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青年想,如果以前她像现在这样扑到自己怀中,那么他也许会欢喜到难以自控。但现在,心跳很平稳,没有任何一丝脱序的征兆。现在的她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天真无暇,活得很简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的确很好,却不是他想要的。
那一场变故,似乎将他喜欢的那个她给带走了。
元承偶尔也会疑惑,他是真的喜欢她吗?如若是的话,怎会轻易地就变心了呢?但如若不是,为何每次想起过去的她,心口都会一阵又一阵的抽疼?
这感觉太奇怪,连他自己都难以理清。
但他很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会照顾她一生一世,却绝不会娶她,除非……
都说一生太长,只争朝夕。
但若是人不对,这朝夕又有什么可争的呢?
最后,他到底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若干年后,人们看到这样一段翻译过后的残缺史料——
燕太祖元承原为镇北侯,镇守云州,颇得民心。后因义妹被丞相窦英之子所害,怒而向朝廷索人。被拒后,挥师南下。费时三年,终于攻破天京,策马踏平窦英宅邸,亲手斩杀窦德父子。此后登基大宝,改国号为燕。功臣各……封义妹徐尔雅为公主,赐号“苍雪”。……太祖在位三十年,终生未娶,后传位于弟启之子。……据闻,退位之后,他与苍雪公主一起失踪,自此之后,再无人见过他们的踪迹。
几百个字,一个王朝的更迭,一个王者的一生……
而残缺的事物,也许更容易引发人们的联想,比如维纳斯,比如这段史料……
有人猜测,太祖之所以一生未娶,可能正是因为深爱这位苍雪公主,所以最后才带着她一起归隐山林。
也有人反驳,如若他真爱公主,为何登基那么多年以来都不娶?需知他们虽是名义上的兄妹,其实却并未血缘关系,稍加谋划,此事也并非不可。况且据说这位太祖积威甚重,所下的决定很少有人能够驳斥。
更有人说……
时间流逝,众说纷纭。
直到某一年,燕朝世代皇帝的陵墓被一位入山寻羊的农民无意中找到,在其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副绢画。虽已有些残破,却能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副雪地图。
苍茫大雪中,一位红衣女子静立其中,好似雪地里燃烧着的一把火焰。她是侧身而立,狂风吹动间撩起了她的黑发,露出了半张白皙的脸孔,却又被风雪模糊了容貌,只能看到那璀璨如星的双眸,正遥眺着远方。
而她视线的尽头,有着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两人遥遥相望,却被风雪与那层层山峦所阻隔……
这幅画的落款是——元承。
没错,就是燕太祖元承。
围绕着不同观点的一场场论战再次随之兴起。
但无论是哪一派,都坚持一个观点——这位女子必定是元承的挚爱,更可能是他终生未娶以及最后失踪的关键所在。
哪怕时光流逝,笔尖流露出的情感是永远做不得假的。
至于这女子究竟是谁,才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
有人说,这雪地中的女子就是苍雪公主。
有人说,这女子可能是太祖在某个雪天惊鸿一瞥到的某个神秘女子。
也有人说,燕太祖立国号为“燕”是否也是因此?看这女子,恰似一团雪地红焰。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而真相,早已随着这些人的死去,被深深地埋藏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不久后,这副画被公开展出,慕名前来观赏的人数不胜数,人人都为燕太祖心中的这抹柔情所深深感动着。虽不知其所起,也不知其落于何处,但美的就是美的,哪怕不知也不会因此而打折扣。
而人们自然也不会发现,在所有人的最后,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竟用一种近似于怀念的目光注视着画像中的女子,仿若……他曾在哪里见过她一般。
“雅儿……”
一声呢喃在人声喧哗中悄然而逝。
生前从未出口的称呼,死过一次,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喊出,而那人……
却早已不在。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阻隔他们的,又何止是时间……
☆、98 突如其来的漩涡
苏绿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一个人的生活,真的有些不太习惯。
屋中位置不大,但走动间,总感觉会有一个家伙突然蹦跶出来,大喊着“surprise!”,而后很厚颜无耻地甩着尾巴说“怎么样?妹子,有没有觉得很惊喜呀?”,得不到答案就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被她拍飞到一边去。偶尔这货还会装死,惨叫一声后,将不知藏在哪里的番茄酱擦在嘴角,眼一闭腿一蹬,躺倒在地一动不动。
