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产科副主任位置空缺快两年之后,协力医院终于从一众跃跃欲试的年轻主治里挑了一个勉强能堪此大任的前来补救,谁曾想这位三十出头的副主任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向前副主任宫羽发出了坐诊邀请,一周两日,特需专家号,所有门诊收入医院和宫羽二八开,而且承诺决不让他上手术台,一切都按照最让宫教授舒适、满意的方式来办。
于是宫教授还在考虑,宫教授的主管领导陆教授就先点头答允了。表面理由是“宫教授余热尚存,应该为医学事业发光发热”,实际理由是“快来个人把宫羽支走吧,否则天天在厨房里呆着,这个家里就连蚊子都要胖十斤!”。
为了打消宫羽“可是我去医院就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的顾虑,陆向舟还主动申请了接送服务,保证只要宫教授坐诊,他就一定做好贴身护卫工作,决不让医学界的希望因为工作而感到孤独和忧伤。
看自家领导意志坚定,宫羽只能勉强答应了医院的邀请,只是提出办公室需要为他保留原来的那间,沙发茶几也要重新更换新的——不是他讲究,而是为了讲究的陆老师能够拥有一个舒适的陪护环境。
所以这会儿,斜躺在超软懒人沙发上的陆向舟正悠悠闲闲地看着他新买的小说,等着去楼上科室会诊的宫羽一块下班回家。
“诶!慢点宝贝!当心摔着!”
伴随着护士的惊呼传进耳膜的,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陆向舟正纳闷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活泼,跑起来跟小马驹似的,就看见虚掩上的办公室门被突然撞开,一个粉白色小炮弹一下弹到了他的面前。
“糖糖!宫...宫...糖!”
嘿,是个圆嘟嘟、白嫩嫩的Omega小丫头,陆向舟看着喜欢,轻轻冲人招了招手:“宫医生现在不在,你要什么糖啊?叔叔给你拿。”
“舅舅!”
???什么舅舅???陆向舟冲门里门外都望了一圈,确认小丫头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之后,困惑地点了点鼻子道:“我不是你舅舅,我是叔叔。”
“是舅舅!!!爸爸说好看的哥哥都是舅舅!!”
??????这孩子爸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连辈分都分不清吗?陆向舟愣在当场,一下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舅舅!吃糖糖!果果味的!”
小丫头不仅分不清辈分,还是个社交牛逼症,看陆向舟没回话,竟然自己爬上了沙发,小肉胳膊拽着陆向舟的衣袖,一下一下地晃,看来不要到糖是不会罢休的。
“什么果果糖啊?舅舅不知道哪里有糖啊。”
“我知道!舅...舅舅抱我去高高那儿!我自己拿!”
高高?陆向舟顺着小丫头指的方向看了看,确认高高是宫羽的那个书柜后,俯身抱起小丫头走了过去。
“是这个高高吗?你好厉害啊,连宫舅舅在哪里放糖都知道呢!”
“不是!是宫叔叔!叔叔不...不是舅舅!”
???阿这......
陆向舟费力地缕了一下小丫头的逻辑,好看的哥哥都是舅舅,所以自己首先是好看,然后是哥哥,因此是舅舅,那宫羽......
“对!他是叔叔!我才是舅舅!小宝贝真聪明!”
得出了不起结论的陆向舟三下五除二地往小姑娘手里塞了三颗糖,怕她不会剥,还打算代劳,结果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
“辛小念!!!爸爸说过多少遍了!!!在外面不可以乱跑!!!等我回去告诉舅舅,看你会不会被揍!!!”
“我...米偶!”
紧紧张张把糖塞进嘴里的小家伙连话都说不清楚,陆向舟觉得实在太可爱了,竟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娃还给别人爸爸,而是抱着小肉团向门口走了两步,边走边说:“她没乱跑,就来找宫羽要糖了来着,目标很明确。”
“太烦人了,”门口站着的Omega抱歉地笑了笑,“我和他爸根本管不了她,只听舅舅的话。”
“他刚才也叫我舅舅来着。”
“阿这个...她...她又怕舅舅,看见好看的大人又觉得都是舅舅...”年轻人抿着嘴笑了笑,脸上挤出两个好看的酒窝,陆向舟这才发现这个小丫头的爸爸有着完全不亚于明星的脸蛋。
“您保养得可真好,一点都不像生过孩子的人,出去说是明星都有人信吧?”
“哪有,您过奖了,”青年人一边脸红,一边从陆向舟手里接过了孩子,“我是生她生得早,那会还没毕业呢,幸亏有宫医生,不然四年前我和孩子都保不住。”
“她四岁了吗?”
“虎岁!!”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小丫头急冲冲地回答陆向舟的问题,“舅舅说我已经虎岁了!!是...是大....大大了!”
“是大姑娘,哎哟我的天呐,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舅舅的,舅舅说什么你信什么吗?”
“嗯!”
