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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捉鳖

作者:其颜灼灼 当前章节:5093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15

此时贸然实行宵禁,百姓难免会议论纷纷,不出两天市井里就什么说法都有了,路千棠都知道,也不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小到隔壁家的鸡毛蒜皮,大到本国邻邦,真真假假也没人去细究,说出来一起唏嘘一阵,或是笑叹几声,也就这样过去了。

不过若是某件事说的人都当成真的一般来传,仿佛说出来的就是真相,再多传几个,这话可能就变了味,但听者也不会去细探缘由,只当作是真的再说给旁人去听,好彰显自己也是有双顺风耳的,也算是半个百事通了。

近些日子多了宵禁,又不许五人以上的聚集,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动作算是太大,议论声难免盖不住,说是陛下身体不好要祈福,但到底下人嘴里就是皇帝病危,要不就是宫闱将有大变,反正都往大了去猜。

说者或许无心,但有心人听了去,便就是有意了。

天色将暗,马上就要关闭城门,管制宵禁的巡防兵已经进了昝夜街,街道上几乎没了人影。

往日没有宵禁的时候,不止有离坊彻夜不眠,连殳青坊也要通亮到三更天,这几天到了时间不能随意外出,于是店铺也早早歇了业,为这个各家掌柜没少有怨言。

店铺里的伙计学徒没事干,吃过了饭就都聚在院子里乘凉,东家还会把没卖完的点心拿出来给他们分着吃,自己也躺在摇椅上听他们聊天。

横竖没事干,一群人就乱侃起来,说着说着就难免谈到近些日子乱糟糟的郢皋城。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马上说得都没边儿了,人人都知道宫里出了变故,都猜想那位陛下八成让人把控住了,宫城里三层外三层的外兵,谁看了都要多想。

一个小眼睛学徒说道:“这支轻骑不是说来解宫城的围吗?我瞧通羌人是没瞧见影儿了,怎么这兵还不撤?”

坐在他边上嗑瓜子的灰布衫伙计抖了抖袖子,说:“嗨,还能为什么?好不容易弄进去的兵,哪能说撤就撤——”

说着这灰布衫又凑近了,低声说:“这不?宫里那位不是已经龙体有恙了?到底是抱恙……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小眼睛的正捏糕点,还没送到嘴里,啊了一声:“这不能吧,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怎么说那位也是皇帝。”

边上剥橘子的插话道:“谁有兵谁说了算呗,我听说京卫军都让人收编了,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小眼睛还没说话,那个灰布衫一脸好奇地凑过来,问道:“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京卫军让人收了?”

剥橘子的扔了橘子皮,很轻蔑地笑了一声,说:“我表哥在宫里当差,他跟我说的,不能有假。”

在座的都知道这位有个宫里当差的表哥,因为这个成天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说话办事都不大客气,大家往日烦他,这会儿却感谢起他那个表哥来,纷纷问道:“还说什么了吗?”

剥橘子的刚咽下去一瓣,慢悠悠地说道:“哎呀,我们前两天刚见过,我们聊了好半天,太多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旁人知道他故意卖关子,都催促道:“随便挑一个说,快说。”

这人才神神秘秘地冲他们招手,说:“靠近些,这可都是不能随意对外说的。”

掌柜的躺在摇椅上嗤笑一声,只当是小孩子吹牛,继续慢条斯理地摇那把蒲扇。

待几个人都围上前来,这人才说:“我表哥说,新来的这位将军可了不得,说是来了就是捏着兵的,直接闯进了世安殿,跟官家说话都十分不客气,官家调不动京卫军,也是无可奈何。”

有人质疑道:“京卫军不应该是听官家调遣吗?怎么他一来就听他的了?你怕不是瞎说的吧?”

讲话的这人一听急了,说道:“一看你就不懂!京卫军自然听皇令,但人家手里捏着皇令,你说京卫军能不听吗?况且宫里宫外都围着兵,谁瞧了不发怵?”

