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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番外一则

作者:诗人达达 当前章节:11664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04

舒余承佑二年, 秋末。

南疆雀林外十里,雀村小茶肆中的茶客们小声议论着如今国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儿,或说着王率军西征昆山尽灭昆池遗族, 抑或说着这几月王又诏令减下百姓税负,更有人悄声说起雀林之中那些古怪的奇事。虽说谈论的事儿各不相同,可各人的面上总是挂着轻松快意的笑, 兴起之时, 还要为难小二去寻些酒来要痛饮, 瞧着他那窘迫的模样, 便又是一阵阵的笑声。

而那小二只是憨笑着摇头点头, 张了张嘴却总是不言不语,将手巾搭在肩上,舍了那些茶客,便拿了两只干净的茶碗, 仔细地擦了又擦, 放入托盘之中,又拎上一壶刚刚泡好的茶, 一同拿着往角落之中的桌边走来。

这一方座位离众人不远,却已是这茶肆之中最安静不起眼的角落, 此时已到日落时分,天光昏暗下来,若不着意去瞧,根本无人在意此处还坐了两人。而此二人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看着人来人往, 偶尔相视一笑。

小二快着步子过来, 将茶碗恭恭敬敬地摆好, 又小心地给二人倒了热茶,面上的笑容更显得和善, 将茶壶往一旁放下,便抱着茶盘对着二人微微一拜,而那目光之中,却是难掩的开心。

旁的茶客自然不知这桌边的两个女子是谁,更不在意这些素日里过路的行人,瞧着已到了归家的时候,便留下茶钱招呼几声便相互结伴地离去了。而这小二却知道,若无眼前这两人,此时的舒余哪会有如此的太平盛景。只是他口不能言,也无暇去拿那桌上的茶钱,而是又对着二人一拜。

“许久不见,你却也是又比前几月胖了些,瞧起来,如今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好了。”沈羽抬手将小二扶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依克,坐下来歇一歇。”

依克慌着摆了摆手,沈羽却笑着看了看一旁的人,只道:“过去了这许久,他却总是还把咱们当做外人。”她微微撇了撇嘴,弯起眉眼:“看来我是请他不动,还需得洛儿说话,他才会听了。”

桑洛轻声笑着:“此时茶客已走,四下无人再需得你去招呼,忙了一日,总该坐下歇一歇。”

依克看了看桑洛,又略带了些迟疑地看了看沈羽,似是还在犹豫。沈羽却拉了他一同坐下,只说着:“我们素日常居山中,每有要事,总让阿烈来找你传话送信,你与我们早就如家人一般,何必还要如此拘谨?”

依克听得沈羽提起哥余烈,眼神亮了亮,便张嘴啊了两声,双手托在怀中做了个抱起婴孩儿的动作,桑洛会意,便道:“是了,隐儿已快半岁了,见了人就是笑,相貌倒是像疏儿,性子却更像阿烈,安静的很。我们说话声音大些,就是皱起眉头不爱听。”

说起这些,桑洛眉眼舒展开,面上挂起笑意,便是听得依克都不由得拍手点头,便双手比划着,便又站起来去寻了一筐的新鲜水果放到了桌上,对着沈羽桑洛二人指了指水果,又做了个抱孩子的动作,瞧着那意思,是要将这水果送与二人。桑洛只道:“隐儿还小,哪里吃的了这样多的东西,你自己留下。”依克却不住摇头,起身又给二人倒了热茶,便似是怕桑洛把那水果还给他一般,不再坐下了。

正在此时,又来一二茶客落座招呼,依克回头嗯啊的应着,便又转身对着二人一拜。沈羽勾了勾唇角,轻轻握了握桑洛的手,只道:“今日我们来此,是来等人的。你去忙吧,待得忙完,也不必等我们,早些回去。”

依克点了点头,便自行去招呼茶客。此时天色更暗,唯有茶肆两旁的灯笼照着亮,风中透出了些许的凉意,沈羽捏了捏桑洛的手,轻声问道:“冷不冷?”