每当这时,从最初嘴角抽搐不已到最后只会翻着白眼的她总会一脚踩在他的肚子上,然后看着这货捂住肚子,一边喊着“肠子要被踩出来了”一边满地翻滚。
也直到此刻,苏绿才觉察到了一点危机感。
不知不觉间,她原本平静安定的生活居然被入侵到了几乎千疮百孔的地步。
某种意义上说,人字拖那家伙真是个相当可怕的男人,不动声色就做到了这个地步。
无意很可怕,如果是有意……就更加可怕了。
不过就算想揍,也得等这家伙出现。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绿又出去陪快要结婚的徐静买了几次东西,又听她吐了无数苦水。新娘嘛,总是容易得婚前忧郁症的。而且,比起古代那种结婚前都被父母包办的情况,现在的新婚夫妇委实有些苦逼,结个婚几乎要瘦十斤的节奏。
齐君泽那家伙也在稳步“前进”,但发觉时辰那家伙的“入侵痕迹”后,苏绿对于这种情况很是敏感,简直可以用“滑不溜丢”来形容。又或者说,她内心深处其实对“被套牢”这个词挺反感。明明知道齐君泽是个不错的选择,却不乐意轻易就入套。
不过……
反正她又不急着结婚。
一切随心吧。
时光荏苒,很快中秋节到了。
苏绿如往年一般,只打了个电话向父母说“过节快乐”。她当然知道父母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自己回去的,但是,如今他们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合家团圆的日子里,她这个不外不内的人搀和在其中,最后的结果八成是谁都不好受。既然如此,还不如识趣点。
再说,过去的中秋节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她可以亲自动手准备几样小菜,还有被蒸到红彤彤的螃蟹,以及几个从超市买来凑数的月饼,以及一小杯酒。
只是像这种房子,是注定无法赏月的了。
“叮咚——”
门铃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苏绿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有种“什么东西要来”的预感。
但并非是坏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意外地发现送餐的居然是附近蛋糕店的小哥。因为时辰那家伙很喜欢吃甜腻腻的东西,所以从前她倒是经常去打包东西带回来。
一见她开门,小哥露出灿烂的笑容,亮出手表:“刚好是八点十五分,中秋节快乐!”
“……中秋节快乐。”
“苏小姐,请签收你的包裹。”
“我的?”苏绿愣了下,随即说道,“我没有在你家订过东西。”
“是时先生订的。”
“……”时辰?那家伙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事?
“苏小姐?”
苏绿反应过来,快速地签了字:“麻烦你了。”
“不客气。”
注视着对方下楼的背影,苏绿看了眼手中包装华美的蛋糕盒,抿了抿唇,关上门将其拎回了桌上。倒没有立即打开,只仔细看了两眼,如果不是蛋糕店小哥意图谋杀,那这玩意八成就真的是时辰那家伙提前订好的。那么早就订东西,是在料到这个中秋节他绝对不在的情况下吧?
苏绿轻啧了声,伸手扯开其上的带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她这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六个小巧玲珑的冰淇淋月饼。最让人无语的是,这六个月饼上面,居然写着六个大字——“妹子想我了没”!
苏绿扶额,这家伙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所谓的感动荡然无存。
她有预感,这样的“惊喜”在以后的生活中怕是会层出不穷。原因无它,这个自私到了极点的家伙不允许她忘记自己的存在,所以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猛刷存在感。
“做的真好啊。”苏绿冷笑了起来,拿起一块写着“我”字的月饼塞入口中,恶狠狠地咬了下去,“你·给·我·等·着。”居然敢算计她?下次见面,不打掉他半条命,她就跟他姓。
吃掉这个月饼后,她发现,原来下面还有某样东西。
她挑眉将其抽出,发现居然是一个U盘,纯银色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苏绿想了想,走到电脑边将其插入,发现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虽然心中有着某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此时此刻,好奇心压倒了一切,她还是将其点开了。
画面中很快出现了某人熟悉的身形,他正坐在家中的沙发上,怀中抱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只吉他。低头拨动了几下,这货贱笑:“怎么样?妹子,我有没有文艺青年的风范啊?”