提问的那人撇了撇嘴,不再作声了。

小眼睛静静吃着糕点,听他添油加醋地说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和宵禁有什么关系?突然弄了宵禁,我们掌柜的都要少挣好些钱呢。”

正眉飞色舞的那人挠了挠头,说:“这个我表哥说他也不知道,突然就下了令,一点征兆都没有,宫里也人心惶惶的。”

边上的灰布衫又说话了:“不会真是出了什么事吧?先哄着我们说是小事,改天再有什么大事,好让我们也不惊奇了……”

小眼睛的缩了缩,小声说:“别瞎猜。”

剥橘子的终于把橘子吃完了,又压低声音说:“你别说,我表哥最近都忧心忡忡的,说宫里怕是要有大变故,他们办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人家一个不高兴,马上就下大狱了。”

小眼睛的惊讶道:“也不能无缘无故抓人吧?”

那人故作高深道:“那谁能知道,人家想抓你想杀你,自然有自己的办法,你真是少见多怪。”

小眼睛的就低了头不再作声了。

几个人又叽叽喳喳了几句,那人越说越起劲,还说:“说不定现在谁坐着龙椅呢,说是官家最大,宫里现今也不知道是听谁的……”

假寐的掌柜听越说越离谱,砰砰用蒲扇敲了两下摇椅沿子,喝道:“你这嘴还真是不把风,什么都敢往外说,还不赶紧回去睡觉。”

那人冲自己东家扮了个鬼脸,第一个站了起身:“那我回去睡觉了,你们赶紧都收拾干净。”

这人说完就一溜烟地窜没影了,剩下的人还在嚷嚷着埋汰他。

第二天晌午正好好开着门,掌柜的还站在里头清点账单,突然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找了上门。

掌柜的心里顿时一惊,这个时候,让当差的找上门可不是什么好事。

掌柜的定了定心神,先把正包糕点的客人送走,忙去招呼这两位,请人进了里间。

还在挑糕点的瞧见这光景,都赶紧出了门,没多会儿店里就空了下来。

掌柜的在里面陪坐,学徒伙计听了掌柜的吩咐,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偷听。

刚坐定,其中一人问道:“你们店里是不是有个叫阿庆的学徒?”

掌柜的要叫伙计给两位看茶,被拒绝了,就赶紧答话道:“是有,官爷找他有什么事吗?”

那人说:“他今早去了哪里?掌柜的知道吗?”

掌柜的说:“早上店里忙,阿庆来的时间不长,别的事情怕他做不来,就让他在后面给客人包好糕点送到客人府上,按理说现在应该是出去送糕点了。”

旁边的人拿了张画像出来,说:“是画像上的这人吗?”

掌柜的赶紧凑近了看,点头道:“没错,眼睛小小的,总是低眉垂眼的。”

那人收了画像,又静默起来。

掌柜的心里直打鼓,看对方把画像都掏出来了,阿庆不会是哪里的逃犯吧,想着自己这算是窝藏吗,一时间冷汗都要下来了。

那人又开口问道:“阿庆在这里做了多久?什么时候来的?是哪里人?”

掌柜的擦了擦汗,说:“我想想……他、他在我这儿做了两个多月的学徒,先前好像也在其他地方待过,只是阿庆不大爱说话,也没人去问他,我也不大清楚他是哪里人,反正、反正不是郢皋的。”

那人一副明白了的神态,站起身来,说:“既然如此就不多叨扰了,掌柜的也不用担心,是这个学徒犯了宵禁,我们只好来这里问一问,只是例行问话,人还在我们那里,过不了多久就会送回来,还请放心。”

掌柜的立刻长出了一口气,哈腰道:“真是麻烦官爷了,待他回来,我一定好好管教——官爷慢走。”

待送走了这两位,掌柜的返回去就瞧见好几双好奇的眼睛,掌柜的让吓出一身汗,也没什么好气,哄他们道:“都去干活,在这儿当门神呢?”

有胆大的上前问道:“东家,这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有官府的找上门了?”

掌柜的瞪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以后都安分些——阿庆昨夜犯了宵禁,让拿去问话了,我警告你们,要是谁再不老实,让人拿去,我可不管也不认!”

其他人都唏嘘了几声,灰布衫却说话了:“不应当吧,昨夜我们都是一块睡下的,阿庆怎么能出去的?”

