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你先走吧，这里有我们盯着，不碍事。”
早上的查房耽误了点时间，16床的病人从半夜开始不断宫缩，可信息素水平又迟迟上不去，宫羽不放心，前前后后不停地叮嘱，眼看早上的会议就要迟到了。
“别担心，这种面子会议迟到一会儿没关系，你再给她查个信息素，如果还没上去的话，就要打催产剂了。”
管床医生急忙开始给产妇做检查，宫羽带着病人的孕检本往办公室走，想抓紧时间给她配个符合信息素阈值的催产剂出来。结果组委会催促入场的电话连着打了好几遍，他思前顾后，还是把催产剂交给底下的医生去配了，但嘱咐他们配完后一定要告诉自己各针剂的配比，以防万一。
要说宫大主任，技术那是一等一的好，工作态度和职业素养更是没得说，可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不肯放权，科室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过问，有时候就连护士的活他都要监督一下。搞得手下的人做事整天畏首畏尾，生怕被老大给咔掉脖子。
这不，他才走没多久，催产剂的配方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怕他看不清，还特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配比。宫羽一边开车，一边划拉着手机屏幕，确认每一项都准确无误之后，才发了个OK。
今天是泉临市妇产保育骨干医生的年会，宫羽作为组委会常务委员，必须得前排入座，但他向来很不喜欢这种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会，一群人就知道在那儿坐着互相吹捧，基本什么正事都不干，要不是医院把这作为一个行政任务分配给他，他真是每年都想旷会。
“宫主任，这边，都到了，就等您了！”
挂着红飘带的礼仪小姐小跑着把宫羽往会议室领，省医像往年一样，又在门诊大厅挂满了会议宣传的横幅，搞得跟传销中心似的，宫羽暗骂了一句，提腿加快了步伐。
直行，左转，下三级台阶，再——
等会儿？疾行中的宫羽一个大转身，突然停住了，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勾着背，在大厅门口的挂号机上戳戳点点。
“那个！”不远处的礼仪小姐听到声音转过身，就看见宫羽手指着和会议室完全相反的方向说道，“真的抱歉，我爱人在那边，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能不能麻烦您给组委会说一声，让他们先开会，我过会儿一定过来！”
“这......”礼仪小姐感到为难，这请不请假，开不开会，也不是她说了算的事情啊。
“要不这样吧，”宫羽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掏出手机，找到正委员的电话，边拨边说，“我自己给杨委员说，就不麻烦您了，真的是有急事，您快先去会场那边吧。”
电话接通的画面出现，宫羽冲着礼仪小姐点了点头，转身向陆向舟的方向跑去。
“喂，杨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人都到门口了，突然看见我爱人在医院挂号呢。”
“嗯，是啊是啊，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实在不放心，得先过去看看。”
“好的，那麻烦您了，等他那边没事了我就过来。”
“没问题没问题，有什么内容我一会儿一定认真学习。”
一通官腔之后，挂了电话的宫羽终于冲到了陆向舟的面前，他伸手把人揽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吓了一大跳。
陆向舟脸色太难看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苍白无色，就连还杵在挂号机上的手都抖得厉害。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想到宫羽会突然出现，陆向舟伸手想把他推开，结果一用力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脸上的颜色眼看着又白了几分。
“你...你滚开...”
就连骂人也得一句三顿，宫羽心脏狠狠一抽，索性直接把人搂进了怀里。
“让我看看，别逞能，是发烧吗？你手好烫！”
顾不上陆向舟乐不乐意，宫羽伸手就搭上了他的额头，确实很烫，应该就是发烧，是不是昨——
“陆向舟！！”
宫羽这一声惊呼让周围排队的人全都回了头，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正一点点地往地上滑倒，抱着他的人虽然身材高大，但事发突然，大概一下子也慌了神，只能用两条胳膊紧紧地箍着他的上身，然后双腿一前一后，抵着他的腰腹不让他继续下滑，可......
