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寓的途中陆向舟一直在想，想宫羽不敢露面却又执意要送羽绒服的原因，也在想他得知连衣服带好意都被拒绝后的表情。这些都不是合时宜的问题，陆向舟知道，但他就是会忍不住去想，宫羽两个字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只要他的大脑空空，脑海里的投影仪上就会自动出现这两个字。
周而复始。
重垣叠锁。
虽然早就知道遗忘是比放弃更为漫长的事情，但在放弃之前，陆向舟真的以为自己的遗忘会是末日独行。那应该是一种更为轻松的状态，他可以不被爱束缚，也不用爱去束缚任何人。今天多忘记一点，明天少忘记一点，或者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停滞不前，都可以，都没有关系。因为这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除了他自己，他不用给任何人留有交代。
但现在不行了，在遗忘的洪流里，宫羽竟然也只身划了叶扁舟，想要蹚水过河。不同的是，他顺流而下，宫羽却在拼了命的逆流而上。陆向舟担心再这样下去，两个人早晚有一天会在这条河里当面撞上。到时候要怎么办？再搞个短兵交接，鱼死网破吗？
那还怎么得了？
陆向舟眉头紧锁，发自内心的希望在香港跨年时的那通电话有真的打通过，这样他给宫羽留下的就不止是漫天的刻薄和诅咒，还会有一些祝福，一些真诚的感激，和一些临别时的叮嘱。
那么也许他现在再听到宫羽的消息时，就不会看见那么多的颓废、无奈、卑微和伤感。宫羽会像从前一样，当一个工作狂魔，活得麻木又自由。自己的爱也不会在一文不值后又变成伤人利器，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不应该在最后的最后变成不堪。
“欸，欸欸，先生，到了，停哪儿啊？你们这小区让不让开进去？”
司机不耐烦地催促打断了陆向舟的痛苦，他抬头一看，灰扑扑的公寓楼挨个出现在眼前，只有萧条，没有人味。
“前面那个铁门旁边左转，门卫会给你开门。”
“得嘞！”
终日奔波的小货车喇叭一响，哼哧哼哧地向前开去。临近大门的时候，陆向舟把脑袋伸出车窗，想刷个脸让门卫开门。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门卫一声惊呼给拦住了。
“哎呀陆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我们上门找了您好几次了，您都不在家！是春节出去旅游了吗？”
“没...没有，我就是回我妈家住了几天。咋了，王师找我什么事？”
“诶，就是那个...”刚还咋咋呼呼的门卫一下变得谨慎起来，隔着窗户往车里左瞧右探，一副想说又不方便直说的表情。
“要不这样吧，”陆向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小车就这样卡在门口实在太不方便了，人司机也没这么多时间给他浪费，所以就想了个折中方案，“你先开门放我们进去，一会儿我把东西搬完了就下来找你，到时候有什么事儿我们再细聊？”
“行，那您先忙着吧，忙完可千万记得下来啊，真是大事，哎哟这段时间可愁死我们了！”
“嗯好，麻烦你了王师。”
教师公寓就是这点麻烦，周围住的全是同事，小区门卫全是熟人，想当个社恐都没条件没资格。陆向舟垂头丧气地把东西安置好，就赶紧下楼找王师，心道什么事至于这么着急，他家一没漏水二没遭盗的，不至于让门卫找上门来啊。
“欸，王师，收拾好了，你刚说的是什么事啊？”
“大事！哎哟您快跟我来吧，怕说不清楚，我还特意把监控给拷下来了，”见陆向舟出现，王师二话不说就领着他往值班室走，表情还神神秘秘的，看上去特像□□卧底，“这监控记录一般都不让拷，我求了我们主事半天，说这东西太重要了，您肯定特别想看，他才应下来的。”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陆向舟嘴上客套，心里想的却是你扯淡吧，这世界上我最想看的监控只有我爸去世时的那段，陈老师说是老陆自己放弃治疗的，我才不信呢，那会儿他的宝贝儿子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他舍得就这么撒手人寰吗？
“诺，您看，就这个，这人是宫医生没错吧？”
“啊？什么？”
陆向舟顺着门卫的手指看向屏幕中一个黑衣黑裤黑帽的模糊人影，因为像素太低，那人又始终低着头，真的很难说是不是宫羽。但如果单从身形来看，又确实....
