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再也没提过相关的话题,韩溪卓也好像恢复到了以前无忧无虑打球的时候。但是萧炎偶尔有几次睡很晚或者醒很早都发现韩溪卓默默不语的坐在床上不知道想什么的时候觉得事态或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他多次追问韩溪卓得到的都是这个只是一时的睡眠障碍很快会过去的时候也只能作罢。直到有一天他接到李岩的电话说韩溪卓在上课的时候晕倒了,让他赶快去看一下。
等萧炎匆匆忙忙赶回家,李岩在屋子里忙前忙后的给韩溪卓倒水找药,韩溪卓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
“萧炎你总算回来了,我被韩韩吓死了。他打球的时候突然直挺挺的就倒下去了,虽然校医看过说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我想着还是要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但是韩韩抵死不去。你快帮我劝劝他!”李岩看萧炎回来了,急忙把他拉到一边不住念叨。“会不会上次车祸的后遗症啊?他最近总是精神不济的样子,我问他很多遍他都说没有事情。”
萧炎一边听着李岩絮絮叨叨一边偷偷看了韩溪卓一眼,发现他无奈的苦笑对着李岩指了指表示他夸大其词了。萧炎立刻了然于心的点点头,等李岩说完对他表示非常感谢后把人送走了。
“你真的没事吗?”萧炎送完人后看着韩溪卓脸色苍白的样子不免也担心起来。
“没事,就是今天运动量有点大。然后最近没怎么睡好,没什么问题。校医也让我多多休息就好,但是李岩还是紧张兮兮的。”韩溪卓摇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展颜一笑说道。他光洁的额头上一片明显的磕痕,虽然没有肿起来看着还挺疼的样子。
萧炎心疼的捧着他的头仔细看了一阵,发现并无大碍之后松了一口气。他想了想对着韩溪卓建议道:“我们再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你这次症状拖太久了。一直不睡觉也不是个办法,我担心你身体扛不住。”
韩溪卓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害怕睡觉,噩梦很可怕。就算吃药睡着了,也一直在做噩梦。”
“你梦见什么了?”萧炎听完心底抽疼,想起前几次韩溪卓被噩梦吓醒的样子,那么可怜与无助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呃···很多很多,爸妈去世的时候,还有车祸的时候,还有···”韩溪卓边想边说,说到半茬他看了萧炎一会说:“我梦见你离开我。”
“傻小子。”萧炎苦笑的把韩溪卓揽进怀里,靠在他肩膀上笑着说:“别说我让你做噩梦啊,我会难过的。”
“哦,对不起····”韩溪卓马上紧张的道歉。
萧炎瞬间笑得没心没肺,他趴在韩溪卓身上笑到飙泪,等萧炎笑够了。他起身抵住韩溪卓的额头,凝视着韩溪卓明亮的大眼睛放低声线说道:“我可以把你干晕,让你每天晚上都能睡着。”
“啊····”韩溪卓被吓傻,然后忙摆双手求饶。“不行,不行,我下个月有比赛,我····”
“小笨蛋。”韩溪卓满脸红头慌乱解释的样子让萧炎再次大笑了起来,他趴到韩溪卓身上笑到近乎断气。韩溪卓知道又被他耍了,无奈的由他在自己身上傻笑。萧炎笑够了,才又直起身认真的说:“以后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别让我担心,好吗?”