“你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是2B青年,对不对?”
“太过分了,夸我一下又不会死。”
“咳咳,话题扯远了。”
“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误会!不在的意思可不是死哦,只是去睡觉而已,等睡醒的时候,我就又像现在这样精神百倍啦!”
“但是,没有我陪伴的中秋节,妹子你一定很寂寞啊有木有?嗯,为了排遣你的忧愁,我决定为你唱一首歌……”
说着,这货开始狂拨吉他的弦,与此同时,丧心病狂的歌声传出。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苏绿的额头爆出几根青筋,毫无疑问,她已经被这无节操的噪音给刺激了。她正想拔下U盘,视频中的人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开玩笑的,妹子你不要这么暴躁嘛。”
时机把握之准,就好像他就在这里似的。
“刚才只是片花,接下来才是正片哦~哎?别关掉啊,我保证后面不让你失望,给个机会呗。”
说话间,他指尖再次流淌出乐声。
这乐声很耳熟,因为苏绿曾经无数次地唱过,在漫长的练习中。
没错,《希望》。
虽然说曲子是这家伙写的,但苏绿回想起来,倒真的没听他唱过。
眼下……
不得不承认,虽然这货胡唱起来只能用“丧心病狂”四个大字来形容,但认真地用那把男低音吟唱起这首歌时,还是能带给人不少享受感的。
不知何时,苏绿坐了下来,手指轻敲着椅背,口中也低低地哼着曲调。
视频的最后,他这样说——
“妹子,你曾把这首歌送给整个宇宙的人,但我的这首歌,只献给你。”
而苏绿对此的回应是——
凌空给了这货几个耳光:“就算这样,回来你也要挨打。”
这个与往年没什么不同却又与往年有很大不同的中秋节,就此过去了。
几天后,苏绿如往日一般进入位面空间练习精神力和感兴趣的魔法。倦了她就翻看控制器辖制的位面空间,不得不说,有很多世界看起来颇为有趣。
但翻找间,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黑匣子。
“这里也有位面空间?”
苏绿微皱起眉头。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被单独存放呢?难道这里的空间出现了什么问题?
苏绿想了下,还有没有贸然打开。好奇心固然是有的,但如果因此就让自身置于险境。而且,她也不是迫切地想知道这件事,以后再问也是可以的。
她决心将黑匣子放回原地。
就在此时——
“玛丽……”
苏绿愣住,这个声音?
而就是这一秒的停顿间,黑匣子蓦然飘起,化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来不及做出反应的苏绿好像被什么抓住了手,而后整个地摔入了那黑色的漩涡之中。
☆、99 深蓝怪深蓝+奇怪的知识
一更
苏绿醒来时,发现了一片美丽的蔚蓝——比她曾见过的任何一片美丽的天空都要蓝,也要更加透彻。
而此时此刻,她正身处这片诱|人的蓝色之中,仰起头,透过那无数道不断变幻的波纹,朝更高更高的高处望去。在视线的尽头,似乎有光透进来。
姿态各异的珊瑚静静卧在海底,碧绿的海草随着水流微微摇曳,气泡涌动间,姿态、种类、色彩都各自不同的鱼儿在它们之间肆意地摆动尾巴游弋着。
不远处,无数大小不一的蚌壳开开合合,显露出它们体|内那一颗颗圆润而明亮的珍珠。
“海底?”
但肯定不是正常世界的海底。
因为主世界的专家说过——海底世界漆黑一片。
而她所看到的这个海底,很是明亮。
这么说,她现在应该在某个位面世界之中?
苏绿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确定自己是被卷入了黑匣子中的某个位面,而那个声音……阿尔德,是你吗?