“向舟，向舟你别挡！松手，快！要不搂着我的脖子！你这样会摔下去的！”
“放...放开我...滚...滚开...”
可瘦高个似乎并不想配合，明明自己都已经快站不住了，还在用力扒拉想要扶住他的人，宛若困兽之斗。
“我不...啊！”
管不了这么多了，宫羽撒开手猛地一躬腰，一手搭肩一手抱膝，一下就把陆向舟打横抱了起来。接着硬挤开围观的人群，轻轻把人放在了走道旁的排椅上，低头温柔又坚定地说：“向舟，你别生气，听我说，现在你生病了，情况很不好，等着挂号排队会浪费很多时间，就算是去急诊，也未必马上轮到你。但我就是医生，只要不是太刁钻的问题，基础的那些我都能帮到你，你知道的对不对？我很厉害的。所以先不要生气，我一直在，有什么火等病好了也可以冲我发，现在先告诉我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让我帮你看看好不好？”
“不...不——啊！”
陆向舟想说不好，但疼痛带来的条件反射让他一下捂住了肚子，宫羽神会，顺着他覆手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探摸。
“是这儿疼吗？怎么个疼法？按压？反弹？还是绞痛？”
陆向舟不断摇头，宫羽自己也觉得不像是胃肠方面的问题，腹部太软，没有鼓胀和硬块，所有按压反应也都正常。那么难道是是肝胆？他换了个位置，又开始接着按，可陆向舟的反应还是不对，所以肝胆也要排除......
“哎呀！他出血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突然指着陆向舟发出尖叫，宫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陆向舟下搭在地上的脚踝处边有一小滩血迹，具体出血点不清楚，但肯定是顺着宽松的裤管流下来的，因为脚踝往上的血线很清晰。
这儿是门诊大厅，他不能脱陆向舟裤子，只能顺着血线一点点地把他的裤腿往上挽。差不多挽到膝盖的时候，宫羽觉得不对劲了，这种出血方法，能顺着腿一直往下流，而且还伴随腹痛？
他赶紧往陆向舟下腹部一探，糟了，坚硬异常，再轻轻下按，陆向舟沉重的闷哼直接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是宫腔！陆向舟为什么会宫腔出血？！！
来自产科医生的本能反应促使宫羽抄起手机就给正在开会的杨主任打了个电话：“杨老师！快！帮个忙！我爱人宫腔内出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能不能借你们医院的担架床用用，帮我把人抬到车上？！”
“不不，不用，就去我们医院，我那儿方便，什么东西都有现成的，就不麻烦你们了！”
“好的，实在抱歉，麻烦您尽快！”
杨主任那边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给宫羽调来了一个担架队，但他却觉得像过了十年那么久，期间陆向舟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颤栗。
“这边！对！去地下停车场！”
担架队来不及打听病人是个什么情况，看宫羽急得不行，就只能跟着一路小跑。但若不是杨主任千叮咛万嘱咐，他们绝对不会这么冒失，因为没有一个担架队会把人往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送，感觉怎么听怎么不吉利。
“稍等一下，我把座椅靠背放下来，你们过床的时候一定要平稳，病人是宫腔出血，不能颠簸！”
“知道了，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担架队两个壮汉一个顾头，一个抬尾，轻轻把陆向舟放在了宫羽几乎放平的前排座椅上，之后又怕他躺不安稳，还用固定带给他稍微绑了一下。
宫羽额头青筋爆出，仅稍微谢了一下担架队的员工，就飞速往医院赶，协力距离省医近，开得快的话也就15分钟，这15分钟...这15分钟......