桑洛抿了一口热茶,微微摇头:“南疆湿热,便是快到冬日,这凉风也总是比不得昆山寒冻的。那样的冷都能熬过来,只是一阵风,又能奈我何?”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丝被风轻轻吹起,似是颇为享受这静谧安然的傍晚。

沈羽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片刻便拉了凳子坐到她身边,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桑洛笑了笑,靠在沈羽肩头:“能瞧着百姓如此安居乐业,昔日的故人都各个安好,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是不是?”

“是啊,”沈羽看着依克那忙碌的样子,不由轻叹:“想及昔日雀林大火,咱们在林中偶遇依克,谁能想到后来经历了那样多的事儿呢。凡此种种,似是过去了很久,又似是……犹在昨日。”她说着,顿了顿,这才缓缓开口:“哥余兄长从不轻易许诺,我也确未曾想到,只是短短两年,他便已摸清了昆池遗族的下落,当日战中,他曾与我说过,若想要舒余安稳,便要对昆池斩草除根,看如今百姓和乐,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古往今来,征战杀伐从未止息。有一族百姓和乐,便会有一族百姓困苦,”桑洛闭上眼睛,悠悠说道:“你与我都无力再去对抗这些不休的争斗,但哥余,他定能做得好。”说到此,便又是浅浅一笑:“只是……把这个惯了逍遥自在的人困在那高远的皇城之中,也真是难为了他。往后数十年,他怕是要在心里骂上你我成百上千遍,才能解那无处安放的满腔烦闷了。”

沈羽被她说的也是笑,微微摇了摇头,却又挑眉说道:“不过眼下,他应也没什么闲暇来骂咱们,你猜猜,他与无忧的风翼使,会否已然定下了情缘呢?”

“哥余那般的性子,想来也只有风灵鹊那样胆子大的女子才能降服了他。他二人也算得上机缘巧合同生共死,是否有这缘分……”桑洛说到此处停了停,听得远处马蹄声响,便睁开眼睛坐正了身子,隐约瞧见一辆马车正朝此处缓缓而来,唇角一弯便抬手指了指:“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沈羽眼光微闪,便与桑洛一同起身迎了上去。

此时月已高升,柔和的月光洒在斑驳的路面上,马车的两道辙痕一路延伸,驾车之人轻声勒马,瞧着道中的沈羽桑洛,便是点头一笑。

“阿玉姐,”沈羽迎了上去,满面的欣喜之色:“这一路来,可还好?”

龙玉拉了沈羽的手,还未及言语,那车帘便被人挑开,紧接着便是一女娃儿从车中弯着身子快步出来,便就在车板上一纵,扑到了沈羽身上,双手将她的脖颈一搂:“阿林阿林,我可想你啦!”

龙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桑洛微微颔首,“本不想带她来,可她这段日子总是吵闹着说想你们,还拉了王女来与我说情,我拗不过她二人,只能将这聒噪的丫头一起带上了。”

沈羽笑着,被铃铛儿在面上用力的亲了一口,心中也是高兴,“铃铛儿可真是长得高了许多,我都快抱不动了。”

铃铛儿被她如此说,只是嘻嘻哈哈的笑着挣脱开她径自跳下来,便又去拉了桑洛的手摇了摇:“洛儿姐姐,阿娘每日都说我胖了许多,你说我胖了没有?”

桑洛弯下身子双手轻轻捧着铃铛儿的面颊捏了捏:“哪里胖了,我瞧着倒是清瘦了许多,要吃的再多些才行。”

“这丫头如今顽皮的厉害,我教她武功,她学的不仔细,教她读书识字,也仍跟过往一般不用心,可真不知这孩子日后能成个什么样子。”龙玉瞧着铃铛儿那样子,便是苦苦一叹。

“阿玉姐只是对她太过严格,铃铛儿素来听话,要再对她宽松些才好。”陆离弯着身子从内中探出头来,便是对着几人招了招手:“还有一段路程,几位姐姐还是快些上车来,莫要扰了这村子宁静才是。”