紧接着,她突然觉得很冷。
紧紧地抱住双臂时,苏绿又发现了一件事——她现在是魂体。
与星际世界时有些相似,她是灵魂进|入到了这个位面之中。因为她并不是位面控制器的拥有者,所以无法以魂体形式长时间存在于这个世界。故而,在找到回去的方法前,必须寻找到一具可以使用的身体。否则,她的灵魂将会遭受到难以磨灭的损害。
从前这件事是时辰那家伙一手包办的,而现在,无疑得靠她自己想办法了。
身体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要“新鲜”,简而言之,就是死去没多久;二,要和她自身的灵魂波动相似,否则契合度会很低。
苏绿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眸,第一次肆无忌惮地将全部精神力放开。
她要以这种方式寻找。
几乎在这个瞬间,蚌壳们如同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纷纷闭紧。
而原本嬉戏地正欢的鱼儿们,也纷纷掉转身体,朝更远的远方游去。
寂静中,她好像看到了一道光。
苏绿没有睁开双眸,只下意识地向着光所在的方向接近。
她的身体比任何一只游鱼都要灵活,比任何一只飞鸟轻盈,就这么快速地在海水中“飞行”着,仿若她自身也变成了一道光。
那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近,直到……
近在咫尺。
苏绿缓缓睁开双眸,而后,见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生物。
“它”有着与人类相同的上半身,却又有着一条美丽的蓝色|鱼尾,就像这海水一般湛蓝。层层叠叠的鳞片闪烁着漂亮的光华,看起来比任何一颗昂贵的珠宝都还要璀璨。
“它”伏在一只足有他身体大小的巨|大黑色蚌壳上,看不清容颜。那长及鱼尾的发丝也是如同矢车菊一般的漂亮蓝色,在流动的海水中缓缓飘动着,如同一段华美的锦缎。
美人鱼。
从第一眼起,她就确定了,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生物。
而更吸引她注意的,是蚌壳中的“事物”。
它在吸引着她。
如果苏绿没有猜错的话,那就是最适合她“使用”的身体了。
身体的寒冷感越来越强烈,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她不再犹豫,俯下|身冲入了蚌壳之中,在那里,她看到了另一只人鱼。
它……或者说她看起来像是十三四岁的人类女孩,有着精致的容颜、象牙般白|皙的肌肤、黑绸缎般的发丝以及夜幕般漆黑的鱼尾,身体比起外面的那只美人鱼要娇小不少,气息却已然断绝。很显然,这是一只刚刚死去的小美人鱼。
在这个世界又要当非人类么?
苏绿无奈了。
但是,似乎也没得选择。
她终于进|入了小美人鱼的身体之中。
片刻后,身体与灵魂合二为一。
苏绿抬起手,发现这个身体的契合度很不错,动作起来没有丝毫的凝滞感。而让她困扰的是,在刚才那番堪称“玩命”的寻找中,她的精神力遭受了损伤,一段时间内恐怕是无法使用了。而与她有关的一系列技能,毫无疑问也都成了“不可点击的灰色|图标”。
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暂时剥除了身处异世的所以依傍,苏绿觉得心情很不美妙。
她伸出双手,用力地推着蚌壳,后者却分好不懂,很显然,这只小美人鱼的身体非常柔弱。无奈的苏绿唯有伸出手,敲了敲蚌壳,希望外面的那只人鱼能够听到。
很快,对方就有了反应。
一把如月光般的嗓音从外面传来:“终于要诞生了吗?”听声音就知道,外面的那位美人鱼原来是男性……或者说雄性?
苏绿:“……”哈?
“推开蚌壳你就可以出来了。”
苏绿:“……”她要是推得开,还敲壳干嘛?
“你一定可以的。”
苏绿无奈了,说道:“你可以帮我把它掰开吗?”
