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人睡到大中午,萧炎因为凌晨才出的实验室已经请好假,韩溪卓被铃声吵醒的时候接起电话就被李岩一阵狂轰乱炸。
“韩韩,你昨天不是没事了吗?今天怎么没来学校?我还打算下午带你去球队见教练。刚刚去你们班找你,他们说你一个早上都没来?出什么事情了?你下午来吗?”
“对不起,我昨晚没怎么睡,睡过头了。我下午去学校,我们训练场见。”韩溪卓心虚的解释完挂了电话,一边被吵醒的萧炎看着他笑得幸灾乐祸。
“下次还敢引诱我吗?”萧炎起身趴到韩溪卓身上,笑嘻嘻的看着他。
韩溪卓看着一室柔光中笑得一脸眷恋的萧炎,是因为他在自己身边吧?所以就算噩梦多么令人绝望,韩溪卓看着萧炎的此刻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伸手把萧炎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在他耳边喃喃道:“我爱你。”
萧炎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们彼此很少用语言表达爱意,该做的都做了,语言就显得苍白。只是没想到此刻听到韩溪卓深情的耳语他的心好像被谁一瞬间紧紧握住,满满的甜蜜与淡淡的酸楚,让他有些惊慌失措。萧炎慢慢支起身,仔细打量着韩溪卓。看他一双桃花眼目光灼灼,明亮的眼眸里全是自己的倒影。韩溪卓受伤至今,原本的寸头变成了断碎发,此刻轻轻的覆盖在圆润的额头上让他看看起来稚气了不少,甚至比萧炎初见他的时候感觉还年幼。萧炎用手轻轻抚开那些柔软的头发,温柔的吻在韩溪卓的额头上轻声道:“肯定没有我爱你深。”
坐地铁去学校的一路,韩溪卓不断回想起萧炎的双唇印在他额头上温润的触感,还有他的话语。等他回过神惊慌失措的想和萧炎解释他也很爱萧炎不输给任何人包括萧炎的时候,萧炎已经起身去洗漱了。留他呆坐在床上想了半天萧炎到底是什么意思?韩溪卓一路恍惚到学校练习场,被早早等在球场边的李岩冲过来一把拉住。
“韩韩,刚刚我吃午饭的时候遇到教练了,他说他在办公室等你。”说着就带着韩溪卓往办公室快步走去。
韩溪卓收了心神打起精神跟着李岩去见教练,想着把医生的诊断转述给他。进了办公室,韩溪卓看见教练坐在会客桌后的沙发上,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有说不出的沉重。这样的表情他曾经从另外一个人脸上看见过,那时候他投进了关键的一球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不太记得那个人在说什么,却一直记得他面对自己的表情。在李岩还在兴高采烈的和教练说着韩溪卓已经痊愈了可以加入训练的时候,韩溪卓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面刺骨寒冷。
“嗯,我这次叫小韩过来也是想说这个事情。李岩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和小韩单独说。”教练做了个手势让韩溪卓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含笑的对着李岩说。
“哦,好的,那我先去练习场了。”李岩没多想的和韩溪卓对了一下神色,转身出了办公室。
李岩走后教练一直沉默不语的看着韩溪卓,他年过半百的眼睛中闪烁着太多欲言又止。韩溪卓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等待了多久,最后他像自己给自己宣判一个死刑一样淡然的问道:“教练,我是不能再打球了吗?”
