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
陆向舟不请自来,推开这扇门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共两次。第一次,把早就无所谓生死的他从鬼门关外拉回来,一次,又把他重新推回去。
但宫羽还是充满了期待。既然有两次,一次之后又是一次,那会不会还有第三次?在那么愤怒地离开之后,陆向舟会不会又突然地消气,然后用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来看看他有没有死?
这种完全不切实际的想法让他觉得没来由的轻松,原来适应余生的办法不是让自己彻底绝望,而是用尽全力活在荒诞的幻想里。就像瘾君子依赖毒品,赌徒迷恋牌桌,他也可以当一个亡命徒,不管不顾地活在一场梦里。
所以这几天,宫羽终于在没有陆向舟的家里找到了最舒适的去处——门口的换鞋凳。
那儿离门最近,如果陆向舟输入密码,他就会在第一时间听见。而早听见一秒,就可以早开心一秒,早开心一秒,也许就能再多活一秒。
原来我还不想死,宫羽开心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死,和陆向舟一块活着,然后在这个700万人口的城市里等一个相遇的几会,无论怎么想都不算是太渺茫的事情。
但事实证明,预想永远跟不上现实,当那扇门货真价实地响起了输入密码的声音时,宫羽整个人僵坐在换鞋凳上,丧失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滴滴——”
推门而入的陆向舟发出一声惊呼:“妈呀!你怎么不出声啊?吓我一大跳!”
回应他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宫羽仿佛石化了一般,就这样仰着头一动不动,眼里全是浑浊的倒影,有他,又像是没有他。
“你在这儿坐着干嘛?要出门吗?腰好了?”
所有问题统统石沉大海,等待陆向舟的依旧是无边的寂静。
这是什么情况?完全陌生的宫羽让人有些发慌,陆向舟弯下腰,想要看清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它从宫羽的身侧出现,然后缓缓上移,到了和陆向舟的脸齐平的位置后,突然迅速又轻微地往左碰了一下。
就是很轻的一下,快得仿佛蜻蜓点水,如果不是陆向舟一直眼睁睁地看着那手,他可能都没法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宫羽摸了一下。
“怎么了?你在摸什么?”
“是你吗?”那只手还悬在空中,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是我啊,都给你说了你家密码除了我没人知道。”
陆向舟索性拉住了那只悬空的手,想借着大臂力量把宫羽给拽起来。
“你是向舟吗?向舟?是向舟吗?”
向舟,一个在他们俩之间极少出现的亲昵称呼,此刻却以这么恍惚的语气从宫羽的口中蹦出来。
陆向舟放下手,静静地看着宫羽。
“宫羽,站起来,看着我说话。我是陆向舟,今天是星期六,我没有课,过来找你吃饭。”
“我?吃饭?”
“对,你,吃饭,去楼下的火锅店,我俩都喜欢的那家,你如果现在是清醒的,就进去换衣服,换好了我们出去吃饭。”
说不清第一个细微的裂缝是从哪里出现的,但它们像是约好了一般,一个接一个把宫羽过于震惊的脸慢慢融化成平静。眉毛、眼睛、鼻翼、嘴、下颌线,直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一声既像是感叹又像是放松的叹气从嘴里轻轻流出,陆向舟终于听见了一句语气正常的话。
“你来啦?我还以为不是你呢,先喝口水好吗?我这就去换衣服。”
靠在墙边的助步器被宫羽扯到了跟前,他双臂用力,颤颤巍巍地把自己撑了起来,然后转身向卧室走去。途径餐桌时还不忘给陆向舟倒了杯水,说是温的,自己下午刚灌好,到现在应该恰好能喝。
这是一个过于诡异的开场,陆向舟看着宫羽蹒跚的背影和那杯还在打着旋的水,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要不我推你下去吧,你这行进速度怪碍事的,我怕等我俩挪到那儿都得排队等号了。”
宫羽不知道在磨叽什么,换个衣服就耽误了快半个小时,等到了这会儿,已经快过了陆向舟谋划的最佳吃饭时间,所以他想着还不如省事些,不劳烦宫羽再耗费他这病腰。
“啊,行,也行,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
“不麻烦,我就是觉得这样最方便才这么说的。行,那你就站这儿,我把轮椅推过来。”
这轮椅是陆向舟在医院里随便买的,没想到还挺好用,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宫羽生病变得太轻了,所以他现在这么推着走,根本不用费工夫。
“我刚上来的时候看那家店里还没什么人,不知道这会儿什么情况,如果开始排队了,我们就换一家吃吧。”
“没事,排队就等等吧,还是你有别的事?”
“事我倒是没有...”但我不想排队,陆向舟本来想连着说,但看见宫羽期待的眼神,只好生生改口成,“那就等吧,正好我也没那么饿。”
得到同意的宫羽扯出一个笑容,背轻轻靠在轮椅上,像是已经开始享受自己的晚餐。
轮椅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细碎而杂乱,陆向舟低头看着身下人被磨起了毛边的帽子,轻轻叹了口气。
“欢迎光临,您几位?”