“是了,这一见面便就忘了还未到地方,”龙玉笑道:“铃铛儿,带洛儿姐姐上车去吧,我和阿林来驾车。”

铃铛儿这可开心极了,便紧紧拉着桑洛的手上了马车,刚一落座,却又亲昵地靠在桑洛身边。陆离对着桑洛微微一拜:“公主……”

桑洛只道:“此处哪里还有什么公主,方才离儿那句姐姐叫的好听,便不要改口了。”

陆离看着桑洛那鬓边的发丝复又变得乌黑,会心一笑:“看着姐姐过的这样舒心自在,离儿替你们开心。”

沈羽与龙玉刚坐定,拉了马缰绳,依克却匆忙的托着那一筐水果小跑过来,硬是将它放在了沈羽怀中,又怕沈羽再次推脱,便对着两人拱手一拜,匆忙地转身便跑回了茶肆之中去。龙玉看着依克的背影,将沈羽怀中的水果拿了放在二人中间,一抖缰绳催着马儿小跑起来。

“虽经年未见,但瞧着你过的这样自在,我心中也是安定的。你们那日走的实在突然,便是安定下的几个月中,我都还一直担心,你们做的这决定,会否太过匆忙。如今看来,当日抉择并没有错。”

沈羽低了低头,微微笑道:“当日洛儿与我说起此事,我亦觉突然,不瞒阿玉姐,过往数年,我与洛儿时常说起有朝一日远离皇城的是是非非,寻个山清水秀之所逍遥此生之事,可从未有一时刻是在心中真的相信此事定能成行的。”她轻声叹道:“我与她总有太多责任未尽,又不是能将国中诸事抛诸脑后之人。能行至今日,是我的福分。”

“责任太重,总难免想要逃脱,这是人之常情。”龙玉放慢了马儿,由着沈羽指引,驾着马车上了一条极为偏僻的小路,她警惕的四下观瞧:“居在此处,可还安全?”

沈羽只道:“阿玉姐安心,这段路颇为隐秘,顺道而行,便可到林子另一头。此处素日无人来,便是真有人来,有我与阿烈在,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你二人的功夫我倒是放心,只是常日住在这里,难道不觉无趣?”

“许是过往十数年太过惊心动魄,这些年,我们几人都颇为安逸自在,从未有过如此快乐舒心的感觉。”沈羽笑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便是不爱言语的阿烈,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当了爹的人,自然要比过往成熟些。”龙玉笑道:“铃铛儿可有事做了,这几天,可让她去看看稚子孩童,也省的总在我们身边缠着。”

沈羽被她说的哈哈一笑:“我却没有想到才过去两年,这孩子竟到了被阿玉姐嫌弃的地步?”

“七八岁的年纪,总是惹得人烦些,对这天下诸事都好奇,每日都要拉着你问东问西,最喜欢的便是听大巫司讲族中过往的传言野史,她年纪小,族人也总爱宠着她,懂事倒也算是懂事,只是愈发的能说会道起来,日后再大些,怕是要把婆姥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龙玉却是苦笑摇头:“我只盼着她快些懂事,将功夫学好,免得日后遇到个万一,被人欺负。”

二人说着,身后的车中便传来一阵阵铃铛儿的笑声,龙玉不由得又是叹了口气,沈羽却道:“铃铛儿这性子活泼开朗,日后哪里有别人欺负她的事儿?她不欺负旁人,便是好的。”她说着,便顺手往前指了指,“到了。”

龙玉驾着马车慢下来,从林中穿过,正见不远处有了微光。绕过树丛,竟已瞧见了房舍田园。

院中此时已点了灯烛,哥余烈与疏儿迎了上来,对着众人一拱手,便接过龙玉手中的缰绳牵着马车往一旁去了。疏儿扶着桑洛下了车,面上带着难掩的开心,不住笑着:“已等了诸位许久,等的我心焦,方才还催着阿烈快去瞧瞧,这不就来了。”她说着,又拉了陆离的手:“离儿这两年可还好?饭菜都做好了,我还让阿烈热了酒,到时你们可好好的说说话。”