外面沉默了一下,而后再次说道:“不行,你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推开蚌壳,外人的帮助只会对你有害。”
苏绿:“……”这不是美人鱼而是小鸡吗?必须自己啄开蛋壳孵化什么的。
但对方已经说了绝对不会帮忙,苏绿只能自己伸出双手拼命地推着蚌壳,到最后,她连鱼尾都用上了。拼尽九牛二虎之力后,她终于成功地将这只坑爹的壳给彻底推开。在那一瞬间,她浑身脱力,放下手和鱼尾后,大口大口地穿着粗气,一串串水泡从她的口中吐出。
看起来很不可思议的一幕,她的身体却做的很自然,也许,这就是印刻在这具躯体中的本能。
而同样在这一刹那,她与那只蓝色的美人鱼目光相对。
他的双眸与发丝一样是漂亮矢车菊的蓝,又如同晴朗的天空,干净清澈极了。皮肤与她一般白|皙,容貌也同样精致,却并不女气,是一种充满了温柔色泽的英俊,好像被造物主充满柔情地抚|摸过一般。微微凸出的喉结与平坦的胸部都证明了——他的的确确是一只雄性成年人鱼。
此时此刻,他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迷蒙的色彩,近乎痴迷地注视着她的尾巴,喃喃出声:“你的颜色真漂亮……”
苏绿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只能吐出“谢谢”。
“我从未见过颜色|像你这么特殊的人鱼。”说话间,他俯下|身,紧紧地抱住瘫软在蚌壳中的小美人鱼,用柔|软的脸孔不停地蹭着她的脖项,满是感情地说道,“我们一定能繁衍出色泽更加美丽的孩子。”
“……”哈?
苏绿扶额,认真地翻找起这只小美人鱼的记忆,结果是——没有任何记忆。
她的确是个“新生儿”,可惜,在破壳而出之前,就已经死去。如果非说有什么记忆的话,那大概是,有那么一个人,总是待在她的身边,一边抚|摸着蚌壳,一边温柔地对她说话、唱歌,期待着她的出生。
而那个声音,正是眼前这只人鱼的。
不过,她还是不明白——
“请问,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一边将拼命蹭着自己的那货推开,一边问道。
“对了。”蓝色|人鱼愣了一下,而后反应了过来,“你还没有得到传承。”
“传承。”
“没关系,我现在就给你。”
说着,他捧起了苏绿的脸,而后俯下|身,将额头与之相贴。
这一次,苏绿没有推开对方。
因为在他这么做的刹那,无数信息流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这个世界的人鱼一族,刚出生就像人类的十三四岁那么多,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渐渐地成长,当到达青年期时外貌就此定格,再也不会衰老。而他们也不需要经过任何系统的学习,只需要由另一只美人鱼对其进行“传承”。
将所有相关的信息以这种方式灌入脑中,完成“开智”的过程。
得到这些知识的苏绿,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好好地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海洋中活下去。
而同时,这种事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会做,因为在“传承”的同时,关于自身的信息也会近乎没有保留地流入另一只小人鱼的脑中。
比如此刻,苏绿就已经知道了,这只人鱼的名字叫做索兰,在人鱼语中是“蔚蓝色”的意思。
很适合他的名字。
索兰出生后不久,父母就被人类抓走了,从此之后,他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在二十多年前,他救助了一只陷入渔网中的雌性人鱼,作为报答,她和她的丈夫决定将自己的一个女儿送给索兰。而在那无数个蚌壳中,索兰挑中了这一只。
此后的岁月里,他每一天每一天都耐心地守护着这只蚌壳,等待着小美人鱼的诞生。他给她取名为“阿黛尔”,在人鱼语中是“深海明珠”的意思。
索兰没有撒谎,如果这只小人鱼还活着,并且成功地破壳而出,他们的确应该结成夫妻的。
但可惜的是,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二更
索兰是个耐心的“引领者”。
人鱼是追逐自由的一族,正常情况下,父母在将完成传承后虽然不至于丢下自己的孩子,却也不会再对他们进行过多的关注,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具备了生存下去的本领,知道哪些东西是可以吃的,更知道哪些东西是不可以招惹的……
与之相比,索兰简直是一个合格的保姆。
他总是主动地将食物送到她的面前,甚至花费了足足几个小时的时间找来了一颗硕|大无比的深黑色珍珠,献宝一般送到了心爱的黑色|人鱼面前。
而苏绿则认为,比起珠宝,有一样东西是她现在更加需要的……
因为,人鱼都是光着上半身的……
正常坐着的时候还好,长长的黑发会遮住一些不太和|谐的部位,但一旦游动起来,就完全果奔了好么?
当她第N次拒绝了他带她在自己的领地中游弋的邀请后,索兰漂亮的眼睛中浮现出明显的哀怨,他摆动着鱼尾,消沉地说:“阿黛尔,你是讨厌我吗?”
