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小片段#
凉兖的冬天很冷,北风凛冽,从一整片塞纳草原呼啸着吹过去,不会有回声。
凉兖的冬天总会有铺天盖地的大雪,雪下得有大人膝盖那么深,小孩子若是跌进去,都看不见脑袋顶。
这样大的雪会打湿衣裳,会把人压得沉甸甸,脱下外袍抖落出呼呼的雪。
这样的冬天也最能刮皮渗骨,让人记住它的寒、它的重。
在路千棠对自己七岁之前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大多是暖烘烘的手炉,还有暖和的氅衣——定北侯喜欢抱自己儿子,抱起来还要裹进怀里,有时候身上的雪都没拍掉,就一起裹进怀里了,凉冰冰的雪就会被体温捂热了,融化了。
他的母亲性子温和,就算生气也不会横眉瞪眼,只要那双眼睛看过来,就能知道她是不是不高兴。
定北侯不拘小节,夫人心细如发,因此经常惹夫人不高兴的都是侯爷自己。
但是夫人也很好哄,儿子撒个娇立刻就没气了,还能高高兴兴地给他讲上次没说完的“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这是他的凉兖。
可惜再冷的冬天抵不过一把烈火,燃烧、断裂、轰塌、最终化成灰烬。
师父告诉他,要走得快一些,走不稳也罢、舍不得也罢,要向前走。
师父说不可更改的再多留恋是庸人,看不见前路不敢行进是懦夫。
他们说定北侯如何顶天立地,如何守境安边,他不能畏畏缩缩,不能一事无成,那一定是他父亲的期待。
但那位顶天立地的定北侯,会因为自己儿子被牧民家的绵羊顶了一跤,就小气地跟人买下来给他涮了羊肉。
路千棠从细碎的回忆里确信,他的父亲是如何爱他。
师父说要走快一些,走出塞纳草原的大雪,走出干燥冬日的烈火,走远一些。
逼他成长、逼他向前走,又不许他回头看。
因为师父知道,过往是毁灭、是噩梦,却也是温情和溺爱。
如今烟消火散,他们怕他站不起来。
所以他频频回首,他怕自己也忘记了——他不是生在血肉赌场,而是暖衾爱乡。
注: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出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
#青玉案小片段#
可能是一截绣有花纹的锦绣腰带,可能是一段滑软的丝绸,也可能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路千棠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不断收缩的呼吸,还有脖颈上的压迫感。
他的空气被剥夺,视野里变得一片灰白,很快又被斑驳的黑块占据,他听不清楚东西,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耳边都有些震颤的轰鸣。
他在窒息的胁迫中和萧轻霂接吻,胸膛重重起伏着,像干涸池塘里挣扎的鱼,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揪住对方的头发,撕扯对方的皮肉,谁都要疼一疼。
在视线彻底灰暗前那只手会猛地松开他,拉扯着他的肩膀让他依偎过来,他一边拼命喘息一边与对方唇齿纠缠,呼吸炙热、鲜血也滚烫,像拆吃像吞没,没有脉脉温情,像殊死一搏。
可谁也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放纵又疯狂的爱,是想触碰对方最隐秘的苦衷和最深重的伤口。
路千棠猛地醒来,像溺水者喘上来的的第一口气。
身侧的人被他的动作惊醒,又扣住他的手,眼睛都不大愿意睁开,用口型说“再睡一会儿”。
路千棠这才能顺畅呼吸,惊魂未定地往那位怀里偎过去。
是了,伤口早该结了痂,只剩下一些难耐的痒,可这样的痒意不再需要以彼此无声的撕咬和歇斯底里来宣泄了。
天早就亮了。他还想再睡一觉。
#青玉案小片段#
瑾王殿下到某段时间要换新药,扑鼻的中草药味光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捏鼻子。
但是萧轻霂一年四季喝惯了各种汤药,他的面不改色和路千棠的不同,路千棠是装的,他是真面不改色。
一般路千棠看见,非要替他尝一口,然后就苦得吐舌头,再然后就要生气——就没有不这么苦的药方吗?