“嗯嗯嗯。”韩溪卓连忙点头答应。
晚上萧炎还是倒头就睡,韩溪卓知道自从他开始忙两个人出国的事情开始每天都累得精神恍惚,好几次他做好饭打算叫萧炎吃的时候萧炎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听着身后萧炎的呼吸声变得绵长韩溪卓知道他深睡就轻轻的转过身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细细打量他,萧炎还是习惯性侧卧着蜷缩着身体,双手紧握的放在胸前,低垂着头像一只熟睡的大猫。韩溪卓想起最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萧炎的存在感很薄弱,很多时候是因为萧炎总是一个人在看书或者做题。那时候萧炎专注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不会关心韩溪卓在做什么。有个周末的下午,韩溪卓玩游戏玩得头昏脑涨就放下手机趴在沙发上看萧炎做题。看着萧炎奋笔疾书,不时翻弄着桌子上堆着的参考书。看他一时眉头紧蹙,过一会又释怀的笑了起来。就这么看着,直到萧炎身后的落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看着蜂蜜一样的光线覆盖他全身,那些柔和的光晕包裹着他看起来像由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韩溪卓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空无一人的球场边,夕阳柔和的光线中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年,看不清面目只觉得整个世界因为他的出现而有了具体的形象。后来他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笑起来的瞬间让韩溪卓在空气里呼吸到了甜腻的香气。要过了很久之后,韩溪卓才发现初次相遇的时候他已经动了心乱了意,全世界都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变得无比美好。从来没想过对错,没想过对方是男的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是他,让自己在家变之后的漫长的绝望里再一次感受到了光亮与温度。
黑暗中,韩溪卓把萧炎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手里。恍惚中他有种整个宇宙只有他们两个的感觉,周边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没有姐姐姐夫没有任何人都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韩溪卓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无意识的把萧炎的手握得更紧。
长时间的恢复期过去后,韩溪卓发现自己还是没法随心所欲的运用左手臂,经常莫名的脱力。虽然很早教练能察觉出他细微的异常,但随着时间推移全队的人都感觉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在球场上无所顾忌的人了。莫名的焦躁加大了他的失误次数,终于教练看不下去了停了他所有的对抗练习让他在外场练习基础动作和做体能训练。
韩溪卓一言不发的完成教练安排的练习,原本就没多少神彩的脸上越发阴沉。李岩无计可施只能跑去找林语璇商量,林语璇想来想去给白康打了电话。白康第二天赶到他们学校的时候正好中午放学,练习场上只剩韩溪卓一个人在收拾球具。室内球场的空寂让韩溪卓看起来特别弱小,他简单的每一个动作在场地里都有巨大的回响声。白康看着这样的他想起高中入学的时候,早有耳闻发生在这个少年身上的惨剧白康也做好了尽力辅导的准备。但是整整一个学期过去了,他原本应该充满光芒的眼中依然死气沉沉。白康各种方法试尽却无法激起他哪怕一瞬间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心,韩溪卓只是麻木的应付着学业与生活。在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白康拿到他的成绩表。那几乎是他任教以来最糟糕的成绩表,教务主任好几次隐晦的和白康表示如果韩溪卓没办法很好的进入到学习状态就让他转校吧,毕竟他们重点高中课业重课程紧,他再这么混下去三年后就算勉强能毕业也不能考进一所比较好的大学好不如现在就让他想想出路。白康想了很久也觉得韩溪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联系了他唯一的亲属来学校讨论他的前途问题,于是他第一次见到了韩溪妍。他们姐弟俩有着近乎80%相似的容颜,那个女孩一脸坚毅的希望白康能给自己弟弟再一次机会。她在和白康的讨论中不止一次强调相信韩溪卓会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起来。初冬明媚的阳光中那个荣曜秋菊的女孩给白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提议由他们两人一起想办法让韩溪卓再次找回生活的信心。然后,这对姐弟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韩溪卓换完球服行尸走肉一般走出球场没看见白康,他低着头默默走着感觉到了有人站在自己前面也只是轻微错身想让开。白康只得无奈叫了他一声,韩溪卓才猛然抬头。看见白康的时候他明显瑟缩了一下,脚不由的退了半步。
“姐···姐夫···”韩溪卓想起萧炎说白康让他们分手,他此刻竟然有种想要转身逃跑的感觉。
“我来这边开个会,正好中午有空,能一起吃个饭吗?”白康看韩溪卓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万分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我···”韩溪卓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他把白康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江浙味的餐馆满心欢喜的点的都是白康喜欢吃的菜,他们姐弟俩总是习惯性的对别人好。而白康记得韩溪卓不喜欢偏甜的口味,他才和韩溪妍谈恋爱的时候去他们家,他姐姐做得都是偏重口的菜。