正忙着在一只贝壳上开孔的苏绿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没有。”
“那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巡视领地?”
“因为我在做衣服。”光是找“符合体型”的贝壳,苏绿就花了挺久时间,而后又找了一些摸起来不会黏哒哒的海藻。
“衣服?”索兰好奇地凑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手中的贝壳,“那是人类的东西吧?”
在人鱼的记忆中,他们不需要衣服,也不需要什么装饰品,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深海中最美丽的生物,没有之一。
而这份过度的美丽却成为了原罪。
他们被捕捉,被贩卖,被玩弄,被伤害。
不知从哪一天起,经常在近海礁石上嬉戏歌唱的人鱼们迁徙到了海洋的深处,再也不轻易在人类的面前现身,对人类的警惕深深地烙刻进了每一只人鱼的灵魂深处。但大约正因如此,人鱼的价格进一步提高,所以,无数被利益所驱使的人,依旧源源不断地前往深海进行捕捞。
除非某一方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否则这种矛盾也许永远不会有解决的一天。
苏绿敏锐地察觉到了索兰语气中淡淡的抵触,她回答说:“不是人类的衣服,是人鱼的。”
“我们的?”长相俊美的青年人鱼歪了歪头,表情茫然又可爱。说话间,他拿起一只被苏绿放在一旁的贝壳,在胸口稍微比划了下,却到底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用。
就在此时,苏绿终于穿孔成功,她动作麻利地将海藻穿入其中,不过片刻,就成功地做成了一件上衣。她背转过身,将其穿戴好,虽然比起刚才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聊胜于无。想了想,她又解下它,将其余海藻一条条地绑在上面,乍看之下就如同一件“草裙”。
再次穿上时,苏绿总算获得了一份“安全感”。
果然,衣物对于人类来说相当重要。
“这就是人鱼的衣服?”索兰好奇地注视着小美人鱼那被黑色长发掩映住的奇怪事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
却被她的手一把挡住。
他的表情黯淡了下来,阿黛尔和其他任何人鱼都不一样,她排斥他的接触。
苏绿抽搐了下嘴角,看起来她的举动似乎伤害到了这只善良而纯真的人鱼,她低下头,选出许多小而漂亮的贝壳,将它们串起来,而后递到了索兰的面前:“给你。”
青年人鱼的表情瞬间明亮了起来,他天空般美丽的双眸闪闪发光地看着她:“给我的?”
“嗯。”
索兰拿起贝壳串看了两眼,而后无师自通地将其戴在了自己的脖项上:“我的衣服?”
“不是衣服,是项链。”男性穿那啥,不管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只能用变|态两个字形容了吧?
“项链?”
“嗯。”
“项链……”索兰双手珍宝似的捧着贝壳项链,弯起眼睛快活地笑了起来。而后,他拿起那只被苏绿放在一边的黑珍珠,动作有些笨拙地用海藻绑了起来,而后送到苏绿的面前,“项链!”
而后只听到一声轻响。
那只珍珠从海藻中滚了出来。
索兰:“……”
他再次用海藻裹起它。
滚出来。
再裹。
又滚出来。
再再……
等他终于成功时,苏绿已经完全看不到那颗珍珠,只能看到一个绿色的“粽子”。但索兰很满足,他游到苏绿的身后,将它戴在她的脖上:“项链!”
“……谢谢。”
人鱼的生活很简单。
除了吃饭、睡觉等正常的生理活动外,就是在附近的海域中自由地游弋着。
很久以前,月圆时,人鱼都会顺应着身体的本|能,上浮到海面上,对那明亮的月光献出自己的歌声。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经常会有人类趁着此时对它们进行捕捉。
银白月光洒满的湛蓝海面上,泛着一缕又一缕鲜红的血迹。
有人残忍而贪婪地狂笑。
有人脆弱而悲哀地哭泣。
直到某一天,人鱼再也不会轻易出水了。
好在,海底已经足够为他们生活提供资源。
不仅是鱼类,甚至还有果子。
在见到那颗长满了红色果子的金黄色树木时,苏绿再次确定,这绝对不是她所生活的主世界。
索兰甩动着漂亮的鱼尾,游到高处摘下两颗如网球般大小的果子,将它们塞到苏绿的手中。苏绿将其中一颗还给对方后,小心翼翼地咬破果皮,金黄色的汁液瞬间涌了出来,她连忙凑上去吸吮。几口的功夫,手中就只剩下果皮了。
“怎么样?”
