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素-平-衡-器-摘-除-术?”陈敏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宫羽的话,像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手术似的。
“嗯,他...他忘记按时间复诊了,平衡器脱落,导致脏器发炎,我去省医开会的时候刚好碰见,所以就...手术很顺利,康复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是在担心这个吗?陈敏觉得很荒谬。
她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和陆问川吵架时听到的话,那会儿陆向舟因为半夜踢被子,所以不小心着凉发了烧,她测了几次温度,都是三十九度多,而且还有隐隐上升的趋势,便赶紧抱到医院给吊了瓶抗生素。
药是她自己配的,针也是她亲自扎的,因为是医生,所以扎针技术欠佳,在小向舟的肉手上留了三个针眼。陆问川从学校匆忙赶来的时候,就碰巧看见自家宝贝被扎得吱哇大哭的样子,当时火气就上来了。
“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一上来就给孩子用抗生素,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输液就不输液吗?!”
“但是我给他量了好几次温度,都是三十九,我怕——”
“你怕?!你是怕孩子生病还是怕麻烦?!我就只去开了个讲座啊陈敏,就只是个讲座,两个小时都没有,你看一下孩子会死吗?会耽误你多少事啊?!”
“你别大呼小叫的陆问川,你是学医的吗?你知道什么情况要怎么治疗嘛?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陆问川气得气都喘不匀了,“这是舟舟第一次发烧吗?!哪次发烧不是我给弄好的?!家里那么多泰诺林你看不见?先用一点是会耽误你多少时间?”
“这不是随便拿药先试试的问题,小孩发烧很严重的,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会死吗?!那之前舟舟那么多次发烧怎么没死?我看着不会死,一到你手里就会死?!我看你就是想弄死孩子!!”
我看你就是想弄死孩子。
当时她为了这句话和陆问川吵了个翻天覆地,两个人几乎什么难听的话都用上了,就连陆向舟在一旁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也没能打断两位家长的怒气。
结果呢,陈敏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宫羽,终于明白陆问川的担忧是真的,孩子在自己手上,也许真的会死。
“所以你不知道他怀孕了?”陈敏轻声问。
“不知道...我...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都是我的错。”
“哈哈,我也不知道。”陈敏突然笑了,宫羽听着这笑声觉得汗毛倒立,再仔细看陈敏的脸,却发现她的眼眶全红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格外扭曲的表情。
“多好笑啊,两个产科大夫,一个发现不了爱人怀孕了,一个发现不了儿子怀孕了,我俩是不是在讲相声啊?”
“陈老师...”宫羽喉头哽咽,不知该怎么劝解。
“别干了吧,”陈敏往墙上一靠,“医师证烧了,我们这样的人多当一秒医生,都是在侮辱这个行业。”
“陈老师,你别这么说,是我!主要是我——”
“你知道吗?”陈敏抬头望着天花板,“向舟他爸一直说我对孩子不好,不配当妈,我和他吵了很多年,吵到他走。”
“你别这么说...你——”
“我现在连去他坟上磕头的资格都没有,我这种妈是要下地狱的!”
“陈老师不是这样的,向舟当时只是孕早期,很多反应都不明显,你和他隔得远,不知道很正常,是我离谱,千错万错都是我,要下地狱也是我下地狱!”
宫羽着急得厉害,这种时候问责溯源都没有意义,只有陆向舟赶快好起来,他俩才有被审判的价值。
“你走吧,”在宫羽焦头烂额,着急想对策的当口,陈敏突然说,“走,现在就走,医生让你别打扰向舟,你就别再打扰了,我们师徒一场,现在就当缘尽。向舟我会去陪着,我们自己的罪,自己想办法赎吧。”
说罢便提上包,转身消失在了办公室里。
周数今天忙到起飞,早上刚应付完突发狂躁症的陆向舟,下午又有个病人声称要去剿灭黑巫师,拎着他的被单、枕头和五六把呲了毛的牙刷,就要和保安进行决斗。因为人疯得太厉害,他们镇定剂扎了好几次都没扎进去,最后叫上了四个壮汉和两个医生,才顺利保护科里的护士把针给打完。
“要了老命了...”他瘫坐在办公椅上,边翻白眼边说,“别的医生是脑力劳动,我这纯粹是体力劳动啊。”
“您可拉倒吧,”同样累到虚脱的护士在一旁抱怨,“我俩这是同工不同酬,论力气我可一分没比你少出,但这工资...真是苍天瞎了眼。”
“得了吧你,我当年熬夜写论文的时候你在干嘛?花天酒地地谈恋爱!人的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所以现在你家庭美满,生活赤贫,而我腰缠万贯,万年光棍,我们都拥有美好的未来!”