掌柜的呸了一声:“你们这些不省心的,我上哪里知道,上了夜外面都是巡防的兵,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逛的。”

灰布衫瞧自己东家火气很大,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各人都散去了,那灰布衫还觉得很是疑惑,悄声跟边上的人说:“真的,我们都睡一起,有人听见阿庆出去吗?”

*

被“例行问话”的阿庆此时身处刑部大牢。

路千棠得了消息便赶来了,狱卒赶紧搬了椅子过来,路千棠坐下,瞧着被绑在刑架上的青年,打量了一遍,问秦欢翎:“就是他?”

秦欢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说:“是,这是截下来的信,你瞧瞧。”

路千棠拆了信,唇角噙着笑意,看向那人,说道:“我就等你呢——本来还怕太仓促,时间来不及,但是目前看来,你们比我还急。”

那青年也不作声,只是垂着头。

路千棠问秦欢翎:“上刑了?”

秦欢翎摇头:“你没吩咐,我哪敢随便上刑。”

路千棠皱了皱眉,说:“难道是个哑巴?把他的嘴给我掰开。”

一旁的狱卒会意,沾了盐水的重鞭唰地一声厉响,那青年不防,被这么狠狠一下抽在胸膛前,立刻惨叫出了声。

路千棠抬手示意不用再打,笑说:“这不是有声音吗?”

那青年抬起头看他,说道:“将军……为什么抓我,我不知道自己犯了哪条律。”

路千棠把底下呈上来的东西看了看,缓缓念道:“阿庆……就叫阿庆,二十六岁,嗯……扬荆人,半年前来到郢皋——我说的对不对?”

名叫阿庆的青年眼神灰暗,像是不想答话,身边的鞭子立刻甩动了一声,阿庆身上一抖,很不情愿地应道:“是。”

路千棠嗯了一声,抖了抖那封信,说:“你说不知道犯了哪条律,行,那你先解释一下这封信,说‘宫中或有大变,不日便可进京’诸如此类的言语,是什么意思?”

阿庆一脸的迷茫神态,说道:“我……我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是有人托我送信,这信不是我写的。”

路千棠牙疼似的嘶了一声,说:“我手底下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你现在跟我装蒜,你是不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命硬?”

阿庆灰败着脸色,嘴唇颤抖:“将军强人所难,就算屈打成招,那也不是我的信。”

路千棠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道:“但我最擅长屈打成招,管他真的假的,能吐出来东西就成,你要不要试试?”

阿庆咬紧了牙,声音发着颤:“将军……将军搞什么宵禁,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了,现在打死我一个,只会让百姓更加惶恐不安,圣上的威严也会毁于一旦,届时,你就是罪人!”

路千棠翘着腿,托着下巴听他说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突然笑了,说:“打死你一个又能怎么样?只要我想,别人不会知道的。”

阿庆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半天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将军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路千棠笑道:“你说那封信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阿庆眼神乱闪,哆嗦道:“是……一个男人,他……个子很高,说给我一两银子,帮他送信,我想着一两银子太多了,他直接给了钱,我就……没多想。”

路千棠看向秦欢翎:“他身上有那一两银子吗?”

秦欢翎还没答话,阿庆又急忙抢白道:“我买了东西……喝了酒,压在……压在酒楼里,还没来得及找,你们就……”

路千棠有些不忍直视,打断道:“别扯了,还圆得住吗?”

阿庆实在太害怕,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路千棠突然说:“我知道不是你的信,不用那么害怕。”

阿庆突然一顿,哆嗦道:“真的……真的不是我的信……”

路千棠点头,神情和善,走到他跟前,说:“我知道,你先冷静一下。”

阿庆很慌乱地点头,眼睛红彤彤的,说:“那个人我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路千棠笑了笑,说:“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呢——”路千棠说着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笑说:“我今天也没穿官服吧?”

阿庆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涔涔的冷汗。

路千棠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惋惜的模样,说:“我很擅长审人,但是这里的手段也还不错,你跟他们聊聊吧。”

阿庆的嘴唇张了又张,半晌才嘶哑道:“不是……真的不是……”

路千棠一摆手,转身走了,秦欢翎赶紧跟了上去,身后的声响尽数掩在了牢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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