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吃饭的地点定在了东街口的撸串店,老字号,人贼多,陆向舟只能派赵未提前一小时过去排号。因为他那天下午要去学校参加个小教研,泉林师大快开学了,得提前给老师们分配一些教学任务。所以即便赵未再不靠谱,能堪此大任的也只有他一人了。
“记得准时去!我到了如果你还在床上就等着火葬场一日游吧!”
“你这也太苛刻了......”赵未睡得迷迷糊糊的,说话都带着鼻音。
“对付你就得这样!听见没!打起精神来!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下床洗澡!”
“还有仨小时呢大哥,我就算是爬也能爬过去了啊......”
“那你就爬,从现在开始。”
“......陆陆,”赵未开始装模作样地悲鸣,“我没想到你是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负心汉呐......”
“嗯,你再磨蹭一会儿就能发现这世界上还有比负心汉更可怕的生物。”陆向舟不为所动,冷冷道。
“什么生物,你前夫?”
“嗯,带过来陪你吃饭,你开心吗?”
“别别,”听到了陆向舟咬后槽牙的声音,赵未终于醒了,“您来就行了,您来就行了,店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那你还不快——”
“这就去!桃子味的沐浴液您喜欢吗?不喜欢我还有柠檬的和薄荷的,保证给您提供一个舒适的就餐环境!”
“柠檬,”陆向舟觉得自己的拳头已经硬了,“就给你两小时的时间,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你现在的表现。”
——嘟嘟——
赵未的电话挂得无比迅速,陆向舟想象了一下他歪七扭八冲去洗澡的画面,觉得特别满意,这才放下心来走进了会议室。
一年未见的同事们看见他进来都客气的点头,有些关系好点的还问了问他在香港时的情况。但说不出为什么,陆向舟始终觉得有些不自在,大家的关心好像...怎么说,都太小心翼翼了,仿佛他是什么易碎品,稍微使错力就会粉身碎骨一般。
但其实他根本无所谓,一年前的那场处分在当时看来无疑让人难受,可他出去这么长时间,学到了很多知识,也认识了聊得来的朋友,那段境遇早就算因祸得福了。所以——
“好了,我们先欢迎陆老师镀金归来!”
会议室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陆向舟尴尬地起身对着大家鞠躬。所以真不用这么费劲啊,他心里无奈地想,整得我受了多大伤害一样,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对抗一下学校过于腐朽的教学制度呢。
“呐,陆老师这次出去和其他学校的老师们进行了非常深入的交流,会前他也给我提交了一份学习资料汇总,今天晚些我会请秘书处的老师把这些资料上传到我们系部的网站上,大家感兴趣的都可以去看看,就当是蹭金了。”
“没有没有,主任过奖了,也没学到多少东西。”
陆向舟冷汗直冒,巴不得大家对这一环节集体失忆。可天不遂人愿,围绕着培训的讨论至少持续了快二十分钟才渐渐收尾,期间他像只猴子一样不停对着各专业老师献才献艺,还没开学,就已经耗尽了满身能量。
而等整个会议流程结束,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走了两圈半,所有老师都坐得肩酸腰疼,只得各自做着奇形怪状的拉伸动作,逐次往会议室外走去。
陆向舟走在中间,同组的一个老师走在他身侧,正向他打听去香港培训的事。他听说陆向舟在的那段时间,香港几所高校正好联合搞了一个战国锦帛研究小组,主要就新挖出来的一批战国锦帛进行文字分析,他特别感兴趣,所以想向陆向舟打听一些研究进度,两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边走边聊。
可走着走着,那个老师突然身形一顿,然后拽了拽陆向舟的胳膊,让他往左边小广场那儿看。
左边广场?陆向舟的眼神穿过周围的老师,又穿过在旗杆下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接着穿过小广场的花圃......隐约看见一坨蓝色的东西在渐渐向自己靠近。
“是什么啊?”陆向舟问道。
“你看不清吗?是花啊。”
“啊?”陆向舟这高度近视,能看见花圃真的已经到极限了,哪能看见这么远的花啊。于是他又眯了眯眼,想看看是什么花值得他同事特意停下来拉着他看。结果慢慢的,就看见花长了脚,又长了胳膊,胳膊连着肩膀,肩膀上有脑袋,脑袋是...宫羽?!