陆离笑着点了点头,瞧着疏儿比此前胖了许多,面色也好,便说着:“疏儿姐姐刚生了孩儿,不必为我们操劳,我们都惯的自己照顾自己。”

几人说着,便已到了院中,疏儿将饭菜端上,便又催着哥余烈去将热好的酒拿来,桑洛让她坐下,她却又说要往房中去看看隐儿,便又匆忙的去了。

“疏儿就是这样闲不下来,”桑洛笑道:“她愿意忙些,又不让我帮手,倒是显得我好吃懒做。”

沈羽只道:“莫说是你,便是我与阿烈,也都是游手好闲之徒。”

陆离看向四处,但见房舍雅致,院落精巧,四周溪流高树,分外惬意,轻声只道:“此处真是个好所在,可谓世外桃源。便只是在这里坐着,都觉心中安稳,悠然自得。”她看向沈羽与桑洛:“真好。”

“离儿喜欢,便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无忧城中寒冷,此时又快到冬日,不若你们几人,就索性住上几月,待得到了春暖花开之时,再回去。”桑洛夹了菜放入沈羽碗中,随口说着:“便是那哥余阖有什么要事,知道你们在此处,也定不会来寻你。”

“如今的新王自然不敢轻易走出皇城,可只怕鹤白与鸣鸢要着急了。”龙玉笑道,却又指了指在院中来回转悠的铃铛儿:“瞧瞧,真是一刻也闲不住。若真住上几个月,只怕这丫头,能把门板都拆下来。”

沈羽听的哈哈笑:“说起这些,我倒想问问离儿与阿玉姐,哥余兄长与风翼使,如今……”

陆离但闻这话儿,便不由得轻笑:“怎的羽姐姐如今也变得多事起来,过往,你可从不曾会说这样的话儿。”

“毕竟多年故人未见,又是因我之故,将哥余阖困在了皇城中,时时想起,我与时语二人,总难免要惦记他些。”桑洛说着,眼神却从陆离与龙玉面上扫过去,瞧着二人说起此事面上皆是挂着那深不可测的笑意,便已然心领神会:“看来,此事是有了些眉目?”

“能否有眉目,便要瞧他们自己的缘分,”龙玉说着:“不过若真的有缘,王女可也算是出了力的,如今无忧与舒余的隔阂已少了许多,过往无忧族人不入王都的族规便也废去了,而今皇城之中总要留下族中人来往传递消息,王女便时常让灵鹊到皇城去。依着她那性子,本应是不愿的,可我只劝了两句,她便似是无奈的应下了。”龙玉说到此处,便又笑:“可我却知道,她哪里是无奈,只是不好与我们明说罢了。若日后他二人真能琴瑟和谐,真真是该来敬王女一杯媒人酒的。”

陆离只道:“成人之美,本就是我所愿。若是换做旁人,也会如此去做。”

桑洛点了点头,“若真能成其好事,也算是解开了无忧与舒余数百年来的心结,”她说着,举起酒杯:“那今日这第一杯酒,我们便遥祝哥余,能寻得这两情相悦的佳人吧。”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唯有铃铛儿,还因着来到南疆而兴致勃勃地来回瞧着,全然懒得去管这些大人们在谈论什么,便在他们谈笑风生之时,目光早被院中角落里的一把劈柴刀吸引了去,蹲在那处拖着下巴仔仔细细地观瞧起来,只觉得这把瞧起来都豁了口的刀颇有意思,便是连龙玉唤了她好几声都不曾听见,直到龙玉过来捏了她的耳朵,才觉出了疼,哎哟哎呦的站了起来。

龙玉气道:“唤你这许久都佯装听不到,是胆子愈发的大了?”

铃铛儿撇了撇嘴:“阿娘,我是真的没有听到。”

龙玉抬头点了点铃铛儿的头:“你眼下,还学会诓我了?”

