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下午六点，宽敞的咖啡厅内一男一女胶着地对峙着。
“陆映，我真的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沐野直起身子，没好气地将手边的冷咖啡往前一推。
因着力道没控制好，有些许咖啡从杯内趁机逃了出来。深褐色的一条挂在规整的纯白杯壁，丑丑的，极不和谐。
早知道就不管她妈怎么软磨硬泡，她都铁了心不出来了，也省得她在这儿好说歹说，浪费了三个小时还没劝退这个来相亲的男人。
她画一天的画都没这么累过。
被叫做陆映的男人先是一怔，但紧接着把领带往怀里一揽，又热忱地往前倾着身子，语气颇为坚决。
“沐小姐，这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这个......我也听汪女士说了一些你的情况，我觉得咱俩的条件很合适。要是能结婚，自然是最好了。”说着，这三十七八的中年男人脸上还隐约显出了一抹少年模样的羞涩。
汪女士，大名汪洋，正是沐野的妈妈。
沐野抬头瞥他一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既是笑这男人的自信，也是笑她妈妈的眼光。
这就是她妈口中的优质相亲对象兼心目中的理想女婿？也未免把她沐野看得太廉价了。
“陆先生，你家小孩多大了？”沐野很自然地将有着咖啡渍的杯沿转向陆映。
在对话的一开头，陆映就很诚实地交代了他的家庭情况。离婚，带着一个孩子。
陆映还以为沐野嘴边的笑是回心转意的笑，当下很快答道：“四岁了。不吵不闹很好带的，跟你的性格很像。”
这才认识多久，你就了解我的个性了，沐野心里登时又是一阵无语。
“噢是这样。”她淡淡地点了点头，话锋很快就是一转，“但是我这个人很讨厌小孩。而且算命的老师傅说，我命硬，克夫又克儿女。关于这一点，陆先生也能接受吗？”
“啊？这......”陆映的脸猝然一僵。
他虽说是唯物主义者，但是对于玄学的事他全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沐野在之前的对话中也摸透了他这一点，当下眉一扬，又继续道：“陆先生，我妈这个人呢，说话总喜欢说一半留一半，不诚实。我相信她肯定告诉了你我大学辍学的事......”
“是，但我不介意......”
沐野礼貌地勾了勾唇，说出了自己被打断的后半截话，也是她今天的杀手锏。
“我喜欢女生。辍学也是因为和女生谈恋爱，违反了校纪。我想，我妈肯定没和你说过这件事。”
“什......什么？”陆映的小眼睛瞬间瞪得像个铜铃，怎么看都像是心智被严重冲击到了，“你喜......喜欢女生？”
沐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是的。所以不管从什么层面上来讲，我们俩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陆映的领带往下垂了垂，一时哑然。
“我还有事，先走了。您慢慢喝。”
身后的陆映依旧没有出声，大抵也是不准备挽留。
正合我意，沐野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颇为轻松地扬起嘴角。
这回终于是发自内心的笑了。
*
三月末的时节，春季初始，万物复苏，天也灰得没有之前那么快。
通常这个时候，沐野都会在自己的画室里悠哉悠哉地泡一杯茶，坐在窗边安静地放空。
今天虽然也是坐着，但是陌生的环境对上尴尬的人，坐着的整个过程极为不适，以至于往门口走出几步路她的腰就酸个不行。
她无奈地低头揉了揉腰，心想着等待会儿回了家她一定要和自家母亲好好辩驳一番。
她前几天刚过二十七岁生日，目前经济独立，有房有车，条件不是不差，而是很优秀。就算要给她介绍相亲对象，也不至于找这种离婚带家属的中年男人凑数。
更何况汪女士明明知道她喜欢女生，还一个劲儿地装傻。这点才是让她最恼火的。
“欢迎光临！”
突兀的提示铃在身子的正前方响起，也将将好打断了沐野的思绪。
随着玻璃门的一开一合，一缕淡淡的清香幽幽地窜至她的鼻尖。似沉香，又很像燃烧后的烟草，带着些许侵略性的刺激感。
TOMFORD的乌木沉香，一款沐野很喜欢的香水。
沐野鼻翼翕动了几下，扶着腰的动作一停，目光不自觉地循着香味看向它的来源。
来人身着一套深黑色羊腿袖西装，内搭白色低领衬衫，纤长细瘦的双腿被蕾丝袜精致包裹着，显得整个人格外地高挑秀挺。
竟然是一个女生。
不过有一说一，眼前这女生的气场确实镇得住这款香水，甚至可以说与之很契合。
