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舟是在场的人中年纪最小的，沐莱会本能地想照顾她一些。
此时见着她这般吃惊无措，沐莱便赶忙柔声宽慰道：“人与人的相熟不都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吗？现在我们都聊了这么久了，你和我们早已经不是陌生人了啊。”
俞舟的情绪被这几句柔和之音哄得好了些，但是面上还是免不了带着点吃惊。
她虽然不社恐，但是猛地闯入了一个熟人局还是蛮尴尬的。
正在这时，沉默了有一阵的沐野又蓦地出声道：“我们其实不算是初次见面。我之前在万新一楼与你见过一面。”
“啊真的吗？什么时候？”俞舟当即又是一声惊呼。
话音刚落，不仅是俞舟，连她身旁的程珂都将目光移了过来，面上带着同款的惊异。
“上个月。在陈记甜品店，我在里面吃东西，你们刚巧从门口经过。”沐野看了她们一眼，淡定地解释道，她也是见到了俞舟嘴角的梨涡才恍惚忆起这件事。
而且当真正说出来，她也才发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真的很奇妙。
原来她与她们竟是那么早就遇见过了。
“你很喜欢吃甜品吗？”不多时，一旁的苏卿禾在桌下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问。
甜品倒不是什么大事，当时是因什么事在那里才是最先跳入沐野脑子里的问题，末了，她犹豫了一瞬，便以同样的低音回了句“等会儿再告诉你”。
苏卿禾很快地意会到她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扯衣袖的手也适时地松开。
这才在一起没几天，她们俩的小默契却已经是愈发好了。
但是，相比较她们这边的融洽，对面的俞舟和程珂则是在一番类似的对话中差点吵了起来。
“你怎么都不记得了呢？就是那天我刚来这儿见你的时候，你带我去的啊！”
“我当然记得那天。我只是不记得万新有这个甜品店。你确定要因为这种小事跟我生气吗？”
“我怎么就生气了？明明是你今天怪怪的，连跟我怎么认识的都不愿意承认好吗？”
“俞舟，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两人的争吵逐渐从低音变得可视化，末了，当程珂板着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另一边的俞舟瘪了瘪嘴，直接气呼呼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突然不饿了，你们慢慢吃吧。我要先走了。”
说罢，见程珂仍只是在座位上干巴巴地坐着，丝毫没有挽留她的意思，俞舟忿忿地一跺脚，终是拿着包走了。
走时的每一步都落得极重，恨不得把地板当场砸出一个洞来。
这阵明显的脆响终是让程珂有了反应。
须臾，她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顾不得擦嘴和打招呼，整个人也紧接着追了出去。
“小舟！”
玻璃门两开两合，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怎么回事，这你们俩刚消停完，换这两人接档表演啊？电视台都没你们换得勤！”
两人前脚刚走，方斛后脚就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盘子上安安稳稳地放着六杯鸡尾酒，风格迥异，而且看得出来都是她精心布置过的。
可突然少了两个人，这也就意味着她将少得到两份夸奖。她能不生气吗？
“行了，你少说两句。小舟她们的事，让她们自己去处理。”
“我......我就抱怨一下，又不真的干嘛。”芳芳一出马，方斛的气瞬间就没了。
说罢，就分外绅士地给芳芳拉椅子，模样要多殷勤就有多殷勤：“您先请，我断后。”
“啧还说我们演电视剧，您现在这表演，没个十几年功底怕是做不到这么娴熟吧。”苏卿禾瞅准时机就将刚才的仇还了回去，顺带还来了个双关的讽刺。
“切，要你管。姐姐我乐意。”方斛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呛，等芳芳落座后，自己也相依着坐了下来，“既然她们不在，我们就先坐着了。”
“你们想喝啥自己拿啊。她们几个都提前预订过了，你们俩就挑剩下的好了。谁让你俩来这么晚。”方斛三下五除二将盘子上的酒分发完毕，自己也抱着一罐啤酒喝了起来。
“都放我这儿吧。”苏卿禾将剩下的两杯长岛冰茶自然地放到自己那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你不要看。”
长岛冰茶是用烈酒和可乐混合而成，色泽虽不如红酒那般明艳，但仍泛着殷红。在直射下来的灯光下，多少还是有些惹眼的。
沐野感激地看她一眼，知晓苏卿禾是顾忌着自己的阴影。
“今天没事。”片刻，她抬手探到苏卿禾那边，悠然地捏着酒杯，将酒又取了回来，“兴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事了。”
“你确定？”苏卿禾手仍搭在酒杯的杯壁，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她到现在还忘不了沐野惊恐发作时的样子，也打心里不想看到在她身上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沐野的食指与其在杯壁上轻轻触了触，目光毫不畏怯地迎着那团红光。
“嗯。我确定。”
在昨天与苏卿禾发生争执之后，她就一直将自己锁在书房画画。
红色以往是她的作品里最不会出现的颜色，但是昨天她给予了它充足的重视与分量，在苍白的画板上它是唯一的主角。
在那一刻，她的眼前只有红色。或淡或浓，或明或暗，随心所欲，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随着每一笔的落成，她也一并释放出了内心藏匿着的恐惧与不安。
人总说，战胜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惧。当主动选择被满屏的红色包围的时候，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在某一刻竟然真的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所有嘈杂喧嚣的情绪逐渐平息，直至一点点地归于寂静。