“还万贯,”小护士露出不屑的表情,“你怕是连今早来的那大帅哥的零头都没有吧?人可是协力产科主任!协力诶拜托!听说他们那儿的医护全都开豪车住豪宅,每年上的税都比咱们工资高!”
“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工资再高不也——”
“老周!!病人家属找~!”
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嚎叫,周数摆摆手,让护士赶紧走,然后扭头大声喊道:“让他过来吧,我在办公室里呢!”
陈敏走得不算快,敲门的时候周数已经把办公室里的人撵走了,只有乱七八糟的办公桌还是原样,他皱着眉扫了眼,打算继续装瞎。
“周医生?您好,我是陆向舟的妈妈。”
“噢,你好,来挺快的,我还以为你们家得明天才能协调出人手呢。”
“没有,”陈敏说话很沉稳,“已经很慢了,孩子出事我现在才知道,是失职。”
“啊...那倒...”
周数想随便说点话安慰或者搪塞一下,但看了看眼前这位中年妇女,又觉得她或许不需要。和其他病患家属不一样,这位...阿姨看起来有点过于冷静了,说话的语气、脸上的神情,全部都滴水不漏,不像是关心儿子的妈妈,倒像是下来视察的领导。
“可以给我详细说说我儿子的情况吗?”陈敏问。
“当然,当然。”因为太像领导,周数莫名变得恭敬起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经我们初步诊断,您的儿子应该是轻微精神分裂急性发作,现在因为拒绝服药和治疗,有向中度发展的危险。”
“病因确定是我的女婿吗?”陈敏刚说完,眉毛突然不自然地皱了一下,紧跟着就补充道,“前女婿。”
嘿,还挺严谨,周数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能说完全是因为你前女婿,可能还是内因比较多。”
“什么内因?”
“就是陆向舟的幻觉不是被别人逼出来的,而是被他自己逼出来的。他可能一方面觉得宫医生会来找自己,觉得或者希望吧。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不能抱有这种希望,所以给自己下了很强的自我暗示,只要想到宫医生,就会反复对自己说‘他讨厌我’‘他不想看到我’‘他不可能对我好’之类的话,好让自己清醒过来,时间长了,就突然分裂了。”
“但就像您说的,向舟发病是很突然的,”陈敏道,“所以一定有什么具体的诱因或者刺激点,你们找到这个点了吗?”
“找到了,应该就是您前女婿给他做的那场手术。”
“激素平衡器摘除术?”
“对。”
“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让宫羽知道这件事?”
“这倒不是,我觉得应该是您女婿知道后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所以他接受不了,就严重地激发了自卫机制。”
“什么预期?”
“不清楚,但在他下意识里可能认为这件事对宫医生而言不算重要。”
“而宫羽表现得太难过了,所以他——”
“所以他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宫羽在乎他的事实,”陈敏低着头,清晰又平静地说着自己的判断,“因为只有宫羽完全不在乎他,他吃的这些苦,才会有意义。”
“对,我们猜测,他应该还是很想留住孩子的。”
陈敏的问题到这里为止,她静静地坐在办公桌旁边,宛若一尊雕像。平时最讨厌被病人家属耽误时间的周数此刻大气都不敢出,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将这位女士请出办公室,好像她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该走的是自己才对。
“行,我知道了。”
说不清过了多久,陈敏终于开口了,她看着周数,淡淡地说:“抱歉,耽误您时间了,我可以去看看儿子了吗?你们科应该都是单人间吧?”
“对,”听到陈敏说要走,周数如释重负,“这种病情的病人不能互相干扰,陆向舟病情比较轻,我们把他安排在了外区,那儿靠街道,可能会稍微吵一些。”
“没关系,我儿子平时本来就喜欢热闹,有点车流声反而安心。”
“那就行,您这边跟我来。”
本来应该交由护士干的活,周数现在干起来得心应手,甚至如果现在面前有抬轿子,他都能亲自把陈敏给抬过去。这种对陌生人的奇异畏惧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但又死活弄不明白这种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
“就是这了。”
还没等自己嘀咕完,病房就到了,周数从外解开门上的锁,轻轻为陈敏推开了门。
陆向舟的病房当西,傍晚的阳光此刻正好透过玻璃打在他的脸上,黄中带着薄粉,全是温柔的颜色。他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又沉浸在自己臆想出的世界里。
陈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把脸上的表情从冷静调节成柔和,才轻轻地走到床边,蹲下,对着那个瘦弱的身影说:“向舟,妈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