沐野眼底闪过一抹好奇，连带着心里的烦躁都减了不少。
正打算目光上移看清女人的全貌，但电光火石之间，原本扶着腰的右手却突然被人用力地一扯。
她吃惊地一挑眉。
下一瞬，整个人也被带着迅速往后转去。
“沐......沐小姐！我......我考虑清楚了。”陆映一脸激动地望着她，“我还是觉得咱俩可以再试试。虽然你说你喜欢女生......什么的，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汪女士说你已经单身很久了，咱们再处处，说不定就成了呢！”
沐野听着男人这没头没脑的一番话，手腕一阵吃力，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
刚才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陆映竟然还没死心。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陆映的声音不小，此时已经引起了咖啡厅内其他人的注意力。
沐野脸上浮出些许尴尬，她是真的很讨厌这种被人当猴子看的感觉。
“陆先生，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她试着甩了甩手。
但陆映就像是生怕她长翅膀飞了似的，连男女礼节都忘了，死死地拽着她。
见状，沐野一阵气结，说话便也不再客气。
“陆映，要么放手，要么我马上报警。”
话音刚落，陆映在一众被他引来的目光下，脸倏地涨红。
这话确实伤他自尊了。
但是几秒过后，他手上攥着的力道却是更紧了，面上仍带着几分讨好。
“沐......沐小姐，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好好谈谈，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个缘分，是不是？”
“你......”谁要跟你有缘分，沐野的眉吃痛地一蹙。
正思量着怎么解决，突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颇为散漫的轻笑。
“哟，这是在干什么？”
一阵熟悉的香风擦过，再一晃神，沐野的手腕上又猛地多出了一层力道。
只不过这次着力点不是在她的手上，而是不偏不倚地抵在陆映的腕间。
“胳膊这么粗，心眼倒是挺小的。敢情您身体不好啊？”
嘲讽的话音紧随其后，这下不仅是周围人，连状况中的沐野都禁不住提起了嘴角。
等到人离自己近了，她也这才发现眼前的女人竟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斜角度看过去甚至比起陆映都矮不了多少。
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沐野忍不住出神地想。
陆映看着突然掺和进来的陌生女人，还顾不得仔细打量，下意识地痛呼道：“你谁啊？这不关你的事！”
“你管我是谁！”女人轻哼一声慵懒地站定，说着，右手顺势在陆映的手腕上一拧，“她让你放手，没听见吗？”
“啊！”陆映又是一声凄厉的痛呼，俨然被吓了一跳，揉着手就往后退了一大步，“我招你惹你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女人微微一挑眉，似是刚听清，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后，偏头看向身后的沐野，“亲爱的，快告诉对面那个没修养的臭男人，我是你的谁。”
沐野本也在揉着手腕，此时闻声抬眼，被女人一个wink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亲......亲爱的？”
眼前的女人生着一张颇为精致妖冶的脸，微卷的金棕色长发软软地搭在肩上，薄而润的红唇微微勾着，盯向沐野的模样犹如一只等待捕猎的狐狸。
可以说，近看比远观好看更多。
沐野的尾音卡了卡，又忍不住放空了一瞬。
“嗯，真乖！”狐狸娇俏着走近，满意一抬手，亲昵地勾住沐野的脖颈，“说了让你别乱跑，这不，出门遇到鬼了吧。”
香风一时聚拢在了沐野的四面八方，连带着女人调笑的尾音都像是一根香喷喷的羽毛，挠得她的耳朵直发痒。
沐野眨巴着眼睛，身子没出息地一软，又差点没站稳。
“不想摆脱他吗？要是再愣着，这戏可就快被人家看破了。”女人轻巧地揽住沐野的肩，压在她的耳边悄声道。
沐野闻声怔了怔，这女人是在帮她？
惊异间，不期然地看到不远处正狐疑地盯着这里的陆映，她使力咬了咬下唇，这才勉强定住了心神。