等菜的时候,韩溪卓笑语晏晏的问着白康姐姐和侄子的问题丝毫没有片刻之前的垂头丧气。其实他并不善于隐藏自己的表情,所以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更让白康隐隐心痛。
“你和萧炎还好吗?”白康慢慢的吃着饭,谈话间突然问了一句。
“啊,很好啊。”韩溪卓被吓到,无意识的回了一句。说完,他低下了头。
“那就好,我听说他要去留学了。”白康假装没看见韩溪卓的慌乱,继续询问。
“嗯,他在准备申请。”韩溪卓只知道萧炎在准备的出国的各种资料,具体走到哪一步了他们从来没商量过。萧炎一直说要带他出去,但是怎么让两人一起去留学他也没说过。韩溪卓想起自己有可能再也不能打篮球了,瞬间悲从中来。
“他说要带你去美国,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韩溪卓每一分的情绪变化白康都看到,他拿捏着谈话的分寸想知道韩溪卓真正的想法。
“我····我想····我打算···我····我答应他陪他去。”韩溪卓脑子一片混乱,理不清真正的想法。答应萧炎的时候,他只是不想看到萧炎难过的表情,从没想过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那你们打算去多久?”白康一边吃着饭,一边气定神闲,韩溪卓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他没说,我····”韩溪卓的头都快低到桌面下了,“他以前说过等他完成学业,我们就回来。”
“你知道他的专业如果读到博士需要几年吗?”看着韩溪卓被自己问得越来越胆怯,白康的怒火不由的升起。就这样,萧炎还敢和他信誓旦旦的说他想好了他们的未来。
听到白康的语气转为严厉,韩溪卓一抖慌忙的抬起头想解释,却被白康眼中的怒火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他记忆里,不管是作为班主任还是作为姐夫的白康很少生气,不管是教导或是劝解他都是循循善诱。上次生气是发现他和同性谈恋爱,而这次韩溪卓都能看到白康气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你们一再强调的会为未来做个打算吗?我不管萧炎怎么想,小卓我问问你,你做这个决定之前你想过你姐姐没有?”白康几乎吼起来,但是他看到韩溪卓被自己的怒气吓得不知所措,又软下心来。毕竟他有着和自己妻子很相似的眉眼,白康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容颜上布满哀伤。他软下了语气喃喃道:“我和你说过,你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会阻止,只是希望你做决定前能想想你姐姐和我,只是这点要求而已。”
“姐夫,我···我不想看到萧炎难过,我不想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韩溪卓被白康打动,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傻孩子,那么你呢?和他一去七八年,你的学业呢?你的未来呢?你的家人呢?你什么都不要了吗?”白康听着韩溪卓义无反顾的话语,心底泛起一阵闷疼。
“我······”韩溪卓真的什么都没想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白康。如果说以前他幻想过和萧炎去美国,去到那个篮球的国度自己是否会美梦成真的话,现在他什么都不敢想了。
“我不希望你去,如果你问你姐姐的意见,她肯定会同意。但是,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个同意代表着什么。”白康叹了口气,不再逼问。“我尊重你的选择,我还是希望你不管做任何决定,请多多想想你姐姐。你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若有分毫差池,她·····”
“对不起····”韩溪卓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抬头坚定的和白康说了句抱歉。
“你们真不愧是亲姐弟。”白康知道了韩溪卓的答案,苦涩的笑了起来。
吃完饭韩溪卓送白康去坐地铁,告别的时候白康依然嘱咐:“有什么一定要和我们说,我们是一家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以你为先的。”
韩溪卓点点头,目送白康进了车站。下午回学校他找了教练商量转系的事情,教练给了他三个月时间让他再仔细想想。那天以后,韩溪卓经常不知不觉的睡着。也许因为前段时间失眠得太厉害,身体达到了极限他开始不分时间地点的就睡着。萧炎看他总算能睡觉了也不轻易打扰他,就算过了饭点就算睡足一个白天也让他一直睡着。某天韩溪卓从漫长的睡眠中昏沉沉的醒过来,看见厚重的窗帘周边一圈微弱的光。他甩了甩沉重的头,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在做梦。后来他出了卧室看见被夕阳暖色光线包裹的萧炎,他还是在窗台边做着题。听见自己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韩溪卓笑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韩溪卓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那个球场边的少年笑着。
“你醒了?饿了吗?你今天睡了一天。”萧炎一脸温柔的笑意对韩溪卓招了招手。
韩溪卓顺从的走到他身边靠着他坐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看着他一脸可怜的小狗相,萧炎忍不住笑得更开心的逗他:“睡懵啦?”