这个念头一起就要把给殿下配药的太医传来,非让人加点调和味道的不可。
太医苦口婆心,说吃点蜜饯也是一样的,路千棠就要拉着脸,把太医急得冒汗,说良药苦口他也不听,到头来只能跟瑾王殿下求救。
最后还得殿下哄他,才能让倒霉太医从瑾王府脱身。
每次路千棠看见他喝药都要闹一闹,后来瑾王殿下再煎药,就把他支得远远的……
#青玉案小片段#
瑾王殿下要来江南公办,正好与路千棠顺路,两人就顺便小住了一段时间,恰好赶上暴雨密集的时节。
这天夜晚照常那个结束,两个人很快就睡着了。而从一个时辰前就开始落的小雨也渐渐急了起来,几声闷雷夹杂闪电,暴雨倾盆而下,把砖瓦打得震响,竹窗被狂风猛晃,又是一阵吵闹的乱响。
路千棠先被吵醒了,坐起身想看看窗子是不是被吹开了,这一动把瑾王殿下也弄醒了。
路千棠床还没下,就被身侧的人抱住了腰。
萧轻霂只微微睁了眼,说:“干什么去。”
“雨下得好大,有点风,我去看看是不是窗子被吹开了。”
“不用看,”萧轻霂抱着他的腰让他躺回来,“吹开就吹开了。”
他说着语气暧昧起来:“正好给屋里换换味道。”
路千棠啧他一声,便顺势躺了下来,可一时半会睡不着了,就往他怀里钻,说:“等明日公事办完,我们去办些私事好不好?”
萧轻霂很自然地摸着他的头发,半睡半醒地嗯了一声:“你想办什么私事?”
路千棠笑了笑,仰头亲他的脸,说:“东郊有片荷塘,可以租一艘小船去游一游那片荷花池塘。”
萧轻霂就嗯,好像要睡着了。
路千棠就抱住他的腰,说:“那里采的新鲜莲蓬也比平日吃的甜。”
萧轻霂反而发出了一声疑问:“你去过了?和谁?”
路千棠嗤嗤地笑:“说这个你就醒了——不是和谁,只是昨日州牧就在那莲塘边的酒楼里设的宴,先尝到了而已。”
萧轻霂便只哦了一声,亲了亲他的头发,又要睡着了。
屋外雨声急躁,帐内夜话却有一搭没一搭。
两人相偎而卧,雨声一夜不止,也成了助眠的天然乐声。
#青玉案小片段#
年夜饭之前路千棠要拉着殿下包茴香馅的饺子,动手能力为零的殿下被分配去尝味道,光明正大地逃避劳动,有某棠在,这个除夕夜不仅热闹还会鸡飞狗跳。
#青玉案小片段#
今年除夕两人被陛下召回了京城,去宫里吃过了饭,整个王府一直闹到了深夜,小子姑娘都坐在一起打牌,路千棠还拉着殿下一起去玩。殿下没玩过这种东西,一玩就输,路千棠算是大大的报了下棋满盘皆输之仇,一笔一笔的都记了下来。
牌局散了大家都去放烟花了,路千棠点了呲花乱晃,分了一只给萧轻霂,带着笑脸说了句什么,但是鞭炮声和笑闹声太大,萧轻霂没听清,就凑了过去,说:“你说什么?”
路千棠就在他耳边大声说:“烟花好漂亮!”