“并未诓你,”铃铛儿抬头瞧着龙玉,知道她是真的动了气,可她心中也是委屈,虽是声音小了许多,却咬了咬嘴唇竟是快要哭了,她挪了挪步子,走到龙玉身边,抬手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角:“我只是瞧着这把刀稀罕,想起了大巫司与我讲的故事,一时间就出了神……”

龙玉瞧着她那可怜的模样,此时又低着头应是知道了错,便微微摇了摇头叹道:“今日咱们初来此地做客,你日日说着想念阿林,来了之后却又只顾着自己去玩儿忘了礼数,实属不该。若真知道错了,便好好与我过去,安安静静地吃饭。”

铃铛儿这才点点头,低声道了一句:“阿娘,铃铛儿知错了。”她说着,却又拉着龙玉的手晃了晃:“可是……可是那把刀,真的很像大巫司给我讲的故事里……”

“大巫司给你讲的那些故事都是传闻野史,你也是听得魔怔了,心中总是想着这些才不好好的去学文识字,也不好好与我练武,若再说这些,小心日后我去同大巫司说,再不给你讲故事。”龙玉拉着铃铛儿回到桌边,带着她坐下,将饭碗端了给她,“快吃。”

众人瞧着铃铛儿可怜兮兮地被龙玉叫回来,都不由笑着劝和,桑洛只道:“孩子总是贪玩些,阿玉姐可不要真的与铃铛儿动怒。”

陆离抬手搭在铃铛儿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特地端了一碗汤给她,又给龙玉倒了一杯酒:“方才阿玉姐去唤铃铛儿,欠了我们两杯酒,眼下铃铛儿也回来了,这两杯酒,可不能逃。”

龙玉无奈苦笑:“你们就知道向着这丫头,才让她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说着又是一叹,“罢了罢了,我再追究下去,反倒显得严苛。”她说着,又看了看铃铛儿:“你呀,不要总是日日想着那些故事,也不要把什么都当真,一心把该做的事都做好才行。”

“铃铛儿自小就喜欢听故事,”沈羽起身走到铃铛儿身边,摸了摸她的头:“过往还总让我讲故事给她听,只可惜彼时我脑中空空,却真是一个故事都讲不出来,不如这样,待得一会儿你吃饱了,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铃铛儿咽下一口饭,此时面上那丧气劲儿倒是好了许多,听得沈羽这样说便开心地点了点头,却又说道:“可是阿娘,大巫司讲的故事也不全都是传闻,千云王女的故事怎么会是传闻呢,”说着,她又转头看向陆离,求救一般的望着她:“王女,你一定知道这些故事,是不是?”

铃铛儿那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瞧着陆离,似是不等她一个答案便不再吃饭一般,陆离笑着点了点头:“是,铃铛儿说的是,这故事,族中人自然都是知晓的,若你这几日听阿娘的话,我便把我知道的都讲给你,如何?”

龙玉不住地摇头,桑洛看的却笑:“如此好了,眼下多了两个人给你讲故事,铃铛儿可开心了。”

众人哈哈大笑,疏儿正抱了孩子出来,将孩子交给哥余烈,便又张罗着去给众人添酒,哥余烈坐了下来,龙玉与陆离便凑过去看,皆是夸这孩子长得漂亮好看。

许是被众人那声音惊扰,本还安安静静的哥余隐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哥余烈面上露了些许的尴尬,却也只得轻拍着哄,最后无奈又只能手忙脚乱的把孩子交予疏儿,龙玉笑道:“这刚当爹娘的人啊,总有许多事儿不会,待我闲时与你们说说,这孩子小的时候你瞧着他万分可爱,可这一日日的长大,也还真是会增添不少的烦恼。”

“他呀,就是不喜欢吵闹,平日便是我们闲聊的多了,都不安分。”疏儿说着,面上却带着满足的笑瞧着他,铃铛儿凑过来,探着脑袋细细地瞧着疏儿怀中还在啼哭的哥余隐,她啧啧几声,又抬手在哥余隐面前晃了晃:“你不要哭,我变个戏法给你瞧,你就不哭了,好不好?”