韩溪卓摇摇头,低着头靠在萧炎肩膀上目光自然的落到了萧炎做的题上。密密麻麻分子链就像外星符号布满整本书,注释全部是英文,韩溪卓一个也看不懂。他随手指着一个问萧炎道:“这个是什么?”
“氨基酸。”萧炎看了一眼韩溪卓指的一串链式回答道。“组成我们最基本的物质之一。”
“我不懂是什么。”韩溪卓失落的说,他也不懂萧炎很多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嗯,有点复杂,我想想怎么和你解释。”萧炎皱眉想了一会把韩溪卓扶正面对着自己认真的说道:“这个科学界也还没有绝对的定论,就是在生命形成的初期在一种被称为“原始汤”的东西,里面充满了各种原始生命细胞,但是它们没有细胞核膜它们只是混杂在一起。然后突然有一天某些细胞有了核膜开始以光合作用为自己提供养料,这时候大概是40亿年前左右。然后38亿年前左右地球开始被大量水覆盖这些细胞大量的进化成藻类,6.3亿年前,开始出现了多细胞生物。5.3亿年前,这些多细胞生物突然间进化出来丰富多彩的生物。”
“那么厉害?”在萧炎绘声绘色的讲述中,韩溪卓原本黯淡的双眼泛起光彩。
“是呀,后来就是4.1亿年前泥盆纪水里各种鱼类开始繁盛,接着就是2亿年前侏罗纪满地球的恐龙。”萧炎看韩溪卓满眼光也激动地表演恐龙的样子对着他嗷呜了一口接着笑着说:“再然后160万年前,我们人类开始进化了。”
“啊,就没有了?”对比开始几亿年的时间表,萧炎的戛然而止让韩溪卓大失所望。他像个玩得正开心被家长拖回家的孩子,满脸不高兴希望萧炎再说点什么。
“还有····还有就是二十几年前,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对陌生的男女相遇了,他们相爱相守相互结合。然后那个单细胞带着四十亿年的记忆开始分裂生长,它们首先长出了大脑、脊椎和心脏。”说着这些的时候,萧炎一边凝视着韩溪卓一边用手在韩溪卓脸上身上游走,说到大脑他用手轻指着韩溪卓的额头,说到脊椎的时候轻柔的往下到心脏位置停留住。“它们继续分裂生长,形成了我们最主要的器官。眼睛,鼻子,嘴巴,手。”
韩溪卓在萧炎手指在自己额头的时候就呆住,他看见萧炎眼中浓到化不开眷恋听他讲述着生命形成的过程,感受着他微凉的指尖在自己的眼睑上滑过,顺着鼻梁来到嘴唇轻点了一下然后来到自己右手一根根指头摩挲而过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握着。
“你不是问过我你是我的谁吗?你是这个世界用了四十亿年时间送给我的最最重要的宝贝。”萧炎说完凑上前像以往做过无数次一般用自己的额头抵着韩溪卓的额头温柔的说:“我爱你。”
“我···”突如其来的告白,韩溪卓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他看着萧炎漆黑的眼眸,发现里面的点点星光。其实他不透光的眼中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这是一开始韩溪卓就知道的事情。那年冬天,在寒冷的雪地里压在他身上的人有满目的星光。
“我也爱你,我绝对不会离开你。”韩溪卓把萧炎拉进怀中死死抱住,就想这样可以一直抱着他永不放手。
“小笨蛋。”萧炎被他用力抱住的腰被勒的有些发疼,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激动,萧炎只是轻柔的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