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向舟第一次留下归期，目送他出门的宫羽完全吓傻了，就像突然中了几千万的破产户，连去领奖都有点心有余悸。
不过“我想喝排骨汤”这几个字倒像是拥有巨大魔力，原本一天天过得麻木迟钝的人，竟从中找到了莫大的兴趣，不仅出院以来第一次自己推着助步器出了门，还凭借着坚韧的毅力跑了两三个菜市场，就为了挑选陆向舟最喜欢的筒子骨。要少肉、多筋、多骨髓，还要新鲜现杀的，不然会有股子隔夜的膻味。
就连菜场大妈看见身残志坚的宫羽都忍不住竖大拇指，说这么勤快的小伙不常见了，瘸着腿都要出来买菜，这家里人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所以这天陆向舟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进屋呢，就闻见了一大股子浓郁醇厚的骨头味，就这浓度，至少得熬了四个小时往上。他兴致勃勃的往厨房走，发现宫羽正站在锅边一圈圈的搅勺，竟然连他来了都没有发觉。
“这么认真，搞科学研究呢？”
“你怎么就来了？”宫羽握勺的手一抖，“汤还差一点，要不你先坐着？我给你炒几个小菜？”
“这还叫没好啊？”陆向舟从宫羽身后伸出脑袋，“都快变成乳白色的了，你是要去参加什么厨王竞赛吗？”
“哪...哪有这么夸张，这骨头好，卖骨头那人说越熬越香，我想着熬满八个小时估计差不多。”
“八个小时？？？你现在熬了多久了？”
“六个多小时吧，我只用高压锅压了一会儿，剩下的时间都在慢慢熬，这样出味儿。”
“我的天......”
陆向舟自问自己做菜已经够讲究了，但不用高压锅，就凭个砂锅熬六个小时的骨头，他再是有天大的耐心也做不来。
“你不嫌麻烦吗？这砂锅和高压锅能有多大差别啊，差不多得了呗。”
“那哪儿一样，真正好喝的汤都不是高压锅压出来的，反正我也没事，熬熬汤还挺充实的。”
原本只是随便一点的菜谱，被宫羽搞成了大工程，陆向舟有点愧疚，但又有更多小小的得意，矛盾的小人拉扯着他的教养，让他半天都没接上一句话来。
“好啦，你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吧，我还买了点别的菜，正好趁这个功夫炒一下，炒好骨头就差不多好了。”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陆向舟认识宫羽以来第一次成为那个等着上菜的人，不仅等着上菜，环顾四周，还完全无事可做。因为自从上次被他说了之后，宫羽就好好地打扫了一次家庭卫生——独立、自主的，在不依靠保洁阿姨的情况下，亲自把屋子里外收了个整整齐齐。不仅如此，还特别强迫症的把所有曝露在外的摆件都从大到小的排了个个儿，害得陆向舟随便拿点啥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给他放错了顺序。
就特别好笑。
在他没给宫羽希望的时候，这个人整天垂头丧气，四十岁的年纪套了九十岁的灵魂，每天活着的目的就是等死，今天等不来就换明天，反正也就这月余的事情，早准备早妥当。
结果现在稍微给了他点动力，好家伙，整个人仿佛返老还童，别说四十岁，这一步直接迈回了十八岁。让他打水他挖井，让他做菜他开店，陆向舟庆幸自己只说了要吃骨头汤，否则他真怕宫羽这几天给他拼个劳模回来。
“油爆虾好了，你要不先过来吃着，这菜凉了不好吃。”
“你管这叫几个小菜？”陆向舟望着那慢慢一盘红彤彤的大虾，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唉，就家常菜嘛，你原来不也老做。”
“宫羽，不是所有在家做的菜都叫家常菜，这个常识我觉得你还是要有...”
