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不用因为赌气就完全不管我了啊！”陆向舟看着陈敏转来转去热汤、盛饭的身影，大为不解地问道。
这是俩人那次开诚布公的谈话过去后的第三周，期间他们经历了尴尬、冷战、和好、试探，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提问和彼此解释，终于慢慢拼凑出了这个家隐藏在迷雾森林里的真实面目。
陆向舟觉得有些荒谬，但更多的还是庆幸，庆幸自己有生之年能有机会直面原生家庭的种种问题，顺便也能看到自己性格深处的一大堆毛病。
“不然还能怎么办？”陈敏郁闷道，“我干什么都得被批评，那只有什么都不干才是最优解啊。而且那会儿你也大了，根本就不乐意我管你，好心全被当成驴肝肺。”
“你这就是纯粹找借口，妈要想管儿子，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快拉倒吧，什么天王老子，你爸那么专治，天王老子都拿他没辙。整天仗着自己口才好，颠来倒去地绕我，有时候他骂了我之后我要反应好几天才能捋清楚。要我说，学哲学的就知道在逻辑上给人下套，这绝对属于学术诈骗！”
“还学术诈骗，”陆向舟无语，“我就不相信这么多年你真一点办法也没想出来过，消极怠工都没你这么消极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办法？温和的、激进的我都试过了，统统没用。你爸就是轴，认定了的事就死活不肯改，为了气他我连离婚都提过，结果还不是一成不变？”
“你还提过离婚？？？”陆向舟惊住了，这个家竟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差点分崩离析，看来这两位家长不仅把他当小孩，还把他当智障，真是什么事都不会和他商量。
“是啊，你读高中那会儿提的。当时我想让你读泉大附中，想着你成绩好，没准以后可以捞个保送名额，高考就少点压力。但你爸居然死活不同意，就因为泉临附中要住校，他不放心你那么小就参加集体生活。
拜托，16岁小，18岁就不小了吗？噢，16岁干不来的事情，18岁一夜之间就学会了？我觉得你爸脑子真的是有问题，就天天和他吵，吵——”
“诶等等，”陆向舟皱着眉扶了扶眼镜，“天天吵？我怎么不知道？请问那段时间我还活着呢吗？”
“...嘿，你这孩子，”陈敏被气笑了，“你能知道个屁啊，我们都关着门在被子里偷偷吵的，就怕影响你心情。结果吵也白吵，你爸直接拿你下手，说服你死活要读我们家旁边那破二中。我就不明白了，二中除了离家近还有什么好，你都那么大人了难道从来没想过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吗？”
“还真没想过...”陆向舟如实答道，“我打小就不爱离家太远，你看你就是不了解我。”
“......”被将了一军，陈敏顿时气短，“行行行，我不了解你，就你爸最了解你，他天天围着你转，恨不得把你变成小挂件揣在兜里，能不了解你才怪！”
“啧，你这是嫉妒。”陆向舟抿抿嘴，狡猾地笑了。
“就是嫉妒，嫉妒怎么了？”陈敏也懒得和他装，“诶你不觉得你爸真的太过分了吗？那霸权主义还知道自己吃肉让别人喝汤呢，他倒好，好处都被他占了，连个汤碗都不给我剩，还是人吗？？”
“现在确实不是了。”
“嘿你！又开始气我！”陈敏把热腾腾的碗往陆向舟的小桌板上狠狠一放，差点没把汤给洒出来。
“哎哎哎！烫！您发火能不能看下场合，爸要还在你又得被骂！”
“去你的，”陈敏白了陆向舟一眼，“你爸在的话这活儿根本就轮不到我来做，他不批准。”
“那你确实得承认，他不批准确实也有不批准的道理...”
