矜是可以再矜持一点，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年轻一样，假装害羞，假装推拒，内心明明已经鞭炮加礼花，可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说“要再想想，现在谈这些还太快了”。
但话到嘴边却还是变成了：“行啊，那你找一天去帮我搬东西吧。”
陆向舟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我们二婚的一般不这么讲究。
只是没想到宫羽根本不愿意找一天，当天晚上就把他弄回了教师公寓，也不管急单要加多少钱，玩命地催着搬家公司快点来，跟被人追债了要连夜逃跑似的。
“我说宫羽，至于这么着急吗？你之前不是很淡定吗？每次和我说再见都可优雅了。怎么？现在是泼猴上身了？”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笑的，宫羽整个人面颊通红：“之前那不装的嘛，现在装不下去了，就想点个火箭快点把你发送回去！”
“啧，不要脸。”
“要脸来干嘛，我只要你~”
这可真是超出阈值了，陆向舟被点了哑穴，只能同手同脚地往书架那儿走，企图用搬书来掩饰一下自己应接不暇的尴尬。
“诶诶，等会儿，”结果宫羽没看明白他的意图，人还没挪到书架前呢，就被拦腰给抱住了，“书就别带了，家里有。”
“什么叫家里有？”
“就是...哎呀就是那啥，你住院那段时间我不是把书还你了嘛，还了之后觉得书柜太空了，看着难受，就...就又比着你那些书，买了一模一样的...”
“？？？宫羽？？？”陆向舟担心这人是不是病太长时间脑子出了问题，“有必要吗？这么闲捐点钱给图书馆不好吗？希望小学的孩子也缺书啊，是不是没见过钱不知道该怎么花钱？？”
“哪有，你不知道，没这些书我早就死了，压根撑不到再遇见你。”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想你的时候我就看你的书，然后回忆你的读书笔记，再自己写一遍，不然我怎么办？你什么都没留给我，我...我只能自己找点念想了啊...”
看我的书，默写我的笔记...陆向舟看着宫羽，明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但他却觉得看见了自己。记住爱人说的每一句话，努力地靠近爱人的世界，这不是他陆向舟才干得出来的事情嘛？怎么...怎么宫羽也——
“所以你就收拾收拾衣服得了，衣服也不用全搬，就带最近穿得上的，反正你每次换季都要买一堆衣服，到时候给你全部买新的，我们辞旧迎新！”
辞什么旧迎什么新啊......陆向舟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拉着宫羽，走到了阳台转角处的纸箱那儿，扬了扬下巴：“喏，拆开来看看。”
宫羽不明就里，但还是很听话地打开了纸箱，只见里面全是自己寄给陆向舟的书，厚薄不一，应该是全在这儿了。
“你没把书拿出来？”
“拿了，又放回去了。”
“为什么啊？”
“看着你写的那些东西心烦。”
“...噢...”意料之外的尴尬让宫羽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指着书架上的书问道，“这些没拿出来，那那些又是什么？我看都是一样的书啊。”
“对啊，都是一样的书啊，这些看不了，我不得重新买一遍吗？噢，当我过目不忘啊，看一遍就能背下来？”
.......这可太厉害了，两个人三套书，全都一模一样。宫羽看看书柜，又看看纸箱，然后又看了看书柜，接着又看了看纸箱......
“要不捐了吧？”在不知道多少遍目光流转后，宫羽终于认可了陆向舟刚才的提议。
“捐什么？”
“书啊，我新买的那套，和你新买的这套，都捐了，找个社区图书馆，小学就算了，这些书太深了，孩子们看不懂。”
？？？还挺机智，陆向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夸夸宫羽。
“那为什么捐新书不捐旧书啊？”
“你在拿我开玩笑吗？”宫羽不解，“旧书当然不能捐了，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我命根子！”
“是我命根子...宫羽，鸠占鹊巢上瘾了？”
“哦哦，嗐，”不安分的手又搭上了陆向舟的腰，“你的命根子不就是我的命根子嘛，我命由你不由天。”
“停，闭嘴。”
才一天，不对，这才一天不到啊，宫羽这张嘴怎么能这么油滑顺畅啊？？？陆向舟在甜蜜中交杂着恶心，不由得怀疑宫羽是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是真的曾经濒死过，不然怎么感觉这人蓄势待发蓄谋已久就等着他上套啊？？？
“宫羽，这些话很恶心你知道吗？”
“知道，我以后不说了。”
“以后？？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试探我底线吗？”
“绝对没有！我就是情不自禁！”
“你的情不自禁和别人的情不自禁怎么这么不一样呢？是不是对现代人说情话有什么误解？”
“是的，因为你一本爱情小说都没有，我就只能自己从电视剧里摸索了。”
这话真不是宫羽瞎编，陆向舟去香港进修的那段时间，他为了打发无聊的夜晚时光，每天不是在看书写笔记，就是在看电视剧提升恋爱水平，但正经的东西没学多少，奇怪的知识倒是涨了一大堆。只是没想到初次使用就取得了完全负面的效果，一些想向消费者协会投诉的念头在宫羽心里蠢蠢欲动。
“我不看爱情小说，也不看言情电视剧电影，我怎么就会谈恋爱？”
“因为你天资聪颖，和我这种庸人有质的差别。”
“...行啊宫羽，”陆向舟真的是挖目相看，“士别三日你物种革新啊，达尔文进化论都不敢像你这么演变啊。”
“哎呀...不是...”宫羽被陆向舟说得不好意思极了，“我...我也没有很想说这些，这...这不是你先前说我过去不和你开玩笑太严肃嘛，就想着逗逗你，让你开心点...”