!!!陆向舟整个人直接被吓傻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哎,宫主任,您站得也太远了,陆老师都没认出您来。”
身边的老师竟然认识宫羽,自然而然地就上前搭话,而且他似乎早就知道宫羽要来。这都什么情况,陆向舟简直要疯了。
“是我的错,考虑不周到,耽误您时间了王老师。”
“哈哈哈耽误什么啊,是我耽误你们时间了才对吧,刚拉着陆老师问了点儿问题,出来晚了,你们赶紧走吧,过会儿该堵车了。”
短暂的对话发生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陆向舟眼睁睁看着王姓教师颇为“识趣”地冲自己眨了眨眼,接着便挥手走开了。
“向舟。”突然凝结的空气中,宫羽这一嗓子仿佛来自于地狱,陆向舟惊恐地望着他,发现他把手里的花往前递了递,像是要让自己收下,“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都搭着买了点,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陆向舟觉得被气噎住了嗓子眼,从喉管到胸腔都胀得难受。他想转身逃跑,但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的老师们不断经过他和宫羽身边,有些爱看热闹甚至还跟着起哄:“哟,陆老师爱人来接呐?这也太浪漫了!”
“就是,还好学生们没返校,否则这可要上校园新闻了啊!”
“陆老师好福气呀!”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直冲陆向舟的耳膜。
“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用哪个器官发的音,只知道声音冲出口腔,在空气里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字音,宫羽听见了,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
“去哪儿?”宫羽问。
“你车上。”
“现在?”
这是个疑问句,但陆向舟没有回答,他撇下宫羽,和那束现在看来蓝得快冻住的花,大步向停车场走去。
“向舟,向舟,陆老师!”宫羽跑了两步,从后面拽上陆向舟的胳膊,“走慢点,前面花圃刚浇完水,当心摔了。”
“放手。”陆向舟双拳紧握。
“我——”宫羽本想辩驳,但看见陆向舟阴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的眼睛,还是下意识地放开了手。
“离我远点,”陆向舟一字一顿,“从现在开始到上车前,都不要和我说话,否则我丢脸,你丢命。”
这是意料之中的,宫羽咽了口唾沫,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慌,有反应的陆向舟总比没反应的陆向舟好。停车场就在500米开外,他等着陆向舟走出了一小段距离,才抱着花不急不缓地跟上。
“去吃饭吧,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
“怎么认识王老师的?”陆向舟没扣安全带,车门也只是轻轻搭上。
“前几个月他爱人生二胎,来的是我们医院,我看见他填家属信息的时候单位写的你们学校,就多嘴问了问,没想到还是你们系的,所以就......”
所以就和他聊了聊你,打听了你的一些消息,并借此建立了一段值得利用的关系。但是,但是宫羽就算再瞎也不会看不出陆向舟现在的脸色,所以赶紧把后半句话掐了,生怕万事毁于多嘴。
“离我远点,”陆向舟终于直视了宫羽的眼睛,“知道你听不懂人话,所以我给你解释一遍。从现在开始,请你从我身边滚蛋,别骚扰我同事,也别去找我妈,我不想在任何地方再见到你。”
这氛围太糟了,宫羽把花轻轻放在后座,想尽量让陆向舟变得平静些。
“你听我说——”
“不听,没兴趣,也没时间。”陆向舟推开门,一只腿已经迈下了车。
“五分钟!就给我五分钟!”
“一秒钟也不——”
“求求你!”宫羽突然提高的音量穿过车门,陆向舟觉得不远处的几个老师仿佛回了回头,“求求你!就五分钟!我不耽误你时间,说完我就走,我——”
“那就快放!”陆向舟暴躁地关上门,眼睛却还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那几个尚未走远的老师。
宫羽知道他该忌惮,这种场合闹大确实太......但他没办法,机会太少,每一个他都不能放掉,于是只好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就是想给你好好道个歉,之前...我太离谱了,做错了很多事,让你不开心了。”
“为什么道歉?”陆向舟终于转过了头,但冰冷的眼神变成了嘲讽,气氛感觉更糟了。
“做...做错事当然要道歉。”
“你不用。”
“什么?”宫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不用道歉,听明白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为什么啊?”
为什么?陆向舟看了宫羽三秒,第一反应是赵未的眼光太差了,第二反应是他自己的眼光更差,“因为我们俩之间不是原谅和被原谅的关系,所以你不用道歉。”
“你别急,”其实急的是宫羽自己,“就算你不原谅我我也应该道歉啊,你...我...我知道很多事情没法弥补了,但那不代表就应该发生,你知道吧,就是——”
“我不知道,”陆向舟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不耐烦的极限点,“也不想知道。我不是哲学家,宇宙里该发生什么不该发生什么不归我管。但你宫羽如果想当道德模范,觉得曾经做了什么事情折辱了你的先锋带头作用,那就去找菩萨找上帝忏悔,别来找我,我只领一份工资,干不了两份活。”
“我不是为了——”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但千万别说为了我,我不想被你这么叨念着,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