“噢，噢，那...那就不是家常菜，但...但也可以吃的！我研究了很久，味道不会错！”
当然可以吃，陆向舟心想见了鬼，这菜无论卖相还是香味，都和他之前做的如出一辙，真是奇了怪了，按说他做菜也没留什么菜谱，宫羽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先吃啊！我再去炒个豆腐，那个简单，很快就好，然后还有青菜，最后再拌个海蜇，今天就这些！”
最后再拌个海蜇...陆向舟很想好心提醒一下宫羽，一般人做菜会先做凉菜，再上大菜，但看到他这热情澎湃的样子，又没忍心挑剔，只能听指挥坐下，开始剥虾。
大概是平时真没少下厨，宫羽炒菜的速度还真挺快的，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几个菜上齐了，骨头汤被他盛在最大的汤盆里，也给抬了上来。一桌子菜，看上去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都不用尝，看着卖相就觉得舒服。
陆向舟嘴馋，抓着筷子就开干，吃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宫羽在旁边就顾着剥虾了，连碗都没动过。
“诶，你怎么不吃啊？”
“没，要吃的，我看你吃一会儿。”
“为什么要看我吃？这菜里有毒吗？”
“瞎说，”一只剥好的虾又进了陆向舟的碗里，“就是没见过你吃我做的饭，新鲜，想多看看。”
“这有什么好新鲜的，以后都你做不就得了，做不够还能加餐，我现在夜宵也能吃挺多的。”
以后，都。
太过陌生的词出现在宫羽的耳朵里，他眨了眨眼，觉得这最多只能算个口误。
“你要乐意吃我当然乐意做，不乐意也没关系，反正你做菜也比我好，我这都是东施效颦。”
“你也知道你是东施效颦啊？”发现宫羽自己坦白了，陆向舟一下来了兴致，“那说说呗，干嘛学我做菜，诺，就这，拌海蜇，你该不会连酱油醋的比例都完全没变过吧，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我灵魂出窍自己拌的呢。”
“也没...没有很刻意，我就是想自己做菜了，但又想不到什么特别的口味，之前吃你做的菜最多，所以索性就学着做了，刚开始也不行，老错，口感味道都不对，后来做多了，才慢慢好点...”
“刚开始？刚开始是什么时候？”
来自中文老师的敏锐，陆向舟总能准确捕捉关键词。
“大概就...就你精神出问题那会儿吧，也可能更早，我真忘了，没怎么记这件事。”
“你头发变白，也是那会儿吧？”
其实这问题不用问，陆向舟最早见到宫羽开始戴帽子，就是他那张同学会的大合照，那会儿他还没从医院辞职，生活和往常差不多，那唯一能刺激他的事就只有——
“不，没，不是，你别多想，那是很之后的事了，今...今年才白的，在我辞职以后。”
可他没想到宫羽竟然会撒这么拙劣的谎，甚至连个草稿都懒得打。
“是么？那你之前戴帽子都是纯属娱乐呗？”
“之...之前？什么之前？”
“同学会，去我家蹲点，一次不够，还去了四五次，监控都给你拍下来了，要我给你提供证据吗？”
“我...我我...”一堆狡辩之词在宫羽脑子里飞速划过，他紧张地筛选，却在这电光石火中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才来陪我吃饭？？”
“什么叫所以我才来陪你吃饭？”陆向舟被问懵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头发白是因为你，生...生病也是因为你，所以...所以——”
“所以想补偿你？”
最不想听到的话被陆向舟轻轻松松说出来了，宫羽垂下头，把指甲深深扣进掌心里。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想问问你，当时在你们医院，你哭着吵着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不是也是因为想补偿我？哦对，你确实说了要补偿。那再往前，去我家堵我，去学校堵我，甚至去我妈那儿堵我，是不是也是因为你想补偿？”
？？？
被扭曲的问题以一种完全无法被理解的姿态回到了宫羽身上，他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相关。
“那...那不一样啊，我...我和你，那个时候，我不是——”
“不是什么？说清楚！”
原本轻松的氛围变得严肃，任是宫羽再想胡扯，此时也不得不多想想后果。
“我没有，我不...我是想补偿你，我怎么可能不想补偿你呢？你白受了那么多苦，遭了这么多不该遭的罪，我...我无论如何都应该补偿你啊！但...但我那会儿求你，求你那么多次，也不全是怕你不原谅我，我怕，我其实更怕的是...是见不到你，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啊向舟！”
这么轻松就说出来了？这得来也太不费功夫了，容易得陆向舟差点都没敢信。
“哦，怕见不到我，过去这么多年催你早回家求你别加班的时候不怕，我生个病你就怕了？思路还挺灵活的啊。”
“没...没有，原来我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向舟，没人教过我，我从小，我家那个氛围你是知道的，我们没人说这些，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我们不讲这么奢侈的东西。医院每天又忙，我真的...在有机会的时候，真的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都是你给我的机会...”
“那怎么突然又知道了，突然又爱了？就因为我要和你离婚，就因为我做了个你意料之外的手术？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不是因为这些...这些都是果，不是因...”
“那因是什么？你倒是说说看，让我长长见识。”
“因...因是...”
本来再也不打算说的话又重新涌到嘴边，宫羽心想，就算再也没有后路，至少让可以让陆向舟知道我是真的爱他吧？他那么好，没理由这辈子到死都觉得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任何人爱过，他至少...至少应该知道，在那段感情里，失败的从来都是我，不是他。
“是我发现原来只有你能让我开心。离婚前，我一直以为治好病人最开心，攻克难关最开心，但你走以后，我发现这些东西都没意思了。反倒是你那些书，你写的那些笔记，我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到你，然后一遍遍地觉得开心。我原来不知道，真的没想过，这些年我之所以能在高压工作下保持平静的原因，全是因为你。
我真的太晚才爱上你，但我觉得，我总觉得，其实...其实可以更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