“喂？张洋吗？马寻灿他们查完房了没？！”
“好，你现在去B超2室把Beta腔镜要用的试剂全部调配好，催发剂用高型，和肝素3:1配比，透像剂不要拆，等我来了再放！然后让马寻灿和杨明做好急诊手术准备，可能需要用到5mm探头，让他们去产科手术室搬！再让护士长叫个担架队在门口stand by!一定要快！就给你们15分钟！”
宫羽拿出了自己的最佳车技，除了红灯勉强停下，一路几乎都在夺命狂奔。副驾上的陆向舟大概还在流血，但现在叫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不确定是不是出现了休克反应。
一万个问号在宫羽的脑子里打架，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陆向舟究竟是干什么了能把自己弄得宫腔出血？？？
街景和行人此刻全然变成了黑白素描，宫羽无心旁顾，只觉得周围一根根高低起伏的线条擦着眼睛渐次划过，一些东西悬在他的嗓子眼，他想分辨，但来不及分辨，人在关键时刻只能靠本能驱使，活了30多年他终于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了这些尚未进化完全的兽性。
“快！找个人帮我停下车！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没工夫去地下停车场，宫羽把车往医院大门口一横，就开始指挥担架队过床。
“听李护士长说在准备了，我们现在直接上去吗？”
“先去B超室！你们推，我过去按电梯！”
第一次进医院没穿白大褂的宫羽一路向着电梯口疾驰，结果跑得太快没刹住车，迎面和刚出电梯的小李撞了个满怀。
“哎哟喂老大，您这精神攻击改成物理攻击了吗？就算我吨位再大也经不住你这么一撞啊！”
“废什么话，快让开，让担架队过来！”
“什么事啊这么紧急，你会都不开了？”
小李伸长脖子望着不断跑近的担架队，等终于到面前了才一大声惊呼：“我的妈呀！！！陆老师！！！这这这是陆老师！！”
“快进来！”
宫羽用手挡着电梯门，给担架队让出了位置，在最后一个轮子进去的同时，一把把小李拽了进来。
“都准备好了吗？B超室和手术室？”
“都都都都都好了！”
“别结巴！说快点！宫腔探头就位了吗？”
“在在搬了，我们到的时候应该就到了。”
“好，通知大家找到出血点后立刻手术，走廊尽头的大病房给我收拾出来。”
“遵命！”
上器械，打针剂，调配仪器，所有往常都由普通医生操作的流程现在全部由宫羽亲自上手，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一秒钟的耽误都没有，看得身旁的小主治目瞪口呆，心说如果要这水平才能当主任，那我这辈子是不是无望了啊。
“我来找血密度平衡点，你观测出血点，一旦发现就立刻告诉我。”
“好的主任！”
分工合作立马开始，宫羽聚精会神地拨动着诊疗仪上的配平器。Beta宫腔镜特别麻烦，必须要各项数值都配平了才能插入探头，经验差的小医生有时候几十分钟都未必配得平，宫羽现在不过花了四五分钟，就已经让探头进到了最后一层。
“好了，现在应该能看到出血点了，你们动作幅度小点，务必仔细。”
“在看了，左侧...没有，只有大量血块，右侧...也没有，上...主主...任，”转动探头的小医生一脸惶恐，又想说又不敢说的看着宫羽，感觉手都有些哆嗦。
“上什么！把话说完！”
“上上下左右都没有！病病病病人体内没没发现子宫！”
“什么？！”宫羽一个转头，导致配平仪爆发出一阵尖锐的警报，他稳住心神，让指针重新回到正常位置，然后示意助手帮他控制仪器，自己则快步走到了监控屏旁边。
“怎么可能没有子宫，最基础的检查你都做不了吗？这——”
后面的话在宫羽不断睁大的眼睛里消失，他看见屏幕上一片浑浊，到处都是由血块造成的黑影，可这些黑影周围没有器官壁，整个下腹部都没有！只有...只有一个四方形的东西斜躺在探头不远处，是...是激素平衡器。
“哐！”
双腿突然发软的宫羽撞上了B超室背后的置物架，发出一声巨响，把屋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医学术语都是我编的，别当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