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情况大大超出了周医生的预期,他把人领回办公室后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才勉强开口道:“所以你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你爱...病人的精神问题,是吗?”
“没有,”宫羽胡乱地抹了把脸,“我们离婚有一段时间了,不是经常能见面...”
“离婚?”
周医生困惑了,这俩人的关系虽说肯定不咋好,但看上去倒也不至于是离婚挺久的状态啊,甚至他觉得......
“可我觉得你俩看起来不像离婚了啊,这不互相还挺关心的嘛。”
甚至他觉得这俩只是闹了什么别扭的伴侣,正学着电视剧那样演苦情戏呢。
“是么,”宫羽轻声道,“可能...是离得太匆忙,所以还有一些问题没解决吧...”
“什么样的问题?展开来说说。”周医生边问边打开了电脑,目光灼灼地盯着宫羽,“尽量说详细点,不要遗漏细节,这对我们分析病人的病因很重要。”
“嗯。”其实就算周医生不要求,宫羽也会很仔细地说清楚,如果说他现在可能还有一点用,那就只能是这个了。
“我从哪儿说起呢医生?从我们离婚,还是离婚之前?”
“从头吧,从你们婚姻出现问的时候开始。”
“哦,”宫羽无声地苦笑了一下,“那...就得是很久以前了...”
沉闷的谈话在两人间铺展开来,宫羽说得冷静而详细,只有偶尔间断的吸气声,能让人察觉到他极力压抑的情绪。
“所以是病人主动提的离婚是吗?”
“是,他做了手术...然后就和我提了离婚...”
“如果不做手术的话,你觉得你们的婚姻可以继续吗?”
如果?宫羽从这莫名的问题里抬起头,看着周医生,一动不动。
如果,哪里来的这种如果,哪里来的这种机会。他心想自己和陆向舟过去的□□年里,但凡有一个如果,但凡有,他们或许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不确定是吗?所以孩子还是导致你们离婚的核心因素?”
“不是,”宫羽摇摇头,“与孩子无关,就算有了孩子,我的态度也会让他死心,全部都是我的问题。”
“哦...这样......”
周医生若有所思地在电脑上敲了些什么,然后突然说道:“我们不能从病人的表面反应做出鲁莽的推断,所以需要你帮忙分析一下。就他刚刚的那些表现,你觉得他是真的讨厌你吗?又是真的想要用椅子砸你吗?”
“不...不是...”
谈话时间太久,宫羽为了克制情绪,指关节早已被自己捏得发红,现在竟连伸曲都会很疼。
“向舟...不是这样的人,他很善良,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诉诸暴力。会这样...应该是讨厌自己吧,他可能...讨厌面对我时的自己......”
“所以他想要通过赶跑,或者打垮你,达到让自己清醒的目的?”
“我觉得是的。”
“可他为什么会想要赶跑你呢?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因为...因为我......”
“因为你其实很爱他,所以一直想挽回,是吧?”
“嗯...”
按压关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咔咔”作响,宫羽头埋得很低,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有浅色木纹地板上不断出现的圆形印记,能勉强把这团迷雾撕开一道口子。
“但我...都错过了...”
陈敏没想到再次见到宫羽会是这么个场景,原本精神抖擞的学生现在面容憔悴,不知道攒了几天的胡子邋里邋遢地耷拉在脸上,眼眶还很红,一看就是刚哭过...不对,搞不好是哭了一路,什么事啊?至于吗?十几年前这孩子父母车祸去世时也没见他这样啊。
“你什么情况?一个医生这么神情萎靡的,像话吗?”
“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这是可以随便不注意的事情吗?我之前怎么教你们的,在产科,医生的个人卫生和健康非常重要,因为你们面对的是最脆弱的一个群体!”
“我...”宫羽想说我知道,但此刻他实在无心和陈敏掰扯这些问题,索性直接开口道,“向舟生病了,我刚从医院里过来。”
“啊?”陈敏没搞懂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什么病?你说的从医院是从协力还是?”
“省二医。”
“省二医?!”陈敏呼吸一滞,“他什么病能去省二医??”
“就...”开口太难,宫羽哀求道,“陈老师,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这里...这里实在...”