“臭小子你——”
“哎呀，消消火吧，怎么就知道吹胡子瞪眼的，不符合你风格啊，”占了便宜的陆向舟来上劲了，“说说吧，怎么提离婚最后又没离成啊？该不会那会儿才发现你俩情比金坚吧？”
“放屁，”陈敏抬手作势要揍人，“是你爸说不能在你最重要的学习阶段离婚，我才勉强作罢。”
“还勉强作罢，” 陆向舟不信，“难不成我那会儿不是高中生你们就能离了？”
“那倒...也不是...哎呀离婚是很麻烦的事情，要考虑的问题很多的，哪能说离就离。”
“怎么就不能说离就离？”成功离婚的陆向舟表示对这种说法非常不解。
慢了半拍的陈敏愣了一下，看着陆向舟端端正正地喝了两口汤，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疼吗？那手术？”
“啊？什么手术？”
“还有什么手术，摘子宫那个。”
“喔...你疼吗？你当时不也摘了。”
“那谁知道，我当时都大出血晕过去了。”
“那我也不知道啊，我也大出血晕着呢。”
“你还大出血了？？？”得到意外惊吓的陈敏一下从床边弹了起来，“为什么堕胎手术会大出血？？谁给你做的手术？！我找他算账去！”
“诶...息怒息怒，”陆向舟冲着陈敏压压手，“我是去医院前出的血，估计是感冒期间吃了堕胎药，产生副作用了。”
“你那段时间还感冒了？”
“嗯呢，春天本来就很容易感冒嘛，就刚好撞上了。”
“......这么大的事，你真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给妈妈说一下？”
“没有，”陆向舟觉得这会儿骗人也没什么意思了，“真没有，我怕你拦着我，而且...而且当时可能我也没觉得这事有多大吧。”
“瞎说，周医生都说了你潜意识里还是很在乎那个孩子的，别死撑着不承认了。”
周医生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陆向舟在心里暗骂，这些事他一直都没敢往深里想，一是怕自己后悔，二是怕自己愧疚，所以索性在离婚后就把所有事都一块囫囵扔了，打算用看起来的潇洒还自己一个真正的潇洒，结果谁曾想...
“你能不能少听周医生在那儿瞎掰扯，他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什么事他都知道。”
“行行行，不听就不听，”陈敏看了陆向舟一眼，知道他不想提这个问题，所以话锋一转道，“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也不要这个孩子，没结果的，有些痛苦没必要延续到孩子身上，那样太不公平。”
“什么意思？”陆向舟吓了一跳，没想到陈敏会和他说这个。
“就字面意思啊，妈觉得你做得对，没什么好难过的，孩子也不是生命里的唯一，你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可以做。”
“哦，这样...”
陆向舟揉了揉鼻子，想笑，但又觉得这会儿笑是不是不太合适。
“但我确实错怪你了，”陈敏摊了摊手，“我一直以为你是犯了你爸的老毛病，情绪化、偏执、被害妄想症，所以没法踏实过日子，一会儿这个不满意，一会儿那个不满意。”
“就跟你俩当时一样？”
“对，就跟我俩当时一样。”陈敏笑道。
“但结果呢？”
“结果你比你爸好多了啊，不愧有我的基因！”
“夸我就夸我啊，别捎带着你自己。”
“那不然呢？你就说你承不承认吧。”
“哈哈哈不承认，”陆向舟终于还是笑了，“我的优秀那是我自己后天培养的，你们谁都别想窃取我的胜利果实。”
见陆向舟开始恬不知耻，陈敏懒得搭理，笑着把饭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催他快点吃。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陆向舟的脸上，让他皮肤表面的细小绒毛呈现出一层淡淡的光圈，搭配上天生清冷的五官，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神仙下凡。
“诶，妈。”
安静吃饭的人突然抬头叫了声妈，陈敏不明就里，歪着头用眼神表达疑惑。
“这么些年，你讨厌爸爸吗？”
“嗯？”这问题可够奇怪的，陈敏想了想，答道，“不讨厌吧，就是有时候挺烦他的，觉得他不可理喻。”
“烦不就是讨厌吗？”
“烦当然不是讨厌了，烦是种瞬间情感，就事情发生的时候烦一下，过了就好了。”