“很好吃。”很甜,但绝对不会腻。
得到肯定答复的索兰开心地绕着树游了好几圈,才重新回到他的“深海明珠”的身边,一边将另一颗果子重新塞入她手中,一边用手拽住她的手,朝领地中其他的“好地方”游去。
阿黛尔很奇怪,她不喜欢吃鱼,只喜欢吃各种各样的果子和藻类。
好在他的领地中这类东西很多。
男性人鱼高兴地想,要多喂些食物给她,让她快快长大,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起繁衍出自己的孩子。再像现在这样,他们一起带着孩子们一起在海中游来游去。
他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真好。
一段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因为几乎看不到海面的缘故,苏绿无法判断自己在海底究竟过了多少天。精神力还是没有恢复,但她能感觉到,的确在一天天地好转着。
随之而来的,她感觉到了某种召唤。
不在海洋中,而在陆地上。
有什么事物在召唤着她。
那也许就是她被带入这个世界的原因。
所以,她非去不可。
当然,不是现在,而是在拥有初步的自保能力之后。而上岸后,该如何掩盖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身体,也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阿黛尔。”
苏绿抬起头,不远处,蓝色的人鱼正快速地朝她游来,动作间,锦缎般的长发肆意地飘散开来,如同一抹蓝色的梦。
“索兰,怎么了?”
“我们的领地附近搬来了另一对人鱼。”索兰围绕着自己深黑色的小美人鱼绕圈圈,月光般柔美的声音中透着股愉悦的味道。
过去的人鱼是有领地之争的,但随着数量的减少,反而团结了起来。
在这样的深海之中,能遇到“邻居”,毫无疑问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是么?”
“嗯。”索兰点头,“和我一起去见他们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他本不该这么小心的。
阿黛尔是他看着孵化的,是他亲自传承的,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在她成年前,应该对他言听计从才对。
但是,他无法做到这样理直气壮。
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她的举动,也许是因为她周身蔓延着的气质……
总之,他总是像现在这样征求着她的意见,从不敢做出任何类似于“强迫”的举动。
“可以。”苏绿点了点头,转而从自己出生(现在变成了卧室和床)的贝壳中拿出了一串项链和一件贝壳海藻上衣,“拿这个送给他们当礼物,可以吗?”
“当然。”索兰终于忍不住又抱住了她,“你的礼物是独一无二的。”他的深海明珠也是独一无二的,没人比她更美丽更纯洁更聪慧了。
苏绿:“……”人鱼还真是一个喜欢亲|密接触的种族。
第无数次地将对方推开后,苏绿说道:“带路吧。”
“嗯。”
虽然心中觉得遗憾和意犹未尽,但索兰依旧如以往一般顺从地点点头,带着她朝对方的领地游去。
绕过那些熟悉的珊瑚丛与海藻,两只人鱼停在一只巨|大的、布满了珊瑚的礁石边。索兰正准备出口喊话,却突然看到,两只有着红色|发丝和鱼尾的人鱼从对面的珊瑚丛中游了出来,两人的手中都拖着一只大大的蚌壳。
苏绿正准备开口,突然被一把捂住了嘴,讶异间,她发现索兰的脸居然整个地红了。
“……”什么情况?
