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结婚之后就不行了呢?
陆向舟的问题直接给陈敏将了军,她一动不动地愣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关键。
“哪有什么为什么,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呗,过着过着就过不下去了,好多家庭不都这样。”
可她不能说,因为理想和现实是两回事。有提问勇气的陆向舟,未必会有听答案的勇气,因为他心里早有一些笃定的事情,之所以来问自己,不是想要答案,只是想求证明。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早料到陈敏会这么说,陆向舟表现得非常不屑一顾,“爸爸可是一直在努力,他始终觉得和你的感情是有修复的可能的。”
“那是——”欲说什么的陈敏突然深吸一大口气,“可不也没什么用嘛,有的不合适是根深蒂固的,你爸再努力也不行。”
转折太生硬,连陈敏自己都觉得难置可否。
“可至少他有试着努力一下吧,不会成功这种话不是只有努力过的人才有资格说吗?你怎么表现得比爸爸还有底气?”
“因为我比他冷静、比他清醒,”陈敏冷声道,“所以我不会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那么我呢?我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对吗?”
“你——”
“您好,快到了,请问是在哪栋楼下车?”
司机不适时的提问打断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等马达声再次响起,陆向舟竟自己停止了这个话题。陈敏以为这是儿子在给自己台阶下,可谁曾想,这台阶却是只拦路虎。
“这什么情况?”连续几天无法和陆向舟进行有效沟通的周数纳闷道,“他之前不是都好很多了吗?怎么这几天状态又回去了?”
何止是回去了?自从陆向舟不再和陈敏提起那天的问题后,他整个人的交流欲望又再次清零,每天除了必要的生活需求,多的字是一个都没有。
徘徊在母子间的沉默仿佛一座狭窄的牢笼,把陈敏紧紧地锁在了里面。她想要冲出去,让那些一直不得开口的话就此解脱,但顽固的清明总是拉扯着她,捂着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我想...可能是我的原因。”
所以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乞求医生能找到更好的方法。
“您什么原因?”
“他...有一些问题想知道,但...但那些事情太敏感,我...我怕说出来对他的情绪反而有影响,所以...所以就...”
“那可以给我说说看吗?”周数无奈道,“如果您不想说得很详细,就给我说个大致的方向,比如是关于什么问题的,牵涉有多广,他对这个问题的执念有多深,这样我好判断一下到底是不是他这次反复的原因。”
“我觉得...应该就是的。”从未开过口的事情让陈敏觉得压力极大,胸口的拥塞把她围得密不透风,好像随时都会喘不过气来。
“那......?”
“是关于我和他爸的关系。”
“嗯?”
“我们...夫妻关系不是很好,对向舟产生了一些影响,他一直觉得我不在乎他。”
“那您实际上在乎他吗?”
“你觉得呢?”陈敏没忍住惨笑了一下,“哪有一个母亲会不在乎自己的孩子?”
“那确实...”
周数这话听上去像是在认同陈敏的说法,但其实他想的是另外的问题——不是天底下的母亲都会在乎自己的小孩,而是她陈敏看起来确实不是不在乎孩子的人。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周数觉得陈敏的性子是冷了点,但冷和不负责任绝对是两回事,她对陆向舟真的挺上心,照顾得也非常周到,可以说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那天我带他去看他爸爸,他就一直在问我们过去的事情,我挑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告诉他,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可是...可是没想到他最后还是绕回到这个问题上,就是想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他原来给您提过吗?”
“提过,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问法,但我都没说。”
“噢,这样...”周数若有所思,“那应该就是特别在乎了,您看这几个月以来,他除了询问自己的病情和日常的生活需求外,几乎没有对我们提出过什么比较正经的问题,问您的这个应该是第一个吧?”
“是的,是第一个。”陈敏如实答道。
“那就说明在病人的康复过程中,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推测的关于宫医生的动向,他反而没那么想了解。”
“那怎么办呢?”陈敏真的很焦虑,“必须要告诉他吗?这事真的有些复杂,很多问题可能和他一直以来想的不太一样,我怕说出来反而会让他失望。”
“还是得试试看,”周数边想边说,“不过可以不要一次性说完,把话题的主动权交给他,他想知道什么,您就说什么,多的事情不要提。因为以他现在的精神状况,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承受范围的,如果你说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潜意识就会阻止他继续提问。”
“可现在他不和我说话了,我——”
“他会和您说话的,”周数笑道,“只要您一开始就先抓住他的注意力。”
抓住他的注意力,陈敏把周数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终于决定不打什么铺垫,直接开口。
“所以你还想知道我和你爸闹掰的原因吗?”
那是个午后,陆向舟午睡醒来正盯着窗户发呆,陈敏的提问像个扔进水里的重磅炸弹,一下就把他几近于雕像的脸给炸了个分崩离析。
“什么...什么原因?”于是陈敏听到了近一个礼拜以来的第一个有效问题。
“零碎的有很多,但如果说最主要的话,应该是我也被摘了子宫。”
“嗯?”