“我在进这所学校当老师之前是带职业队的。”教练答非所问的注视着韩溪卓缓缓说道:“十年前,我带领的球队新晋了一名球员,那个小伙子似乎天生为篮球而生,我从没见过那么有天赋又勤恳努力的孩子。他在进队之前呼声就已经很高,几乎是那一年内定的MVP。”
韩溪卓听着他几乎没有语调起伏的叙述,不由的迷惑起来。为什么教练要说这件事情?十年前的MVP正好是他的男神,是他一路追随的对象。甚至在车祸之前,他还幻想着能有一天和那人一样去到真正属于篮球的国度。
“可是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了。”说着教练突然苦笑了起来,那种无可奈何的笑容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
“教练,你说的是·····”韩溪卓听着教练说起的人好像不是自己认识那个疑惑的问道。
“我不想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应该也不想再有人提起这段往事。那年因为他的加入,球队如虎添翼一场败绩都没有的打进了决赛。眼看着他的首秀将会完美收场,他可能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MVP。可是发生了意外,他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的手肘撞到了眼眶上。”教练说到这,指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眶。“右眼视网膜脱落,虽然那时候进行了急救。但医生说他右眼不可能完全痊愈,并且随着年龄逐渐增长他右眼有可能会永久失明。那时候我们都清楚,虽然他还可以打球,但是打职业联赛已经是不可能了。后来他出院来球场做恢复训练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控制不住投篮的距离。就算我们几个教练觉得需要隐瞒他一阵,等他真正能接受的时候再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已经发现自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随心所欲的打球了。”
“那他······”韩溪卓听到此处才发觉教练的用心良苦,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却不想听到一个更为悲伤的故事。
“我前几年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开了个篮球训练营。依然每天打球度日,虽然不是在球场上。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和我说自己除了篮球什么都不会,也还好会打球。”
韩溪卓认真听完,迎上教练探究的目光诚恳的说道:“我知道自己就算手臂恢复了,也不可能完全复原到没受伤的状态了。”
“我和你们一样,幼年打球到现在快五十年了。来来去去看过很多人,我知道你们走到今天有多么的不容易。能走上球场打出成绩更是难上加难,以前我也会抱怨人世不公觉得自己赔了一辈子的心血却一无所获。但现在我觉得,选择篮球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小韩,我希望你不要放弃。不是只有上了赛场才叫打球,也不是一定要站在聚光灯下才叫球员。”教练感觉到自己的一番劝导韩溪卓全部听了进去,这孩子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明亮通透。他不免想起更多,自己大半辈子的经历和身边那些青春无限的面容。
“嗯,我明白。谢谢你教练,我不会放弃篮球的。”韩溪卓点点头,这是意外无法后悔也无力哀叹。上一次他从惨绝人寰的境地里站出来的时候,是因为篮球。这一次他依然有篮球,还有···萧炎。
韩溪卓说完想起之前教练和他说的转系的事情,就担忧的问了一下。教练和他说之前说转系是因为担心他手臂生理机能出问题,现在看来他没必要转系了。除了不能去打职联和球技会受影响外其他一律照旧,他可以先读完大学课程继续选择一份和篮球相关的职业。这也是韩溪卓在种种思量过后自己猜想过最好的结局。
后来李岩和队友们在球场边兴高采烈的欢迎韩溪卓归队的时候,他左思右想还是把教练告诉自己的话隐瞒了下来。晚上韩溪卓刚出地铁就狂风暴雨,他抱着包跑回家一开家门就被一屋子狼藉吓到了。不知道是他们谁忘记关露台的窗子,原本摆在地台上萧炎的书堆全部被吹落散在屋内四处。狂风拉扯着窗帘咧咧作响,满室气流乱窜。韩溪卓连忙关了窗子,发现除了一地的书还有窗台上的几个盆栽也摔在了地上。他苦笑地动手收拾,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各种疏漏。韩溪卓把萧炎被吹散各处的书一本本收好,又把打碎的盆栽重新用简单容器栽好。等他转到厨房去拿扫帚的时候发现有几页A4纸被吹了进去,看着像是什么材料文件的样子。韩溪卓困惑的拿起了仔细看了一下,是一份加州理工学院留学申请书。提交时间是一年后,申请人是萧炎。
“我想这周末回家一趟。”周五早上两人匆忙准备上学赶地铁时,韩溪卓在路边对萧炎笑着说。“我下午没课,所以中午就回去。”
“嗯,我知道了。”萧炎低头不住的摆弄着手机,全靠韩溪卓一路拉着他才没撞到人。眼见迎面又快步走过一个上班族模样的人,韩溪卓只能一把把萧炎抓到自己面前让他避开。