萧轻霂笑说:“怎么觉得不是这句。”
路千棠就背着人群,悄悄把他拉近了,凑过去说:“我想亲你。”
#青玉案小片段#
三月桃花都开了,却突然返了寒潮,一夜之间枝头竟然都落了雪,衬得桃花都有些不知所措。雪下了不久,又是几天冷雨,好好的踏青计划被毁了个一干二净,路千棠有点郁闷,好不容易休假,却只能坐在窗户跟前看外面阴沉沉的天。
他百无聊赖时却瞧见院子里闹哄哄的,披上衣裳出去看,原来是下人们忙着拿油布去罩海棠花丛。他有些奇怪,问了句,才知道是那位殿下看见海棠花本来都长了新芽,这两天被冻得又快变成枯枝了,这才这么晚还把人叫起来干活。
路千棠有些动容,他们前两天吵了一架,这次吵得太凶,两人分房睡了三天,他本来就想趁着天气好出去玩玩,趁机和好,结果还没实施就夭折了。
说起来是为了什么吵都忘记了,在一起太久反而过于随心所欲,有时难免会忽略对方的情绪,一次两次没什么,日积月累就成了隔阂。
路千棠去煮了杯龙眼百合茶,小心翼翼地要去敲他的房门,手还没挨上,门就开了,冷战几天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萧轻霂只披了件薄氅,先让开身子让他进屋,也没说话。
路千棠把茶放下,说:“这个茶……是安神的,所以我拿来给你。”
萧轻霂看了看冒着热气的茶盏,先拉过来他的手,说:“我也正想找你,不生气了吧。”
路千棠立刻露出了笑意,摇了摇头,说:“天又冷了,我想我还是有点用处的。”
“怎么年岁大了,反而更爱闹脾气了。”萧轻霂叹了一声,看向他,又补了一句,“我说我自己。”
路千棠笑出了声,说:“就是,你先让我别进屋的。”
“还不是你先说的,说我要是厌烦你了你就再也不回来了。”
路千棠往他怀里一倒,笑说:“那不行,都是气话,我可舍不得。”
萧轻霂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那不生气了,明天陪你去喂鱼,好吗?”
#青玉案小片段#
路千棠前段时间陪刚满十二岁的太子出去跑马,太子的那匹马性子烈,本来以为驯服了,谁知道半道发起狂来,一路狂奔,把别人都甩在了后面。路千棠刚追上去,才发现有不长眼的山贼拦了太子爷的路,八成是看他穿着华贵,想着勒取赎金。
后来回来当然是安全回来了,只是对方人太多,为了保护小太子,路千棠的右臂上挨了一刀,也没伤到骨头。但是路侯爷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受到了冷落,心生一计,整的像残废了似的回去了。
这一下可把瑾王殿下吓到了,看了半天他吊着的胳膊,神色紧张,说:“这是怎么了?动不了了吗?”
路千棠垂眉耷眼地看他,说:“不知道,现在是动不了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动。”
瑾王殿下眉头紧锁,说:“再找几个太医来看看。”
路千棠赶紧把他拦下来,说:“都看过了,也包扎好了。这么晚了也别折腾了,我饿了,先吃饭吧。”
既然胳膊伤到了,饭肯定是没法自己吃了,但是路千棠非装出一副自力更生的模样,左手不利索地打翻了碗,最后老老实实、非常愉快地接受了瑾王殿下一勺一勺的喂饭,看起来快活得不得了。
就这么残废了好几天,瑾王殿下也不烦,反而更加耐心温柔,天天哪里也不去了,就陪在他身边。
路千棠动不动就往人家怀里一躺,但凡瑾王殿下少听他一个字,就听见这个人开始喊疼,不是伤口疼就是骨头疼,要么就是手指头都动不了了,浮夸到盏盏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出现了。
这天两个人窝在一起,在外面的花架底下晒太阳,瑾王殿下看自己的书,路千棠用左手翻一本新出的话本,他翻话本翻得很快,不一会儿看完了,就开始没事找事了。
先是夺走了瑾王殿下的书,然后自己躺在了人家怀里,用左手去摸他的脸。
萧轻霂就任他摸了一会儿,才说:“你看完了就不准别人看了。”
路千棠笑说:“当然了,你只能陪我,别的都先放放。”
路千棠说着话就从对方怀里爬起来,凑过去亲他被太阳晒得温热的脸颊,说:“殿下,你怎么这几天不忙了?前几天都看不见你人了。”
萧轻霂笑了声,说:“你都这样了,我再不管你,你该上房揭瓦了。”
路千棠撇撇嘴,说:“我不这样你就还是不理我?”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十五那天,我还特意亲手给你做了糕点,你没尝,就进宫去了。”路千棠似乎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小本本上了,还说,“十八那天,你答应了陪我出去骑马,结果又爽了约。”
萧轻霂亲了亲他的眼睛,还没说什么,来给路千棠换药的太医走了过来,明显见怪不怪了,见了礼,说:“侯爷,您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本来就只是皮肉伤,纱布可以拆了,敷点药就……”
他还没说完,路千棠重重咳嗽了几声,太医有些不明所以,萧轻霂先笑了,说:“知道了,有劳了。”
路千棠此时非常尴尬,决心不说话了,扎在人家怀里不露头了。
瑾王殿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还玩吗?”
