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2）
“我真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要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早知道就让我别来了呗？毕竟办公室就这么大点地儿，也容不下这么多人是吧。”
吴霖父子前脚刚走，宫羽后脚就开始可怜巴巴地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呢，就直接被陆向舟给噎了回去，以他对自家媳妇的了解，这种程度基本是愤怒红色预警了。
“不是，怎么可能呢，要不来也该是让他们不来啊，谁能比得上你呢！”
“比不上我？未必吧宫羽，”陆向舟推了推眼镜，“我可没有老痴，当年在这儿冲着刚才那人说我不重要的应该就是你吧？”
“我...我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淡黄色的沙发柔软而舒适，但陆向舟却觉得心里膈得慌，“诶不过，那会儿我大概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然也能坐在你的办公室里平起平坐的和你的病人说话，我这地位，是不是大大见长啊宫羽？”
“哎，向舟...”不敢在陆向舟身边坐下，宫羽只得小心地蹲在了沙发旁边，一个大个子被迫缩成一小团，看着还挺憋屈的。
“我当时那话真不是为了针对你，我要知道你能听见，至于这么说吗？我那会儿真的是......”
“真的是没往心里去。”
答案显而易见，陆向舟眯着眼把宫羽没说完的话给补了个全乎，可谁知宫羽竟然颇具反抗精神，不仅不领情，还直接拉住了他的手，打算采取怀柔套路。
“不是，你听我说，这个问题我之后真的有很仔细的想过，关于是不是当时就真的完全没考虑过你，或者是不是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我觉得不是的，没骗你，我想了很多遍，每遍都觉得不是的。”
“那是什么？”陆向舟问。
“还是我当时太着急了。小李进来说你在等我的时候，我确实有想过先问问你是什么事，但我怕你话太多太密，耽误了——”
“耽误？”
“不是...是，哎呀向舟，这个词是难听了点，但当时我真的是怕耽误这个孩子，他还流着血呢，按理说应该直接进手术室去把孩子拿掉的，可我看他那样子，就总觉得不忍心，想再试试，所以就随便编了个理由，说你不重要，不必分心，然后忙着继续交代之后的治疗方法。我那会儿心里想的是你就算再急应该也没有他急，等一等应该没事，...”
等一等应该没事...
真的会没事吗？陆向舟不知道。
其实他也想过，如果那个时候野猫没有推开宫羽的房门，他也没有听到那句话，是不是真的可以在那个下着冷雨的阳台站到最后，是不是真的有可能说出那句从未有机会开口的话，那他和宫羽是不是...
“那如果我告诉你了呢，如果我就没等，直接冲进去告诉了你这件事，或者是再早一点，在家里就直接告诉了你这件事，你会管我吗，会因此把你那些无比重要的工作往后推一点点吗？”
“我会，我当然会。向舟，在任何时候，其实我都没有把你放在任何人之后，只是我不会表达，也没想过要怎么去和你表达，现在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当时...之前...我确实从来没有意识到。”
“你放屁，”陆向舟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哪里没把我放在任何人之后，你明明每次都是把我放在工作之后，我在你这里的排名永远都是倒数第一！”
“不是的，向舟，不是的。我知道你在生气，生气的时候说什么都很正常。但你想想，你这些年生病，其实我基本没有错过不是吗？你一感冒就发烧，有几次输液还是我给你在家扎的针，对不对？因为你说不想去医院，人多，消毒水味重......”
