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是在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到的,期间陆向舟一直杵在路边,觉得应该和宫羽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点什么算合适。宫羽那边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两个人竟然就这么憋闷着,各自心绪不宁地熬过了十多分钟。
一直到救护车的笛声冲进耳膜,这种尴尬的场面才算暂时完结。
“什么情况?摔伤还是晕倒?”医护人员把担架放在宫羽摔倒的坑边,冲着大步走来的陆向舟询问事件经过。
“摔伤,着力点在腰部,目前有明显的胀痛感并伴随阵发性刺痛,怀疑是尾椎或者腰椎受伤,不排除骨折的可能。”
结果目睹了全程的陆向舟还没来得及答话,坑里的宫羽就清清楚楚地把自己的病况给剖析了,弄得医护都愣了一下,想也没想便说道:“挺有经验啊,经常摔?”
“那倒也不至于...”宫羽表情难看,“经常摔的话我这得算习惯性骨折了...”
“嚯,懂挺多啊,同行?”
“对,半个同行,”受不了救护人员老唠嗑不干活,陆向舟索性站到了他们和宫羽的中间,想要阻隔两边接着聊天的欲望,“要怎么把他从里面弄出来?直接抬吗?”
“当然不行,现在不知道他到底卡在哪儿了,硬抬搞不好会造成二次损伤的。”
“那怎么办?”
“没事,”腰痛到快要失去知觉的宫羽这个时候还不忘发挥本职优势,“我之前试了一下,周围的石块都不尖锐,而且密度不大,应该有活动空间,麻烦大家帮忙稍微松动几块,应该就能出去了。”
“你确定?”离宫羽最近的那个大个子轻轻扶着他的背,把脑袋凑近坑洞,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宫羽的侧腰说道,“那先挪这几块吧,这几块在侧边,移走后你的腰不会一下子失去支撑,我们操作的时候也安全点。”
“行,你们看着办。”
得到许可的担架队员开始工作,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把宫羽身侧的石头清空了。
“这下差不多了,”大个子把担架支开,“一会儿你俩同时发力,两只手垫在他的腰下,把腰先托起来了再抬人,注意力度。”
“好嘞。”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两只手就已经缓缓垫到了宫羽的腰下,陆向舟这才发现,来的这三个人里,应该只有发号指令的这个大高个是医生,所以急忙挪到他的身边,想要仔细点问问宫羽的情况。
“医生,他这样像是骨折吗?”
“他刚刚自己不都说了吗,不排除骨折的可能,具体的还得去医院照了片才知道——诶!你们,当心点,身子不要斜,平平地放在担架上,对,腰部支撑不要放松。”
“那...”陆向舟看着整张脸都快白成纸的宫羽,心里莫名慌了一下,“那现在看不出来吗?骨折的话不是会有肿胀或者变形,稍微看一下——”
“没有意义,就算现在能确定骨折,我们也没有治疗的手段,还是得到了医院再说。”
“噢...这样...”
担架床上的宫羽开始随着工作人员的步伐,慢慢地往巷口的救护车上移动,陆向舟觉得这种抬法就算走得再怎么稳,肯定也还是颠簸。但宫羽没有发出声音,他也就不方便询问,只好垂头跟在后面,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一摔就正好摔在了宫羽身上。
“你是家属是吧?”
前方突然传来询问声,陆向舟猛一抬头,发现宫羽都已经被抬上救护车了,赶紧加快速度,走到了大个子医生身边。
“嗯...呃,那个,我陪他去医院。”
没法回答是不是家属,但就算不是家属,作为一个连累人受伤的始作俑者,陆向舟觉得他跟车也没什么大问题。
“那行,那一会儿他去照片,你去把相关的手续办了,救护队的钱也要结一下。”
“行,要怎么办,您一会儿给我——”
“不用...”在担架上疼得脸色铁青的宫羽这时候不知道怎么有了力气,右手虚虚地举在空中,“向舟...你...不用,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
“你拉倒吧。”
没问题你怎么不自己走着去医院?陆向舟懒得理他,一个跨步就上了车。此刻他不仅得把宫羽安顿好,还得找个理由把还在学校里等他的陈敏给忽悠过去,“走路不小心把宫羽给摔伤了”这种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离谱,如果不想惹火上身,最好还是妥帖地撒个谎。
“先测个血压吧,麻烦家属帮忙挽一下袖子。”
车子摇摇晃晃地前进,忙着给陈敏瞎编的陆向舟看见大个子医生从医疗箱里掏出了一个血压计。
“骨折了还需要量血压吗?”