路千棠猛的一抬头,说:“你都知道啊?”
“我要是连你的伤情都不问一下,你不是更生气吗?”
路千棠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说:“既然如此,那你多陪我几天好了。”
#青玉案小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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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梅】
屋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大概是屋内的主人十分怕冷,门窗都紧闭着,将腊月底的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外间煮着羊肉锅,外面的丫鬟小子们在忙着收拾,说话间还掺着笑声。
瑾王殿下懒倚在里间看书,听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那人站在门口脱氅衣,人尚未走到面前,声音先传了过来:“煮什么呢,这么香。”
盏盏和另外两个丫头在看着火,走过来帮他把衣服收好,笑说:“可算回来了,煮着羊肉呢。殿下说了,要是把好好的羊肉煮得稀碎,都给你吃。”
路千棠笑了一声,往里面去找人,还说:“给我吃就给我吃,我又不嫌弃——殿下,你看这是什么?”
萧轻霂抬起头,看见他揣着一捧红梅,红梅尚挂白雪,只是屋内实在太暖和,雪就融成了水,此时正在往下滴落着,把红锦地毯都洇湿了。
但是没有人在意这么一个小插曲,萧轻霂伸手接过来,放在脸前俯首闻了闻,才说:“这么晚过来,是一个人跑去踏雪折梅了。”
路千棠递过来一只青瓷花瓶,帮他把花插好,说:“那倒不是,要是这样,我就叫你一起去了,我一个人踏什么雪,寻的哪门子梅。”
两个人说着话就站起身,往外间去,瑾王殿下又说:“我看你在郢皋待了这半年,有点待不住了,等再过两个月,就回去。”
他们晚上已经去宫里吃过饭,但是这次陛下请了许多外臣一起过年,这顿饭吃了和没吃是一个样。出宫后路千棠又往军营跑了一趟,虽说当今陛下的确是十分真挚地请瑾王殿下多住一段时间,但是繁文缛节太多,怎么也比不上凉兖自在。
路千棠听他这么说就是笑笑,说:“陛下愿意放你走,我当然高兴,不然你总被召走,我可怎么办。”
两个人围着热腾腾的羊肉火锅坐下了,萧轻霂伸手给他倒了一杯热酒,举杯说道:“那怎么办,敬你一杯,当补偿了。”
也不等路千棠做出反应,他倒是自顾自先喝了,路千棠“哎”了一声,也仰头饮尽,说:“都不管我接不接受这个补偿,你就先喝了。”
萧轻霂撑着脸颊看他,笑说:“酒都喝了,反悔也不成了。”
路千棠看着他,鬼使神差地愣了一下,转头让伺候的下人都退出去。待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路千棠立刻没了坐相,往人家身上一靠,先抢了个带着酒香的吻。
瑾王殿下摸了摸他的背,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说:“现在太晚了,不如明天一起去踏雪寻梅好了。”
路千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抬手跟他碰了碰酒杯,说:“那当然好。”
院内仍在落雪,叽叽喳喳的丫头小子在放烟花,透过竹窗能看见一片乍起的光亮。
两个人喝了几杯,就东倒西歪,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是笑个没完。
新年送旧岁,梅花已不同。有情人相伴,万事可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