响亮的童声响彻了整个办公室,陆向舟看着秀气的小丫头,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可爱啊,跟你长得真像,明眸皓齿的,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哪有哪有。”
陆向舟越这么说,青年人越觉得不好意思,他打量了一下办公室,问道:“宫医生现在不在吗?您也在等他?”
“差不多吧,他去楼上会诊去了,我在等他回家。”
“啊您...您是?”
“我是他爱人。”
正准备坐下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睁大了双眼,像考察什么文物古迹一样地盯着陆向舟,弄得办公室里的氛围好不尴尬。站在一旁的陆向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屏息静气的候着,心想自己刚才也没说错什么话呀。
“您...您是宫医生的爱人吗?那...那那四年前?”
“四年前我们离婚了,”突然被问及四年前,陆向舟些微有些诧异,“是近两年才复婚的,你之前见过我吗?怎么会知道四年前的事?”
“啊见...见过!那会儿您来过我的病房一次,可能您忘了,那个时候我刚生完孩子,状况有些不好,宫医生一直在医院照顾我来着。”
四年前、去过病房、宫羽一直陪同、做手术、情况不好...所有的信息一字在陆向舟脑海里排开,他终于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和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抱歉,没认出是你,那会儿注意力没在你身上。”陆向舟实话实说。
“正常的正常的,那个时候...哎,我当时还担心宫医生和您感情会出问题呢,我听见你们在走廊好像吵得挺凶的,不过还好——”
“是出了问题,大问题,”陆向舟打断年轻人的话,“所以非得离婚不可,不过真羡慕你,冒那么大风险保住了孩子,听宫羽说你当时情况很不好对吗?”
“嗯,很不好,按理说这个丫头是生不下来的,多亏了宫医生一直帮我想办法,他...他真是我们家救命恩人。”
那你还应该觉得更幸运一些,因为他可不仅仅是救了你孩子的命而已。
陆向舟想这么说来着,但是良好的涵养还是让他忍住了,一股没来由的心酸让他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肉爪子,轻声问:“她叫什么?”
“念念,想念的念。”
“想念,好名字,如果我有孩子,可能也会起这种名字。”
“您和宫医生还没有孩子吗?”
青年人唐突地问了之后立马后悔了,他红着脸摆了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以为你们已经有孩子了...”
“没事,”陆向舟冷冷道,“我们不要孩子了,就这样过日子挺好的。”
啊...可是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没事。吴霖直觉情况不对,正想着该怎么答话呢,一阵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吴霖、念念!你们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还以为小家伙下个月才打疫苗呢!”
是宫羽,他边说边往办公室里走,脸上带着几分急迫,看样子是匆忙赶过来的。但嘴里喊着吴霖,进门之后却先把单独站在一旁的高个Beta往怀里搂了搂,用只有那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温柔问道:“等很久了吗?”
“你问他们还是问我?”但怀里的人明显不肯领这个情,直接把问题推了出去。
“你爱人恐怕等很久了,我们俩才刚到。”
“噢噢,嗐...”宫羽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当下的情况。
“她刚打针的时候就一直嚷着要上来找你,要找你要糖吃。”
好在吴霖看出了宫羽的窘迫,急忙出声帮他解围,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有什么好窘迫的。
“那她拿到了吗?”
“拿到了,”陆向舟的声音依旧冷冷的,“她带我去找的,可聪明了,看来你四年前那个手术做得很成功。”
完了,宫羽一听见四年前,就知道陆向舟和吴霖刚刚绝对对过线了,一阵寒意突然从他的脚心爬上头顶。
“那必须的,我老公一直说宫医生是在世华佗呢。”
“哎呀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快别提了,”宫羽现在慌得恨不得把吴霖的嘴给缝上,“你还不回家吗?再晚点你那追妻狂魔老公又该给我打电话了。”
“这就回这就回,”吴霖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来,给宫叔叔和...”
“陆叔叔,我姓陆。”
“诶,给宫叔叔和陆叔叔说再见。”
不知不觉吧唧完三颗糖的辛念念抬头望着面前的两位大人,想了片刻,小嘴一张道:“宫叔叔再见,漂亮舅舅再见。”
......小孩子果真是最讲原则的生物,吴霖哑然,宫羽哑然,就连生着闷气的陆向舟也只能哑然,勉强冲念念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接收到了这份莫大的肯定。
“那我...我们先走了?”吴霖偏着头,向宫羽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嗯,你们走吧,路上——”
“诶等会儿,”宫羽话没说完,就被陆向舟抢了先,“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刚听宫羽叫,是叫吴...林对吧?”
“对,吴霖,口天吴,雨林霖。”
“好名字,称你,欢迎你常来,我俩还挺有缘的,四年前和现在,都是。”
“啊...啊好的。”
医院有什么好常来的?吴霖表示疑惑,但又不是很敢疑惑,只得赶紧抱着念念离开,想立刻脱离这奇怪的氛围。
随着这对父女的消失,办公室的氛围一下冷清下来,陆向舟看了宫羽一眼,便随意地往沙发上一坐。
但就这一眼,生生在宫羽心上灼出个洞来,让他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