而哥余隐似是被铃铛儿那晃来晃去的手吸引了,便伸着小手去抓,铃铛儿笑了,“你瞧好啦,我真的要变戏法给你瞧啦!”她说着,闭上双目,不消片刻,周遭的竟飞来了许多的萤火虫,便就在铃铛儿头顶汇成一团,如一盏明灯一般悬在半空,煞是好看。便是周遭众人都看的呆了。

沈羽想及龙玉本就是望归族人,望归族人深喑驭兽之法,而龙玉亦曾与她提过,自己儿时便就天赋异禀,本该是望归一族的圣女,如今看来,铃铛儿是承继了她母亲的天分。

而这一番奇景,竟真的让哥余隐停下了哭泣,伸着手指向那一团萤火虫,瞪大了眼睛,竟嘿嘿地笑了起来。

陆离柔着目光瞧着她,轻声对龙玉说道:“看来,大巫司算是有承继之人了。”

龙玉一愣,当下说道:“王女,此事可不好乱说……”

“我知阿玉姐觉得铃铛儿心性不定,但你我都知道,她是个极好的孩子。眼下,她是顽皮了些,可孩子总会长大,日后如何,谁又知道呢?”陆离说着,又笑了笑看向沈羽:“不信的话,你可问问羽姐姐,我在七八岁时,怕是要比铃铛儿顽皮多了。”

沈羽回忆起当年事,只觉感慨:“是啊,离儿在七八岁时,成日拉着我,不是要去林中骑马,就是要去河里抓鱼,每日都似是从不觉得累一般,一刻不停地说话。彼时陆将与父亲就总在教训我们,不像个姑娘家。”她说到此,便顿了下来,微微蹙了蹙眉头,却又在一瞬之中将些许的愁绪隐去了,喝下一杯酒:“这些事儿如今想起,还真是宛若昨日。”

桑洛轻轻地握住了沈羽手:“离儿眼下也是真的长大了,当年初见离儿时,便是如铃铛儿一般的俏皮性子,但眼下也是好的,是不是?”

沈羽点了点头,便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离儿,你我,喝一杯。”

陆离举起酒杯,脑中却忽的想起当年龙泽战后,沈羽刚做决断要去斥勃鲁的那一夜,她与沈羽陆昭在房中,是她先举起了酒杯说着:“喝酒喝酒,酒是用来喝的,怎么变成用来举着的?举了这么久的杯子,你们不累呀?”

陆离唇角一弯,将杯子与沈羽的轻轻一碰:“这一杯酒,我与羽姐姐,敬过往诸事。”

月正中天,那一团团的萤火虫逐渐散去,院中的吵闹逐渐安静下来,微风拂来,夜深了,透着一丝凉意。

疏儿不让众人帮手,而陆离与龙玉几人却总不好瞧着疏儿自己忙活,便劝着她休息一日,抱着孩子先去歇息,众人将所有东西收拾妥帖,因着一路劳顿,也被劝着去睡了。

周遭复归安静,沈羽与桑洛坐在栏下,凭栏而望这一夜的好景色。

“已有许久不曾如今日一般这样热闹了。”桑洛靠在沈羽怀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见到她们,想起过往的事儿,好似这一切都从未变过一般。”

“人总说山中岁月长,依我看,在此处的每一日,咱们都过的充实快乐,倏忽已过去两年,我们却像是只过去了两日一般,忘记了今夕何夕。唯有看到铃铛儿长高了一头,才发觉时如白驹过隙竟如此之快。”沈羽偏过头,面颊贴着桑洛的额头:“瞧着他们都好,这可真是最好的一件事了。”

“你呢?”桑洛环着她的腰晃了晃:“你好不好?”