“但你当时骂骂咧咧的！根本就不愿意回家管我！”
“是...但我是因为心里烦，怕下面的人说闲话，怕他们说我平时连半天假都不让他们请，自己一走就是一整天，你知道当领导的要想服众，自己就得先做到啊，对不对？”
“但你明明可以好好给我说，而不是一直不停地指责一个病人！”
“对，是的，你说得没错。所以你走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荒唐，我一直以为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差不多做完就能算一个好丈夫，给你空间、给你提供必要的生活保障，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能帮一把，然后不出轨，有空的时候就常回家，我真的以为做丈夫就是这么简单，毕竟我爸这么多年就是这么干的。可我不知道你需要的不仅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个爱人，一个真心的爱人。”
“所以你不爱我。”
“不是我不爱你，是我不知道我需要爱你。”
夜色开始暗沉，宫羽偷偷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靠着陆向舟搭在沙发边的胳膊，慢慢坐在了地上。
“我不想骗你，向舟，也不想说些漂亮话来哄你开心，你要问我之前那些年在想些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想过，我没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也没想过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以为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我们过了八年，虽然也会吵架，但我真的觉得过得还不错。所以我绝对不会希望你过得不好，也绝对不会故意去伤害你，我愿意永远维持我们这个家的和平，当时决定了要娶你，我真的从没想过要换人。”
“可我因为你，一直在受折磨...”陆向舟眼眶有一点红，他想往宫羽那边靠靠，但面子上又觉得有点放不下，所以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坐着，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我知道，宝贝，我知道，但我知道得太晚了，对不对？我真的，我也不明白那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是做不好。人都回家了，说几句软话哄哄你很难吗？明明担心你，哄你吃药的时候温柔一点很难吗？还有你流产的时候在家里吐，我是真的害怕，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后来我想了很多次，我在想当时我如果没有这么急，如果好好和你说话，你是不是会跟着我去医院？是不是我就能早点发现你怀孕了，那么是不是——”
“哪有那么多如果？就算我跟你去了你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转变的，你后来不是忙到连我生病都忘了吗？那几天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心想如果你能打电话来问问我就好了，稍微问一下，哪怕阴阳怪气的问一下，我都会觉得舒服，可你没有，你真的就是把我忘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忘呢宫羽？”
是啊...我怎么能忘呢？
宫羽真的不知道，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要搁现在，别说陆向舟生病了，就连陆向舟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他都忘不了。他也很想有个人能来告诉他，当时为什么就能那么绝情、那么冷酷，连这么一点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我觉得你也不会爱孩子的。”
陆向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宫羽心疼，终于坐上沙发把人搂进了怀里，但这么一点触摸明显不够，他等了等，见陆向舟没有反抗，索性把人捞起来抱在了腿上，嘴角贴着陆向舟的额头，一下一下，轻轻地吻着。
“你就是不会爱孩子吧？”
宫羽的怀抱很大很软，陆向舟把胳膊环在他的腰上，感觉像是找到了床。
“我当时决定不要孩子，就是觉得你不会爱他，你会像你爸一样，除了一日三餐吃喝拉撒，孩子干什么你都不会管。你不会管他会不会想爸爸，也不会知道他喜欢去哪个公园，你可能连他读什么学校什么班都不知道，就像你爸一直到高考才知道你想学医一样。
你一定会变成那样的爸爸的？对不对？反正你也没见过别的爸爸。”
“对，你说得对，”宫羽捏了捏陆向舟的脸，轻声道，“你看，你不说我还以为爸爸就是要这么当呢，原来听陈老师说你和老陆的事情，我还纳闷，心想他哪儿来的那么好的耐心。但其实当爸爸就得那样对不对？什么父爱如山，那都是瞎话，都是那些不负责任的爸爸想出来骗鬼的。
明明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爸爸和妈妈一样重要，Alpha和Beta、Omega一样重要，但舆论总是会压缩一方的责任，而夸大另一方的，这对谁都很不公平。”
“就是！”
不知道是不是宫羽的反省太过诚恳了，陆向舟竟然突然有一点想笑，他咬了一下宫羽的肩膀，皱着鼻子问道：“那你看见刚才那小孩会不会难过，那可是你用自己的孩子换来的，舍己为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哎你别提了好吗？从小李给我打电话说吴霖来了我就玩命的往这儿赶，人会诊都没结束呢，我就是怕你发现她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心里难受，可还是没赶上...”