“是老张头先遇着他的，您上学期说不让他进小区之后，我们就盯得严了点。结果他来了几次之后，还真就没再出现了，我们都以为他想通了。可是那天，老张头日常巡逻，就见着他在西门后面的长椅那儿坐着，不说话，也不动弹，眼睛直勾勾地往天上看。老张头觉得奇怪，就顺着他的方向也看了眼，您猜怎么着？哎哟喂！他看的那方向就是您家！”
“什么？？”
王师这过于绘声绘色的描述把陆向舟给整懵了，他顺着想了想，觉得实在是过于荒谬。这个假期他不是在医院就是在陈敏那儿，宫羽绝对是知道的，那他还上这儿来干嘛？当望夫石也得找对方向吧？
“哎哟真的，当时老张头还上去和他打招呼了，说宫医生您上这儿来干嘛呢？结果把他吓一跳，话也没说就走了。之后的几天我们特意留意了一下西门，发现他隔三差五的就会来，来了啥也不干，就坐那儿盯着你家窗户发呆，真怪吓人的。”
“之后呢？你们没问他为什么来？”
“问了呀，没用，我们一和他说话他就走，跟怕了我们似的，我们怕他趁我们不注意，溜进去骚扰您，所以索性把西门给锁了，反正那边日常也没几个人进出。”
“这...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陆向舟尴尬地挠挠头，“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哎呀不麻烦，都是分内事，学校老师在公寓楼里出了事我们也要负责的啊。”
王师的过度热情让陆向舟脸红，但到了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这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宫羽乐意看就让他看着呗，又不会掉块漆少块砖。
“但您看这个，这个不一样，就是这天的事儿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王师的手停留在刚才放了一半的监控上，陆向舟努力集中精神，尽量去识别视屏里的宫羽到底在干嘛。
只见他先是低着头来回走，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就突然蹲了下去，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像是在掏什么。
“他这是在拿什么？”
“什么也没拿，”王师答道，“他在抹眼泪呢！”
“啊？？？”
陆向舟顺着王师的解释又看了看，确实像在擦眼泪，可他好端端的干嘛要哭啊？这是又怎么了？
“这是刚开始，他哭着还没声，你看...到了这儿...”王师把视频快进，“就是这会儿，宫医生开始嚎啕大哭，好家伙，那动静，我在这边值班室都听见了，吓得我赶紧出去劝人。可根本不管用，宫医生真是...太伤心了，我从没见过这把年纪的男人能哭成这样，所以赶紧问他要不要去值班室里坐坐。”
“那他去了吗？”
“就是没有呀，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哭，问为什么，又只字不提，哭了差不多有小半个钟头吧，才歪歪扭扭地走了，之后就再没来过。”
“这是哪一天？”陆向舟的脑子里突然升起一个不详的念头。
“刚放完年假吧，初九初十？”
王师边说边调监控记录旁的日期，结果果然，2月20日，大年初十，差不多就是他们把羽绒服退回去，陈敏又发信息警告宫羽的日子。
“行了，我知道了，”陆向舟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稳，“这事我来处理吧，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以为自己帮了大忙的王师乐开了花，一直把陆向舟目送进单元门，才转身回了值班室。
之后的几个钟头里，陆向舟都觉得呼吸困难。
他知道把羽绒服退回去宫羽会觉得失落、委屈，甚至难堪，但他不认为这会是什么长久的情绪。因为人是生命力旺盛的动物，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调适到舒适状态，所以就算是屡屡碰壁，时间长了，也总有适应或者解决的办法。
可...可宫羽的办法太糟糕了，他一面想要发泄，一面又在尽可能的逃避。所以才会跑到绝对没有自己的地方，企图靠妄想来缓解自己的情绪，这样的行为和竹篮打水又有什么区别？
刚搬上来的纸箱在满是灰尘的客厅里挨个靠着，陆向舟焦躁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从茶几上拿了把剪刀，把箱子拆开了。
这几箱子书全是他上课时会说到的外国名著，宫羽搞不清楚年代，就胡乱按外国小说堆在了一块。他一本本翻开，发现真的每一本都有宫羽看过的痕迹，而且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
只是和他之前认为的略有不同的是，比起书本身，更吸引宫羽注意力的，居然是他先前留下来的那些读书笔记。陆向舟发现，几乎在每一个他写了长段感想的地方，缝隙角落里都会看见宫羽的回复。有时候是一个简单的“同意”，或者“为什么”，有时候则是比他还长的评论，一点点分析自己的观点或想法。
感觉宫羽看的不是书，而是自己的思绪。这个认知让心里的难受更加强烈，陆向舟忍无可忍，一下把箱子里的书全倒在了地上。
那本书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暗红色硬壳封面，四个角包有烫金的雕花薄片，书脊和封面上也有金色的雕花点缀，说不清是藤蔓还是玫瑰的装饰物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给整本书都镀上了一股浓浓的富贵气息。
内页纸张很厚，触摸时会有像硬卡纸一般的质感，可能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能看出发黄的痕迹，在边缘处尤其明显。可不管怎么说，这本书依旧被保护得很好，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磨损，整本书从头到尾都崭新如初。
但这不是自己的书，陆向舟非常清楚。密密麻麻的外文字母冲击着他的眼帘，他费力识别了一会儿，才发现上面写的应该是法语，而不是英语。
一本法语书，来自...来自于1856年...写在扉页上的出版时期再次给这本书加上了无法估量的价值。陆向舟看着封面上那串似英文又似法文的字母，慢慢地读出了声：
“Madame Bovary”
“M-a-d-a-m-e B-o-v-a-r-y”
“夫人...包...法力。”
“《包法利夫人》”
原来是这本书，如此昂贵的礼物竟然以这么平凡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一些迟来的恐慌和小心翼翼让陆向舟一下把这本书放回了沙发上，直到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对用来腌鸡翅的一次性手套戴上，他才重新翻开了书页。
宫羽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买到这本书的呢？这种初印版，就算出现在大型拍卖会上也不过分，如果是拍卖得来的...那他花了多少钱？
看不懂的文字在眼前缓缓划过，陆向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但他总觉得宫羽不会就这样简简单单送他一本极其昂贵的书。果不其然，在翻到大概第三遍的时候，一张精美的卡片终于从厚厚的书页里掉了出来。上面是宫羽的字迹，陆向舟定了定神，一行行仔细地看下去：
那些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后海有树的院子
夏代有工的玉
此时此刻的云
二十来岁的你
我知道我都错过了，很抱歉，你明明爱的是福楼拜，而我却连包法利都算不上。
作者有话要说：
诗是冯唐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包法利夫人》原版是我瞎编的，平头小老百姓怎么可能知道原版长什么样呜呜呜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