陆向舟的大脑运转得非常吃力,一时竟不知关注点应该放在这个“也”字上,还是放在“摘子宫”上。
“临产期前一个礼拜,我因为凝血障碍,导致性腺突然破裂,不得不紧急手术。”
“性腺破裂?”陆向舟缓慢地重复着陈敏的话。
“对,你和我们呆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是生产时最危险的情况之一。我们那时医疗技术不比现在,没有辅助性腺和辅助信息素用作替代,做手术就是在和死神抢人。抢得快,大人孩子也许能保下一个,抢得慢,就是一尸两命。”
“那你...运气很好。”
“对,我运气很好。当时给我做手术的是我的产科主任,他带了一整个专家团队站了整整一宿,才把我们俩给救下来。但代价是当晚我就被摘除了子宫,连带性腺也一并切除,成为了一个无性别人。”
无性别人...和我一样,陆向舟心想,原来这么大的罪,陈敏也曾受过。
“所以你怪我爸?怪他害你吃这么多苦?”
“怎么可能呢?”陈敏苦笑道,“是他怪我。”
“为什么?”陆向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因为我醒来以后表现得太开心了,没有失去子宫的遗憾,也没有从此绝后的痛苦。不像你爸一样,感觉遭受了灭顶之灾。”
“爸爸...还想要孩子?”
“他肯定是想多多益善的,但Beta多生多育本就不现实,我一直打算的也是只生你一个。但我当时开心真的不是因为不用再生了,我纯粹就是觉得万幸,因为我知道这个手术太难了,我俩都能活下来真的太难了,这不单单是运气好或者命好的问题。”
“所以他怪你...你就迁怒于我?”
“我没有,”陈敏难受地看着陆向舟,“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
“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我那会儿刚做完手术,身体状态和激素分泌全部都不对,你爸每天说我没良心,我...气懵了头,所以没过多久就开始回奶。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很多产妇都会出现回奶的情况,但你爸不信,说我就是因为不喜欢你才不愿意母乳喂养,说...说我是故意中断了这个过程。”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让我抱你了,说既然我不想尽妈妈的义务,就不要再当妈妈。我好好给他解释,但他听不进去,偏要相信那些江湖八卦,说母体越爱孩子奶水就会越多,每家都是这样的...”
“你觉得这么牵强的理由我能信吗?”陆向舟的不解变成愤怒,他万万想不到陈敏为了把脏水泼给陆问川,竟然能把事情歪曲到这种程度。
“所以我一直不想告诉你,就是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
“那你倒是想办法让我信啊!”陆向舟开始大吼,“说点实际的!拿出证据来!你要真的有觉得我重要过,从小到大我会从来都不知道吗?!”
“证据?什么证据?你这么多年看到的听到的难道不多吗?!你所有事都知道!但你自己把它们都屏蔽掉了!你根本就不想相信!”陈敏也急了,清冷的眉头猛地皱起,一字一句都说得格外悲痛。
“我听过见过什么?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俩动不动就吵架,我爸当着我面总是忍着你让着你,只有等我睡了才敢对你吼一嗓子,我有什么需要屏蔽的!”
“向舟,你真的要我从头说起吗?”陈敏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小时候我们一起做过那么多事情,太早的你忘了,但之后的那些你不会一点也不记得吧?
上幼儿园是你自己提的,因为我们院隔壁的那个星星哥哥给你说幼儿园有好多玩具,每天都有好多小朋友陪你玩,你就坐不住了,天天闹着要去。于是我就给你联系,一家一家幼儿园的带你去看,跑了好多天,家周围的幼儿园都看遍了,才挑着一个你喜欢的。可你去的第一天就因为不适应而哇哇大哭,你爸因此骂了我好几个月,说我太残忍,你这么小就把你送去幼儿园,明明可以多花时间在家里陪你的。
是吗?你自己想想是这样吗?那会儿你都四岁了啊向舟!别的小朋友都是三岁就去幼儿园了,你爸因为舍不得你,就天天把你关在家里,连你自己想去幼儿园也不同意。而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妈妈会做的事情,这到底有什么不对的?
但你爸就是要说我害你,幼儿园害你,小学也要害你。
你忘了吗?那次你在学校被请家长,说是语文考试零分,我去了才知道,老师让你们描写自己最喜欢吃的水果,你写了香蕉和石榴。但你都三年级了...三年级了还不知道香蕉有层皮,也不知道是石榴是长在树上而不是盘子里。
你爸从没让你见过带皮的香蕉和没剥好的石榴,所以你理所应当的就认为它们长的是你吃时的那样。那天你是不是哭了,觉得委屈,觉得爸爸没给你说清楚?回来我是不是带你买了香蕉和石榴,一点一点的教你剥皮,教你认水果?
结果呢?结果你爸回家看到我在让你自己剥石榴,恨不得连茶几都给掀了。妈妈也想问你,你为什么当时一个字也不肯说?你为什么不说是你自己想学的?为什么不说你不认识水果被老师批评了?为什么就看着你爸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训了我一整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