“当然,这些都是常规手续,上了救护车的人都要量的。”
“噢,这样。”挽袖子的工作虽然简单,但...但差不多一年没有肌肤接触的两个人突然间——
“医生,我自己可以。”
没等陆向舟上前,宫羽竟然自己给自己挽起了袖子,动作虽然别扭且缓慢,但好赖算是完成了任务。-
灰色绑带出现在他的臂弯处,陆向舟看着那条扁扁的带子一点点变鼓,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惊悚的疑惑。
我俩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刚刚事发突然,陆向舟被摔懵了,又被不能动弹的宫羽吓了一跳,所以呼救、跟车都完全凭着本能反应,这会儿人得救了,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很不对劲儿啊。
两个人在人烟本就稀少的小道上碰见的概率有多大?而他正好摔倒然后被宫羽强行垫背的概率又有多大?
就算这些都是巧合,那宫羽现在又是在干嘛?过时的关心和体谅根本毫无必要,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自己犯错连累了人所以不得不尽道德义务,可宫羽凭什么要表现得这么大肚且体贴?
赌他会心软?还是逼他去愧疚?如果宫羽真的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是不是什么楼底痛哭、无法行医,都不过是一场场早有预谋的算计,就等着他傻乎乎地上套?
“先生?先生?”
大个子医生突然伸过来的手打断了陆向舟的愤怒,他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敞开门的救护车。
“到医院了,您还发什么愣啊?快去办手续啊,我们还得接着出任务呢!”
“噢噢,好,缴费是吧?缴费之后到哪里去接病人?”
“您不用去接,照完片之后会有担架床把他送到骨科的,你直接去骨科病房等着就行。”
“好的,谢谢。”
陆向舟从救护车上跳了下来,没理会还在身后等着被推下救护车的宫羽,直接大步流星地向门诊收费处走去。
这不是他的风格,但此刻他必须这样。
挂号、结算救护车费用、等候病房通知、办理住院手续、付费、拿药、购买住院必需用品,这几年跑惯了医院的陆向舟操作起来简直行云流水,等宫羽安安稳稳住进病房里,总耗时也没超过半个小时。
“行了,他是尾椎无移位骨折,一会儿我们给他复个位就可以躺着休息了,日常也会有跌打损伤科的人来给他更换药包和做针对治疗,问题不大。”医生拿着陆向舟递过来的一厚沓单子,边走边说。
“那他这个是一个月就可以康复吗?康复之后行动会不会还是会有些影响?”
“一个月怎么够,一个月那是治疗时间,具体的康复还要看他个人的配合程度和身体素质。不过尾椎骨折也没什么别的治疗方法,就是卧床休息,自己回家躺着也一样。”
“噢这样...”对骨科完全一窍不通的陆向舟皱了皱眉,“那他大概多久可以下床活动呢?”
“刚刚不是给你说了嘛,这个说不准,要看病人的个人情况。但一般来说,一个月也差不多可以动了,出院的时候给他买个助步器,扶着走走应该还是可以的。”
“噢,行,好的,那么谢谢医生。”
“不客气,去看看病人吧,一会开始治疗了就不允许家属入内了。”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陆向舟想这么说,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宫羽的病房。
“你那帽子,”陆向舟点了点宫羽头上那顶丑兮兮的渔夫帽,“都到医院了就摘了吧,又没人看你。”
“不是...”宫羽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看起来很不情愿,“我...我没洗头,戴个帽子舒服...”
“没洗头?你还没刮胡子呢,怎么不连口罩也一块戴上。”
“也...也是可以戴的...”
宫羽答得小心翼翼,但陆向舟只觉得心烦。
是的,没错,他现在非常肯定宫羽就是在表演脆弱,无论是萎靡不振的外表,还是病病歪歪的身体,这人就是想用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去逼迫他心软,那么他绝对不能上钩。
“医生说只能让你在这儿呆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好好养着,争取出院的时候能自己走一走。”
“好。”宫羽点点头。
“手续什么的我都给你办好了,你不用操心,遵医嘱就行。”
“嗯,我转钱给你可以吗?一共多少钱?”宫羽还是很小心,想给钱的表情看起来也很真诚。
“不用,没几个钱,你别再想办法加重病情就行。”
“我不会的...”
本来就不长的句子还越说越小声,宫羽抬起头看了陆向舟一会儿,然后又默默地把目光收了回去。炉火纯青的演技,他确实进步了。
但是陆向舟也进步了,他想了想,突然扯出一个笑容,假装认真地问道:“诶对了,你有朋友可以过来照顾你吗?医院说要请个看护,你找不到人的话我就给你请护工了。”
这就是将军局了,看见宫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陆向舟在心里偷偷地乐。他就是要看宫羽这副表情,就是要看宫羽装不下去想要留他下来的渴望,就是想看他在演戏和哀求之间表演拉扯,就是要——
“护工可以,护工就很好。”
但是宫羽没有,他的眼睛在亮起来的瞬间突然变暗,所有佯装的朝气在一瞬间蒸发。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接受一个自己不想要的选项,然后说:“谢谢,今天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