这场与阴暗面的硬仗，她，第一次成为了赢家。
“我可以的。”她偏头与苏卿禾对视，眼神坚定且有力。
见状，苏卿禾略抿了抿唇，便也不再多劝，顺手拿起酒杯就饮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沿着食道一路冲刷下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咂了咂嘴，偏头冲沐野做了个苦笑的表情。
“待会儿可能得让你坐驾驶位了。我喝酒了。”
果然一分心就容易忘事，她刚才还在想今天要滴酒不沾的。
沐野笑着看了她酒杯一眼，自信地点点头：“好。”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她俩咋聊得好好的，就吵架了？总不至于是被你这个前任气跑的吧。”酒过三巡，方斛这个大嘴巴终是没防得住。
再加上她还做了个指示性地抬下巴，所以话音刚落，芳芳和陈诚都不由抬高眼皮，将目光聚焦到苏卿禾的身上。
疑惑又吃惊。
苏卿禾端着个酒杯哑然当场，只来得及向方斛投去一个怨念的眼神，然后便迅疾地转头向沐野解释：“我没准备瞒你，是准备待会儿私下里跟你说的。你不要生气。”
言辞之恳切，音调之慌张，让在场的人尤其是方斛和沐莱诧异的同时又禁不住憋笑。
她们何时见过苏卿禾这般低声下气求原谅的样子，简直是活久见。
“嗯。我知道。”沐野丝毫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只温柔看着她笑，“我猜到了。”
“啊你早就知道了？”苏卿禾怔怔地放下酒杯，紧接着似想到什么，拉长声音又道，“所以你刚刚才那样叫我？”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吃惊之余又不由升出些许欣喜。
“噢！所以你刚才是吃醋了对不对？”她半托着腮凑近，忍不住揶揄道。
“没有。”沐野别开眼，回答得很快。
“你绝对有！”苏卿禾嘿嘿一笑，脸凑得更近。
现在仔细回想过去，当时沐野虽然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但是那“女朋友”三个字还是添了几分巧妙的重音。
别人发现不了这一点，离得近的苏卿禾却是能感受到的。
“吃醋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又不会笑话你。”
沐野被盯得一阵不好意思，假咳了几声，未置可否，下意识端起眼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咳咳咳......”下一瞬，就被呛得真咳上了。
“哎哟你慢点。这酒可有二十多度呢！”苏卿禾前一秒还在调笑，下一秒就被这景象吓了一跳，赶忙将眼前的酒杯拿得远远的，顺带又瞪了方斛一眼，“都怪你！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拿伏特加当水喝啊？”
“嘿你还怪人！”方斛被凭空盖了个锅，当即有些无语，“谁让你来这么晚，我也不知道你把人小姑娘也带过来啊？”
她这次学机灵了，干脆将这个锅又原路丢回了苏卿禾。
“我......”苏卿禾被怼得当即一阵哑然，支吾了几下便低头又去看沐野，“你还好吗？”
沐野下意识点点头，但是咳嗽仍在继续，很显然被这酒呛得不轻。
“罢了罢了。”方斛一摊手，“我去给她倒点牛奶喝一下。”
“刚好，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一杯莫吉托。”
刚起身的方斛闻声就是没好气地甩了沐莱一个大白眼：“敢情你们姐妹俩都是专门来劳碌我的。”
“能者多劳嘛，大老板您就辛苦一点咯。”沐莱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又适时地给沐野递了张面纸。
“还好吗，小野？”
她之前听汪洋说起过沐野不胜酒力，当初在婚礼上她还为此特意免去了伴娘敬酒的这一环节。
沐野并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惹来这么大的关注，当下接过面纸，便先说了句“不好意思”。
“没关系啊，都是小事情。”沐莱不在意地笑答道，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沐野道歉的模样太奇怪了。
怎么说呢，就像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太过熟练了。
想到这儿，她眸光一软，站起身将另一处的果盘也端到了沐野的眼前。
“没什么好道歉的，不舒服的人是你。你也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好，在意别人干嘛。况且我们可是表姐妹啊，你这样倒是怪客套的。来，先吃点水果缓缓。”
不论是沐莱的话还是她的举动，都让沐野原地愣了那么几秒。
她看了看眼前的果盘，又缓缓将目光挪向笑得温柔的沐莱，似乎在这一刻才恍然想起，沐莱是她的表姐。
而刚才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亲人关心的感觉。
有些陌生，但是又觉得无比的温暖。
“谢谢表姐。”她想了想，真心又道。
沐莱则是照例回了一笑：“客气什么，傻小孩。”
*
“来咯，您要的82年的牛奶为您端上来了。噢，还有你这个死女人的莫吉托！”没过多久，搬运工方斛又重新端着盘子回到桌前。
话音刚落，手里的莫吉托就很快地被沐莱夺去。
而牛奶杯则是被一侧的苏卿禾先一步接过。
“这牛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有点凉。你等过会儿再喝，小心肠胃。”
沐野闻声乖顺地眨了眨眼睛，盯着那个被苏卿禾细致地捧在手心里的杯子，整个人好似置身于被阳光照耀着的云端，浑身浸透着松软的暖意。
有亲人关怀，有爱人陪伴，她似乎并没有以前那么孤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