算了，先不管这突然出现的女人是谁，现在只能先顺水推舟，先把这烦人精赶走再说。
拿定了主意后，沐野略挺了挺脊背，而后迅疾地一抬手，直接紧紧地拥住了身侧女人的细腰。
“是啊，她是我的女朋友！陆映，你再缠着不走，我可就真报警了！”窄细的腰身莫名地给沐野提供了勇气，说话时声调都禁不住往上扬了几度。
为了证明话里的真实性，她左手贴膏药似的往里一扣，还踮起脚尖狠狠地亲了女人一口。
一通操作之后，她也没敢看怀中人的表情，立马就将脑袋往后缩了缩。
不为其他，只为了遮住她那红得能当即滴出水来的耳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亲完的那一刹那似乎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笑谁，笑她吗？
想到这儿，沐野唇一抿，脸上又忍不住叠了一层赧意。
好丢脸。
好想离开这里。
*
在场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两人正对面的陆映。
毕竟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方才吸引了一群看笑话的目光到身上，他已经觉得有些难堪。此时见沐野和那个女人又黏糊糊地抱在一起，更是让他觉得再在这里待一秒都难熬。
末了，他深吸了几口气，微整理了一下西装，就昂首挺胸地往门口走去。
不过，到底是气不过，在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他咬了咬牙还是冷飕飕地冒出来一句“沐野，你真让我恶心。”。
这一声音量不大，陆映是刻意单说给沐野听的。
一众看戏的观众本以为好戏已经收场，正准备收回目光，谁料下一秒就听得扑通一声脆响，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脸部着地，摔得好像还挺结实。
“这路要好好走，话要好好说。”妖冶女人一双尖锐的恨天高适时地补了陆映一脚，“男人嘛，别显得这么没气量。”
“你......你们！”陆映刚只顾着嘲讽沐野，没料到被这个女人使坏地绊了一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故意摔倒，博同情的。
周围的哄笑声传来，他咬了咬后槽牙，又是恨恨地瞪了沐野好几眼。
“哼，咱们走着瞧！”待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后便直直地冲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被掼上，带起一阵劲风。
“总算走了。”女人得意地一勾唇，径直收了脚，低头看向沐野，“还想继续抱吗？”
沐野怔了怔，被提醒了一下，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女人的怀里挣出来。
“不好意思，刚......刚才谢谢你。”她多少被方才那句猝不及防的恶言伤到了一些，也没想到眼前的女人反应那么快，竟然这般维护自己。
“谢谢刚才的所有。”
女人眼尾一挑，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下，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收了手。
“比起口头上的谢谢，我更喜欢实际一点的。这是我名片，今天就算了，下次请我吃饭吧，小家伙！”
沐野活这么大还头一次被人叫作小家伙，脸上不由又是一阵红。
手心处闪着光泽的烫金名片还带着那人些许的余温，她微微攥着，还未来得及应答，再一抬眼，方才还在身侧的女人已经飞快地走了出去。
酷飒高挑的背影很快地融进了墨蓝色的夜幕中，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她的视线内。
“苏卿禾。”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名片。
“好酷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又是一个新故事，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ps：小火球小姐，不要笑话我哟！插口袋.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