沈羽呆了呆,桑洛见微知著,自然瞧见了自己在席间那微不可查的忧愁之情,她眨了眨眼,用力在桑洛额头亲了亲:“我哪里不好?我成日在洛儿身边,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时语……”桑洛轻声一叹:“别以为我瞧不出来,是又想起过去的许多伤心事了。”

“是,但洛儿安心,过去终究是过去,”沈羽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目光微晃:“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人,或许此刻便是这空中星辰,每日都在陪着我们。两年不见,离儿也愈发的成熟稳重了,早已融入了无忧一族,如此也是很好的,或许再过一二年,哥余兄也会与风翼使成婚,这样,各自安好,舒余一国万事安康,百姓和乐,想到这些,还有什么伤心难过之说呢?”她说起这些,面上终究绽开了笑容:“洛儿,从此往后,你我的生活之中,再也不会有伤心事了。”

“时语说的是,来此两年,确实过得极快,一转眼,便是隐儿都半岁了。”桑洛闭上眼睛,却又低声地问:“你我二人,认识到如今,也近十年了,时语,可曾有什么事情遗憾后悔过?”

沈羽转了转眼珠,却竟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有。”

桑洛一愣,坐正了身子瞧着她,面上竟染起一层浓重的担忧之色:“是……什么?”

沈羽瞧着她那样子,心中已然猜到她所思所想,却又说道:“有许多。”

桑洛身子晃了晃,更显得担忧起来,便是连眉心都蹙了起来。沈羽笑了笑,又凑近了她,在她鼻尖儿轻轻的一点,进而将她再次抱在怀中紧紧地搂着:“我后悔,过往那么多年,没有能多陪在你身边一些,后悔总是让你担惊受怕,没有一日可睡得安稳,后悔……在你被先王逐出皇城送去昆边之时,不能更快的赶到你身边,将你救出来,后悔当日皇城被希玄所围之时,我身在中州不能回去救你于水火……”她说着,眼中闪着泪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后悔的,是我心中明明将你放在最重的位置,却总不能事事都以你为先,让你受尽了委屈,我流落中州忘记了过往,让你那样长久的独自呆在冰冷的皇城之中,孤立无援无人诉说。”她吸了吸鼻子,却又微微地笑了:“我后悔许多的事儿,但,都不遗憾。”她深深地看着桑洛:“因为我心中知道,世事从来不会尽如人意,如今能在这般世外桃源与洛儿长相厮守,皆因凡此过往,如同河流汇聚,才能终成江海。”

桑洛被沈羽说的落了泪,抬手轻轻地抚着她的面颊,却又捏了捏她的脸:“呆子,险些被你诓了。”

沈羽带着笑意,轻轻地擦着桑洛面上的泪痕:“我知洛儿心中总有症结,尤其隐儿出生之后,我总能见你一人发呆。可想一想,先王有三个子女,他是怎样待你的,你的那两位兄长,又是如何待先王的?离儿自小流落,是陆将带她回了泽阳,他二人无血脉相连,可却比亲生父女更亲,可见世事多变,有没有自己的血脉,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若洛儿担心我后悔,我也担心洛儿后悔,你我二人在此处两厢忧愁,岂不是辜负了今夜良辰美景?”

桑洛这才绽开笑颜,勾住沈羽脖颈,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我的时语总是会这样哄我开心,你说的是,与长相厮守比起来,旁的,都不重要。”

沈羽眉眼弯着,目光灼灼如星,她低着头,深深地瞧着桑洛,眼中仍旧是那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星月高悬,清风穿林,可不也正是一付深情的好时候。

却在此时一女娃儿轻声嬉笑,惊得二人慌忙往一旁观瞧。

正见铃铛儿坐在台阶下,此时正双手托腮眯着眼睛瞧着她们。

二人皆是一愣,沈羽只道:“这样晚了,铃铛儿怎的还不去睡?却又偷跑出来?”

铃铛儿却道:“这样晚了,阿林和洛儿姐姐不也还是没睡么?如此抱在一起,是因着冷吗?”