“两位。”
刚刚还空空如也的饭馆大堂,现在果然已经坐满了人,陆向舟和宫羽不约而同地往里凑着身,想看看还有没有能容下他俩的空位。
“两位是吧?和别人拼桌能接受吗?可以给你们把两张桌子拉开条小缝。”
“可以啊,可以接受,您安排吧。”
听说不用排队,陆向舟喜上眉头,推着宫羽就往里走,前轮差点没压着服务员的裤腿。
“就这儿,您请稍等,很快给您上菜单。”
“不用菜单了,”陆向舟潇洒一挥手,“就一个鸳鸯锅,红汤加清汤,牛上脑、牛里脊、牛筋和带皮牛肉各来一份,然后再要份毛肚和蔬菜拼盘。”
“好嘞,您稍等,这就给您下单。”
“怎么次次来都吃这些啊,”宫羽笑着说道,“不换点别的吃吗?他家羊肉也很不错的,还有蹄花。”
“你现在这样就别吃羊肉了吧,上火,就牛肉挺好的,老少咸宜。”
“诶,对,挺好的,老少咸宜,怎么吃都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会面影响,今天的宫羽似乎挺健谈的,会主动搭话,也会认真发问。陆向舟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所以原本打算吃饭时再说的话题,就这么很自然地抬了出来。
“我看你今天气色不错,是不是最近没怎么发病?”
“啊?嗯,没怎么发,发了也很快就好了。”
没怎么发,很快就好了,陆向舟知道这两句话里一定只有一句是真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哪句是真的,又或者无论哪句是真的,他都不喜欢。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啊?距离现在时间长吗?”
“啊?不...不长吧...我不确定,记不清了。”
得,看来这也是个不能问的问题。陆向舟想了想,换了个方向:“但你心脏应该没什么毛病把?平时看上去也挺正常的。”
“是啊,没毛病,我还专门去医院看过,说都挺好的。”
噢,原来得这么问,别说有问题,要说没问题,别说问题大,要说问题小,跟哄小孩似的。一些无奈和好笑滑过眼底,还没等陆向舟再次开口,锅底来了。
“牛肉都是现杀的,今天刚从场子里拉过来的,二位等锅开了涮十几秒就好,时间长了肉老。”
“好的,知道了。”
坐着的宫羽身姿矫健,唰唰几下就把肉全挪到了陆向舟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向舟要吃独食。
“哎呀行了,我又吃不了这么多,你那边也放点。”
“没事没事,就放你那儿,我够得着。”
“行吧,那你这心脏也没事,腰也在好,问题应该不大了吧?”
“不大啊,本来就不大啊,之前就给你说了是小问题。”
“噢,我以为你刚辞职压力大适应不过来嘛,听我妈说你要去他们学校了?”
“是啊,本来没想麻烦陈老师的,但不凑巧被她知道了,就...哎呀其实也没什么,我本来还想着去医院转后勤呢。”
本来没想麻烦陈老师。
想去医院转后勤。
宫羽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脸上全是无所谓的轻松,就好像他丢掉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张废纸和一个无聊的夜晚。
“但还是不舒服的吧?突然换工作,谁都会不适应的。”
可是陆向舟不死心,他一定要把这个名为宫羽的石头敲出条缝来。
“也还好,刚开始做不了手术的时候有一点,现在已经不会了。”
水开了,宫羽轻巧地往里面放肉,一片又一片,中间还时不时地捞起来试试老嫩,完全没有把这个话题放在心上。
“而且我现在觉得当老师也挺好的,你想,一个医生一辈子再努力能救多少病人?可如果我是一个老师,像陈老师那样的,那么我一个人就可以培养出很多个医生,然后这些医生再去救人,体量会比我单枪匹马地干多得多,换个思路,其实是做了更大的贡献了。”
更大的贡献?他真的是这么想的?真的就这么看得开?
周围的嘈杂让火锅变得更加热闹,宫羽没注意到陆向舟的诧异,还在开心地涮着肉。
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难道不能当医生也不是宫羽心理压力过大的原因?
一股莫名的不耐从陆向舟的心里升起,火锅腾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只有宫羽那顶又脏又旧的帽子依旧丑得扎眼。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个瞬间是怎么想的,二话没说抬手就摘掉了那顶帽子。
“大热天的吃火锅你戴什么——”
没说完的话被吓回了肚子里,和陆向舟一块沉默的,是正夹着一筷子肉准备递给他的宫羽,以及推着小车准备上菜的服务员,以及和他们拼桌的,现在仅有一线之隔的,本来还在叽叽喳喳聊个不停的年轻人们。
初夏的火锅店在此刻如坠冰窟。
陆向舟睁着眼,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没瞎。因为他看见...他看见宫羽那本该茂盛一片的头顶,如今只剩密密麻麻的短发茬。
而那发茬...
那发茬,竟是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