“可以了，我非常开心，简直有些过于开心了，按照笑一笑十年少的水平，听君一席话，我能少活三十年。”
“瞎说！”宫羽抬手捂住陆向舟的嘴，“呸呸呸，这么不吉利的话怎么能随便说。”
“你还搞这种封建迷信？？？宫羽！你是正儿八经的医生诶，说这些不惭愧吗？”
“不惭愧，就是不爱听你说这些，和职业操守无关。”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宫羽决定立即结束战斗，撂下满脑袋黑线的陆向舟，杵着小拐棍去卧室收衣服了。直到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视线里，陆向舟才缓缓坐在地上，拍了拍满是灰尘的纸箱，抿着嘴笑出了声。
有点可爱啊宫羽...四十岁的人了，竟然会因为喜欢另一个人，就变得这么幼稚又好笑，原来爱情真的可以让人面目全非，陆向舟心想，不仅是自己，宫羽也在这种不由自主的感情里，开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小宇宙。
那些糟糕的、晦涩的、暗无天日的过去，看来真的是过去了。
在宫羽这个也不带那个也不带的指挥下，晚上11点，荣归故里的陆向舟终于拿回了自己阔别两年的领土。宫羽激动得有些神志不清，死活要把烧烤架支上给他弄夜宵，于是两个人又倒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家里的阳台吃上了烤得有点焦的茄子和不知道到底熟没熟的地瓜。
“今天准备不充分，你等着，明天我去超市买齐烧烤配菜和调料，一定给你弄桌地道的烧烤。”
吃得倒饱不饱的陆向舟听见这话简直被吓坏了：“求求你，别了，你不觉得麻烦吗？生火半小时，备菜半小时，洗架子还得半小时，有这功夫，我外卖都吃个满汉全席了！”
“但我想——”
“不用你想，心意领了，以后烧烤一律点外卖！你看看你这炉子，外面这么烫，一会儿把我花给烤蔫了。”
“怎么可能，我摆的时候特意看了，离着好一段距离呢！”
“离得远也不行，总之在家里搞烧烤太不靠谱了，等以后咱们买了带露台的大房子再说吧，现在麻烦您先收了神通。”
接风宴全面失败，宫羽脆弱的内心受到了一万点暴击，英俊的五官扭在一块，竟像是要哭给陆向舟看。
“停啊！我告诉你！少来这套！和好了就不管用了！我现在铁石心肠！”
“可我觉得——”
“你什么都不许觉得，现在就给我去睡觉！”
“可——”
“不可！”
“我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
“我是想问——”
“我一概拒绝回答！”
“但你总得——”
“没什么总得！”
“你睡哪！”
终于！赶在陆向舟掐他嘴前，宫羽用最短的句子表达了自己最大的疑惑。
噢...对噢...我睡哪儿...沉浸在甜蜜暴击中的陆向舟总算在这个问题里找回了一点清明，“睡哪儿”和“回不回家”可不是一个性质的问题，他虽然...确实也...但是绝没有...至少现在不可能...
“嗯？你想好了告诉我，我给你收拾床。”
诶？等会儿？一些匪夷所思的问号填满了陆向舟的脑袋，他愣愣地看着宫羽，心想这家伙不会这么蠢吧？？
“我觉得你别睡客房了，那屋子床垫硬，你原来就不喜欢，和我换床吧，我睡小的，你睡大的，前几天我刚好洗了床单。”
靠...他果然就有这么蠢，陆向舟白眼一翻，直想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