“现在说的是我吗？我在问你呢！”
“我也难受啊...我当然也难受...一想到当时我明明可以保下两个孩子的，我这心...我就...哎...你怎么连这都可以原谅我呢？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也没你这么宽宏大量啊。”
“可能是因为我想考验你吧，”陆向舟突然笑了，“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你去过好日子啊，我得留在你身边继续折磨你，让你像那孙猴子一样，永远被压在我的五指山下！”
“得了吧，你哪儿是什么五指山啊，你就是我的命好吗...我那会儿...得那个破病，心里其实还挺舒服的，想着哪天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也挺好。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被你知道我死了，会难过，会挂念，所以才忍着一口气好好吃药...
我当时说希望你找个男朋友，是真的希望你找个男朋友，要特别好、特别帅，最好能立马找到，那样——”
“那样你就可以安心去死了？就真的不吃药不治了？”陆向舟从宫羽的腿上跳下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像在看什么神经病。
“也...也不是吧，哎你别那么激动，就是活着会少很多挂念和不安吧...我...我当时真的是死心了，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但我也特别怕你和我提离婚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态。
我...我怕你因为我而彻底绝望过...”
“我没有...”陆向舟叹了口气，走过来贴着宫羽重新坐下，“我当时提离婚，就是希望自己还能走出去，还能有新生活，我在香港的后半年真的过得挺开心的，觉得能放下你了，能开始新人生了，可谁知道——”
“谁知道我这么不要脸，像个狗屁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就是！宫羽你那会儿怎么这么烦人啊，跟个跟踪狂似的！”
“可能是因为我虽然还没想清楚自己真正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但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了我绝对不能没有你吧，所以才...你知道流浪狗一旦认了主，就算你拿棍子打它也是赶不走的。”
“你是狗吗？”
“我不是吗？巴普洛舟的狗，汪汪！”
“哎呀烦人！！”
刚坐下没多久的陆向舟，这会儿又笑着跑开了。遇见吴霖的郁闷还在，但也就这么一点点，现在他可以放心委屈、放心难过了，因为永远有人哄，永远有人疼。他就像那穿着金刚甲的卫兵，即便满身软肋，也不畏敌人刀剑。
或许这就是破镜重圆的意义吧。
其实这个世界上哪儿有什么完美的破镜重圆呢？一面镜子破了，无论你怎么修补，它永远都会有一道裂缝在那儿，狰狞、丑陋。可凡人一定要去修补，就说明在那些努力之后，有远比裂缝更美的存在，它美到可以让人包容残缺，原谅不完美，然后守着那些失而复得的甜蜜，让这面破镜永远映射着自己的人生。
没有孩子是陆向舟和宫羽永远的裂缝，但除此之外，宫羽爱他，用脑、用心、用生命、用一切，所以无论怎样，他还是愿意活在这样的宫羽给出的爱里。
积羽沉舟。
积爱，也可以溃千里之藩篱，平万丈之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回家前，陆向舟指了指宫羽的书柜说：“我也要吃果果糖！”
“什么果果糖？”
“就刚才那小丫头管我要的，果果糖，你的哄娃利器。”
“哈哈哈什么啊！”
宫羽起身打开书柜，把透明的糖罐子塞在了陆向舟怀里，然后打开手机购物软件，“啪啪啪”输入了一串字符。
“给你买一箱，看看能不能管个一年半载的~”
“这么偷懒啊宫医生，有你这么哄人的嘛？”
“那...两箱？要不我给你买个糖果店吧，没事你就去店里偷吃，反正咱家不缺钱，糖糖管够！”
不顾一切哄大娃的宫羽说得信誓旦旦，完全想不到相距十几公里的一位舅舅此时正在苦口婆心的劝娃，从虫牙的危害一直说到了啮齿类动物的起源，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比人与猴的还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