刚下课的教学楼熙熙攘攘,不断有学生从他俩身边经过,偶尔碰上几个认识陈敏的,还会微微欠身问好,所以即便心急,陈敏也还是转身扬了扬下巴,示意宫羽跟自己去办公室。
“我上周给他打电话都还好好的,”关门的声音和陈敏质问的声音同时响起,“就这么几天时间,能出什么问题?”
“精神上...精神上有点...”
“有点什么!都到这儿了就赶紧把话说清楚!别结结巴巴的!”陈敏火了,说话愈发咄咄逼人。
“精神分裂,急性的,现在...现在状况不太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宫羽?”陈敏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自己就是学医的,精神分裂是说发作就发作的吗?!那是感冒吗?!”
“我也...”宫羽深吸口气,“陈老师,现在不是论证病理事实的时候,我刚刚见到向舟了,情况很不好,所以才过来找你。”
“现在是什么情况?”陈敏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拒绝沟通,拒绝治疗,医院没办法才联系的家属...”
“那他怎么去的医院?我们都不知道他精神出了问题,难道还能有人比我们更早发现??”
“他...他是自己去的医院...”
“什么???”陈敏气到想笑,“你在开玩笑吗宫羽,哪个精神病人能自己诊断自己有精神病?基础医学都白读了吗?!”
“他不是...他没有...”宫羽真的觉得面对陈敏比面对周医生要难上一万倍,他每说一句话都感觉自己被凌迟了千百遍,“向舟就是老觉得自己有幻觉,所以想去医院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去了才知道...”
“什么幻觉?”
“觉得我...觉得不停有人和他说话...”
“幻听?”
“嗯,还有幻视和幻触。”
......这确实是精神分裂的症状,陈敏后牙紧咬,觉得心脏酸得难受。
“那向舟每天...每天的发病次数频繁吗?”
“这几天频繁了,医生说...说他好像一直在幻觉里,分不清事实。”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刚才还气势逼人的陈敏此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垂着头一言不发,只有手指在焦灼地抠着裤缝。
“陈老师,”最后是宫羽忍不住了,先打破了沉默,“要不你还是先去看看吧,医生说...说向舟现在需要家人陪着...”
陈敏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就转身走开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扒拉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号码,在电话接通后又停顿了好几秒,才终于深呼吸道:“杨主任,不好意思有事情要麻烦您了。”
“是私事。”
“对,儿子生病了,需要照顾。”
“不知道,希望不严重,但...但可能需要耽误一些时间。”
“能把我这学期的课都推掉吗?”
“不是...没有,但我不放心,想多陪陪他,绩效和奖金您就照实扣吧,没关系。”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学校规定是应该遵守的,我也不想您为难。”
“对...好...那谢谢主任,没事了我会尽快归岗的。”
“好,再见。”
宫羽看见陈敏挂断电话,双手扶着办公桌边缘,头埋得很低,像是在哭,又像是没有。
“向舟...住院的东西都齐全吗?需要我们给他带点什么去吗?”最后陈敏抬头,眼眶清澈,原来没有哭。
“不用,省二医什么都有,你...人过去就行了。”宫羽小声道。
“那走吧,”陈敏拎上包,伸手把宫羽往门外推,“快一点,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专门来一趟,直接叫我过去不是更快吗?”
“陈老师,我...我不能和你去。”宫羽被推着走了两步,然后便稳稳站住不动了,任陈敏怎么使劲都没有反应。
“为什么不能和我去?”陈敏不解,“你就不是向舟的家人了吗?!离了婚就什么都不管了吗?!”
“不...不是,”宫羽心下怆然,觉得已经流尽了的眼泪似乎又要再生,“医生禁止我和向舟接触了,不止这段时间,可能...可能以后也不行了。”
“你说什么?”陈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医生为什么禁止你和向舟接触?”
“因为...他幻觉里的人...是我。”
“他以为自己听到的声音...是你的声音?”
“嗯,他总以为我在找他说话。”
“但其实你没有?”
“没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所以...”陈敏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确定,“是因为想你吗?”
“不是,不是的,”宫羽摇摇头,“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害怕见到我,但又总觉得我会去找他,所以才——”
“我听不懂,”陈敏着急打断道,“宫羽,他为什么会这么怕你,你们已经离婚两年了,两年啊,就算是有什么坎过不去,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害怕?”
“因为我上个月给他做了个手术。”
“什么手术?!”
“激素平衡器摘除术,”宫羽拳头紧握,“向舟流了个孩子,我的,在离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