“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萧炎躲在韩溪卓胸前,魂不守舍的一笑又低头看手机。
“你最近很忙?”一个星期时间,萧炎除了周末每天晚上都是半夜回家,睡不着的韩溪卓最晚第一次等他到了凌晨三点多。
“实验后半段,一分一毫都不能松懈,不然就前功尽弃了。”萧炎总算发完了资料,揉了揉酸涩双眼他无奈的笑道。
“那····你还有多久才结束?”韩溪卓看他累得有气无力的样子,心疼的作势搂了他肩膀一下。
“快了,应该这个月底就能告一段落。”萧炎就着韩溪卓搂他的手臂靠了过去,两人挤在熙熙攘攘的地铁站入口看似亲密的举动也不突兀。
“那······”韩溪卓想起申请书的事,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轻声低语萧炎并未听见,到了转站口萧炎笑容满面地挥手和他告别就混进人群消失不见。
韩溪卓回到家正好是午后时间,初夏的阳光舒适覆盖在他身上让他积攒了些勇气。到姐姐家的时候,只有韩溪妍和孩子在。韩溪妍说白康陪他妈妈买东西去了,韩溪妍在家等自己的弟弟。韩溪卓猜想一定是白康故意错开时间让自己好和姐姐出柜,就在韩溪妍给他递了杯温水的时候郑重的和她说道:“姐姐,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嗯。”韩溪妍看自己弟弟一脸严肃的表情,微笑地坐在他身边等他开口。经过了月子期的恢复,韩溪妍原本温柔的脸上带上些母性的光辉让韩溪卓觉得自己不管说出什么都不会被责备。
“我····我爱上一个男的····我们是真心相爱我····我····”韩溪卓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在内心暗暗鼓劲才说了出来。原以为简单一句话,能一口气说完的还是说的断断续续。说到爱上一个男的时候,韩溪卓注视着姐姐的眼睛低垂了下来。结果,他还是不敢看姐姐失望的表情。双手紧紧地抓着裤子,他一咬牙说:“我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韩溪妍看着自己弟弟低垂的脑袋,脑子一片空白。眼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变得很小,那是她记忆一路追叫着她的孩子。刚刚会走路,除了妈妈总是追在自己身后不停叫着姐姐,姐姐。
韩溪卓感觉自己低着的头无比沉重,单靠脖颈快无力支撑。他一直在等姐姐的回答,脑中和许多等待重合在一起。等背对着他萧炎告诉他为什么会难过,等白康回到书房和他说他没有错,等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的理解与支撑。
一双温润的手臂绕过了韩溪卓的脖子抱住了他,搂抱着他的姐姐有淡淡的奶香。恍惚的一瞬,韩溪卓以为是妈妈抱着他,他听见姐姐笑着说:“真好,小卓能找到深爱的人真好。”
韩溪卓惊讶地抬起头,看见和自己一样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姐姐满含幸福地凝视着他。原来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困难,他也没有让深爱自己的人失望。韩溪卓傻笑着差点哭了出来,他抱住姐姐不住道谢。
“你要看看你小侄子吗?他很像你小时候。”韩溪妍拍拍自己牛高马大笑得一脸傻气的弟弟,带他去卧室看孩子。正好听到开门声,睡在大床中央的小肉团呜呜呜的哼着醒了过来。韩溪妍去床边把孩子抱起来,安抚的轻拍了几下就递到韩溪卓面前。
韩溪卓看着姐姐手中的婴儿手足无措的不敢去接,只看见那孩子圆乎乎的小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了自己一会后张着双手就要扑过来。韩溪卓伸手接了孩子过来别扭笨拙地抱在胸口,柔软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扑腾着肉乎乎的双手一下下的打在韩溪卓脸上。一点都不疼,还有些痒痒的。似乎感觉到自己的攻击到了目标物,婴儿笑了起来。那是孩子特有的笑容,能扫去一切阴霾。
周末结束,白康送韩溪卓去车站。一路上白康默默不语,韩溪卓想了一下先开口说:“姐夫,我相信萧炎也相信我自己,我们会好好的走下去的,请你放心。”
白康没有回话专心地开着车,到了车站他送韩溪卓到门口的时候才拍拍他的肩膀认真说道:“我只相信你,相信去尊重你的选择。”
同样的话,韩溪卓想起萧炎也说过。不问对错,只是因为简单的信任就不去阻止。那是一种怎样的信任呢?
韩溪卓回到租住的地方,华灯初上。小区里饭后散步的人三三两两的谈笑着,韩溪卓默然的穿行期间觉得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回家看见萧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他的书桌上地台上全是大大小的书,有好几本翻开的用各种颜色的笔做了标记。韩溪卓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凝视着萧炎疲惫的睡颜。
想过要问他那张留学申请表是什么意思?可是····韩溪卓看着自己深爱的人,什么也不想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