桑洛被她问的噗嗤一笑:“看来,这丫头是什么都瞧见了。”

铃铛儿起身,蹦蹦跳跳的到了二人身边坐了下来:“我在族中也瞧见过鹤白与鸣鸢坐在一起抱着搂着,就如同阿林你二人一样,哦,还有枫疏和檀儿,这就是我阿娘常说的好姐妹吧。”

沈羽脑中飞转,不知如何回答铃铛儿,而想起当年风鹤白与自己说起,在她无忧族中此事颇多,彼时她还半信半疑,由此看来,还真是印证了她当日的话,可此事总也不好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明说,她摸了摸铃铛儿的头:“方才洛儿姐姐有些伤心事,我劝了劝她,你瞧,眼下这不就好了?”

铃铛儿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原是如此,那这般看来,鸣鸢那样平日不爱与我们说话的人,也有好多伤心事呢,不然,鹤白姐姐为何总是要这样劝她呀?”说着,她又一笑:“日后,我若也有个好姐妹,她不开心了,我也这般劝她,一定也就好啦!”

沈羽与桑洛略显了些无奈的对视一眼,想及过往或勾心斗角或沙场抗敌都不曾怕过,可如今对这丫头,却显得无能为力。铃铛儿却猜不到她二人心思,挤在她二人中间坐着,兀自说着:“阿娘总让我早些睡,可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听到的那些故事,阿林素来没有什么故事讲给我听,方才说要给我讲,也是诓我的吧?你哪里会讲故事呀!”

沈羽笑道:“是,铃铛儿说的不错,我确不太会讲,那可如何?”

“总归今夜你们也不困,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可好?”铃铛儿歪头瞧着她:“是大巫司给我讲的,我最喜欢的故事。”

桑洛搂住铃铛儿的肩膀:“好,那我们可真是要好好的听一听。”

铃铛儿嘿嘿一笑,顺势靠近桑洛怀中:“大巫司说,两百多年前,我无忧一族还未迁至昆东,而是居在昆山之中,千年寒雪,茫茫雪原,族人们要对抗野兽,还要熬过最冷最寒的冰雪,是千云王女止住雪暴,带着我们走出了昆山,救了全族性命,她是我无忧族中最大最大的英雄。还有还有,她们说千云王女有昆山神祇的血脉,她可战无不胜死而复生,阿林,你说这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这个故事,我听了几十遍,怎的都听不腻,”她抬头看着夜空之中的明月繁星,又指了指:“对了对了,不止是千云王女,还有我无忧族中顶厉害顶厉害的大巫司……”

时已至夜中,讲故事的女娃儿说的津津有味,偶尔断断续续却丝毫不减兴致。桑洛搂着她,轻轻地拍着。沈羽抬起手臂,又将桑洛搂入怀中,二人相视一笑。

如此,便就是一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卸甲的几个月里心里一直空落落的,觉得写完了,却又觉得有很多故事还没有写完。无双的世界很大,而舒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仅仅是这一部分,也绝难是在一部里面可以说得清的。

所有有了这个小小的番外。想以此来告诉喜爱卸甲的小天使们,这个世界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这一辈的故事告一段落了,而上一辈的故事又会是怎样的呢?后一辈的故事,又会如何呢?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继续深入,继续陪伴她们。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舍不得这群姑娘们啊~!~!

铃铛儿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变得俏皮好动,她身上凸显出的无忧驭兽血脉又将昭示着什么呢?她会是无忧一族下一个大巫司吗?十几年后,她是否也会真的碰上她口中所说的“好姐妹”呢?她会真的用那样的方式去拥抱对方吗?

千云王女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她真的如故事传闻中所说,拥有昆山神祇的血脉而能死而复生么?

铃铛儿口中那无忧族中顶厉害顶厉害的大巫司,又是何人,她们当年又有怎样的经历呢?

凡此种种,在以后的故事里,我将和大家一起见证。

但不管怎么说,《卸甲》到此,算是真的完结啦!不要难过,或许在某个故事里,我们仍然还会看到沈羽、桑洛、陆离、哥余阖等等等等很多人的影子。

谢谢你们的喜欢,写完了这个番外,我心里这几个月来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下一篇文仍然是这个大世界中的故事,因为正在存稿,所以还没有开文预收,但到时候我一定会在VB发布消息,欢迎大家届时提前收藏新文~~

我真的好喜欢写古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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