她拍了拍青年人鱼的手,用眼神示意自己“不会乱说话”,后者犹豫了下,到底松开了手。他动了动唇,想要张口说话,又意识到此时不能发出声音。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之中。
就在此时,那两只红色|人鱼将蚌壳放在地上,而后双双将其打开。明显属于雌性的那只人鱼在自己的尾巴上抚|摸了片刻,而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颗约有乒乓球大小的红色圆珠形物体,将他们分别放在了两颗蚌壳之中。接着,雄性人鱼也在尾巴上翻找了片刻,找出两颗要小得多的球形事物,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圆珠的上面。
做好一切后,他们对视了一眼,侧脸上同时浮现出甜蜜无比的笑容。
双双伸出手,将那两只蚌壳小心翼翼地盖了起来,又寻来附近的贝壳和海藻将它们轻柔地盖住。做完后似乎还有些意犹未足,朝更远的地方游去,像是要寻找更多的遮盖物。
趁此机会,索兰抓住苏绿快速地游动“逃跑”了。
直到回到自己的“家”中,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苏绿奇怪地看着这位青年人鱼,他几乎变成了一只海底番茄。
“你怎么了?”
男性人鱼却不说话,只捂住脸,转过头快速地游走了。
苏绿:“……”
不过,刚才的事情似乎的确略眼熟啊。
苏绿在得到的“传承”中翻找了片刻,而后……彻底囧然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是人鱼的交|配繁|衍仪式——没错,他们都是体外授|精,分别将体|内的精|子和卵|子拿出来,然后……
雄性人鱼表白的时候也经常会说:“你愿意一生只把卵|子给我一个人吗?”
然后雌性人鱼……
等等!
为什么她必须要知道这种奇怪的事情啊?!
☆、100 月夜巫的悲哀+女巫的交易
一更
因为这件事,索兰这家伙足足在外面游荡了一天(人鱼也需要休息,苏绿于是用自己的作息划分时间)才磨磨蹭蹭地回来。仿佛觉得自己犯了错般,手里抱着不少能吃的海藻以及各种颜色鲜艳、味道甜美的果子,一股脑地堆到苏绿的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脸又红了。
默默地缩回自己的蚌壳中,半天不肯出来。
苏绿:“……”这种事情就真的这么值得害羞吗?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有问题?
不过,只要一联想到某一天这家伙可能也问她要卵|子,苏绿只觉得整个人略不好。而且,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到陆地上去一次,只是方法……
还需要细细地想。
新搬来的那对红尾人鱼夫妇无疑是个很好的渠道。
因为索兰这家伙还在“闹别扭”的缘故,最终是隔壁的夫妇先来拜访他们。
交谈中,苏绿得知他们中丈夫名叫比利,妻子名叫丽莎,两人原本住在距离这里约有一百多贝的西边(‘贝’是人鱼的计数单位,一贝约等于一只成年人鱼摇动五十次尾巴所能游出的距离)。但前不久,一群鲨鱼在那里干了一架,弄得到处都是血腥味不说,死后尸骸还都沉没在了海底,也就是这对夫妻的领地中。
清理实在太耗费功夫,无奈之下,这对夫妇只有带着自己的蚌壳借着一道洋流搬来了这附近,与索兰变成了邻居。
“希望不会给你们带来困扰。”
“不会的。”很少与其他人鱼交流的索兰害羞地说,“我们很欢迎新邻居。”
“那真是太好了。”丽莎笑着回答间,看向一旁的苏绿,“你的未婚妻颜色可真漂亮。”她注视着小美人鱼在海水中微微舞动的深黑色长发,以及那格外显得深邃的幽黑双眸,“我见过不少人鱼,他们中没有任何一只有着与她相同的颜色,真是太漂亮了,就像深海中的黑珍珠一样。”
苏绿:“……”人鱼的审美观果然很类似啊,其实在她看来,彩色的鱼尾明显要更漂亮些,她这个完全像烧焦了的红烧鱼。
索兰羞涩地笑了,用温柔的嗓音回答说:“在那么多蚌壳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是最特别的。”
“这样的话,”比利拍了拍手掌,“将来你们孩子的蚌壳给我们一只如何?我用我们家的蚌壳和你们换。”
人鱼语中,这相当于结娃娃亲。
索兰快乐地答应了。
他的孩子啊,光是想想就让人从心里冒出泡泡。不过,阿黛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呢?
如此想着的蓝色|人鱼围绕着自己的小未婚妻转悠了几圈,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小,小到他可以轻松地把她圈在怀中。这样……似乎也挺不错的?
于是,某只人鱼再次变成了海中番茄。
比利与丽莎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笑了起来,很显然,这样的过去他们也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