“哦，”陆向舟点点头，“那你还喜欢我爸吗？”
这问题更奇怪了，陈敏不想回答，就随便扯了个理由打算把话题绕过去。
“得了吧，我都知道了，”可陆向舟不吃这套，“你走了以后我会把你和爸爸合葬在一块的。”
陆向舟确实是知道了，虽然可能有些太晚了。
这么多年，他站在时间的囹囫里，一直以为父母的不相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最大的悲剧。所以他一次次在自己失败的婚姻里隐忍，企图通过一厢情愿地付出扭转这种不被爱的宿命。
但结果竟是这样的滑稽却又无可奈何。
原来他一直是被爱着的，被爸爸爱，也被妈妈爱，甚至就连他矛盾重重的父母也是各自爱着的。陆问川一直爱着婚前的陈敏，而陈敏则一直爱着那个曾经爱他的陆问川。他们一家人在大大小小的误解里从彼此身边错过，埋下太多怨恨，可恨的根源竟都是爱。
求而不得的爱，妄自揣测的爱，凭空捏造的爱，词不达意的爱。
“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陈敏眼眶有些红，匆忙转过了头，“这个冬天好像不太冷，你加加油，争取在春节前出院吧。”
“嗯，出院了我回去和你住吧。”
“什么？”陈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干嘛，我公寓那么小，暖气又老断供，一个人过不了冬的！”
“来来来，瞧你说的，可怜巴巴的，当时让你买套大的你不买，这会儿了来嫌小。”
“怎么感觉你不乐意啊，那我不去了。”陆向舟往床边挪了挪，小嘴装模作样地撅得老高。
“少给你妈来这套，”陈敏笑道，“幼不幼稚，来了正好，把你那堆书给我好好理理，都碍着我走路了，昨天给你炒螃蟹差点没绊我一跤。”
“什么书？我哪有书在你那儿？”
“就是你之前留在金盛花园那边的书，上个月刚寄到，有十几个大箱子。”
“宫羽寄的？为什么？”
这是入院以来陆向舟第一次主动问起宫羽，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本能的觉得有些不适应。
“因为他知道不能再来打扰你了，就把书还回来了。”
陈敏一直在等这一天，周数说只有陆向舟愿意直接面对了，所有事才有结束的可能。
“他来过？”
“嗯...一开始就是他先知道，然后跑去拜托我的，你手术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
噢，原来如此，陆向舟一直以为孩子的事是医院系统里查出来的，但又觉得系统不至于能查出这么多细节，现在得知是宫羽，才觉得一切逻辑都对上了线。
“你还讨厌他吗？”刚刚落在陈敏头上的问题，被她转了个圈，又还给了陆向舟。
“不了吧...你都不讨厌我爸，我讨厌他来干嘛？”
“怎么？觉得我的愁苦比你深啊？”
“那倒也不是...”陆向舟有点迷茫，“就是...可能我讨厌的是自己吧，这么多年都用来和他耗着，挺不像回事的。”
“那有什么可讨厌的？”陈敏笑道，“那是多好的事啊，有爱人的能力，还有能爱的人，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真的吗？”陆向舟瞪大眼睛，有点不太确信。
“当然是真的，如果不是喜欢你爸，我这辈子可能就不会结婚了，也不会有你，那多没意思啊。我觉得很好，经历过的一切都很值得。”
“那我也觉得很好，”陆向舟突然笑得很甜，“我给他的东西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对，你很勇敢，很大方，妈妈很自豪。”
很勇敢，很大方，很值得自豪。
沉重的大石一下变成棉花，陆向舟长呼一口气，觉得天终于亮了。原来不被爱是没错的，这只是运气问题。有的人运气好，刚好能遇见对的人，而有的人运气不好，像他和陈敏，一个用错了方式，一个找错了对象。
但这些都没关系，爱本身是很好的，敢去爱的人也很好，不能拿结果去否认过程，因为人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活在过程里，而不是结果中。
“我确实不讨厌宫羽，”陆向舟突然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他从没有真的希望我过得不好。
不对...他应该一直希望我过得好，无论他到底爱不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