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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九结
作者:之危
文案
我生惺惺,譬于点青。
斋心町町,不聆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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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南宫神翳&慕少艾,教主外貌私设请勿 cue 番茄炒蛋或蛋炒番茄。
2.老文选择性重发,另外两篇现代架空不放这里。
内容标签: 强强 港台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少艾,南宫神翳 ┃ 配角:阿九,笏政,朱痕染迹 ┃ 其它:霹雳布袋戏
一句话简介:相爱相杀最长久
立意:谈恋爱不如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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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
恶枭长鸣。
深谷血场,残骸茫茫。
凶徒晬颜悦色,掌中沥血竹管直贯小儿心腹。
旧族末裔唯余一名老者,眦决切齿:“南宫神翳杀亲灭宗不得好死;你认萍生不过是他养的中原狗,他日又待如何?”
“杀亲灭宗本是认某的老营生,为恶不悛,杀几个迂叟是美事也是乐事。若论得趣嘛,黄泉客不如麾下狗,”凶徒戏道,“偷生半刻养风流。”
老者毒入脏腑,恨不能言。零雨渐作,昔日为同族抛至岭下者,如在眼前。
“长老务须颐养天年,留待他日,为我——”故人道,“开刃试刀。”
而这待试之刀、待开之刃……
中原人魔!
冥冥中,悲悯佛面隐现鬼蜮,行将噬吞夜下苗土。
老者如见末劫,厉声长啸,于快意中气绝。
认萍生以袖拭净小儿面上血污,款步穿雨,至四方台已四更。
窗侧美人秉烛照夜,烟雨轻寒,艳态郁烈,滔天残心自缚于宵烛灰灺,招引雠仇于出入生死之际。他参详千百度,犹以为美人着意诛心,缘他千百度出生入死皆为其所予。
认萍生不急于告事,不更血衣,先发制人:“剧毒在身,三更听雨,好雅兴。”
“等你。”
守夜俗务不合于人,烛照真妄则催人窘惶,问诸方寸竟无不妥宁。认萍生思念一转,只问:“我做事,你还信不过?”
衣上血被雨润得浅微,南宫神翳执袖一握,认萍生了悟,懊怅轻嗽。
“我原本是想亲自动手。”
“想也没处想。旧族血,谁都能取,”认萍生冷冷道,“霑污你,只由我来。”
他执半袖残血抹于唇上,倾身赠施,窃得一脉茶香。压阵坐纛为他惊扰,不复端洁,离分更见新血,中怀迫胁,烛花倏灭。
“峳族逆乱,归结是遭那群遗老算计……”认萍生喘喙,定了定神,“你……”
“谋人与为人所谋,同是有心,不问老幼。”皮下脊骨隐隐颤索,如凶鸢折首。十指平素研揣百毒,而今研揣的是汗湿白发与诌谎喉舌。“此事已毕,下一着,该在中州了。”
认萍生据津扼要,乐极而恍恍,卉翕稳平方畅快道:“早几月更好。”他莞尔。“手痒啊。”
恍恍与乐极深埋清冷余味,又似郁郁血气。他寻得一处安适顿舍,偎傍美人肩井,怀思杀生之远谟。
惊蛰腾逴,鬼入西苗。蚖蛇跌蹉,酥雨虚嚣。
荒陬澍霖,穿金贯面,如秋气之搊杀。
恶鬼浮于尸海,冷血洗剑半截,热血壅于肝膈,隐默而熇熇。
时近白昼,雨阵息止,穹冥缥青而微寒。四野莽荡,百里空阒。
阱兽自秘域而来,既闻长衣曳地之息响,止于身畔。
“入我西苗,非生即死。”他的王说,“尽己所能,自取生路。”
阎浮如芥,含灵兟兟,方生方死而已。
——
西苗居圉,五方杂厝,各事其神,无有权首。节变岁移,诸族陵夷,而翳流黑派浸盛。初,黑派兴于岭嶂,居期年,徒众布濩于苗地,声闻遐迩。门人娴习蛊道,使令虺豺,常民莫不悚惧。遂经略西土,羁縻所及,囊吞边野。中州惊骇,昼警夕惕,以为蛊蛔。
时当春杪,暑热已至。穹苍黢黑,鄣隐幽涧峦谷,俨如覆瓮炎炉。黑派一处要地便匿于山影之中,名唤天之界限,东面眙视,雉堞瞭楼亦如峰胁小物。
是时,议事堂内人可百数,分立石台之下,台上石座一方,固为虚席,犹然睥睨。
鷞鸠或时越岭,凄鸣盘踅,闻之惊心。台下人影幢幢,低语窃窃,皆于一人入内后息止。
来者步上高台,凡其所至,庭燎灼烁。
“恭迎教主!”
“迎教主!”
“免虚礼。侧闻江南之谋形格势禁,愿知其详。”
座上人尚无怪责之意,主事者惭容已露,出列引咎:“是陋才治下不严,竖子不知规矩,竟私自处置药人尸首,忠烈王府中食客大肆追查,我等受其掣肘,办事不力,任凭教主责罚。”
座上人忖道:“江南不似边鄙,笏政察知也不足为奇。余者境况如何?”
居下者回道:“移居中州的西苗人均受严查,数名暗探至我教药肆查访,当是忠烈王手笔。”
座上人道:“那便是疑而无证。几具尸骸,尚不足为凭,笏政何以抵掎黑派?”
居下者拱手加额,讷讷应答:“陋才窃以为,忠烈王严查药人来由是虚,阻遏我教势力是实,既然心存决意,有无确据便不甚紧要……”
座上人怒极反哂:“决意?!以人试药、活死肉骨,同是非道,受惠则心安理得,无惠则目为妖厉,舍恩成义,不愧为十世忠烈!”
诸人惶惶,噤口捲舌。
毒患加身,戾气积于六腑,一时难平。翳流教主默念竺经,心潮稍定,方冷声道:“笏政仁善寡断,而破局者雷厉风行,必是另有谋人。”
昔年,忠烈府太君症瘕婴沉,忠烈王延揽四方医士。翳流教主久欲一试中原医流,又有心涉足中州,亲往忠烈王府诊治,由此深知笏政为人。其后他率黑派翦除神兽一族,数年未入中原,若论确据,仅此一事。
太君之疾未始见诸医案,其奇其险,平生未闻。非常疾,唯取非常法,破腹攻结,饲蛊祛腐,在西苗也是骇人视听。他素来不与人言,施为必屏退左右,笏政理应不知内情。中原医匠率多迂拘不堪,他以为不能窥破关窍,行事有失周谨,如今看来,仍是他冒进了。
若所料不错,江南之变当是旁人故布疑阵,其所谋不止于阻遏。惑耳目,乱手足,攻腹背,卒断心喉,其意在杀。
破局之人通习医经,遍览轶话杂录;深惟重虑,不厌诈谋奇计;悉知江南风物,或曾游历四方以识百药,且深得笏政信重,堪以命相托。如此之人……
他憬然有悟,烦懑顿然风散,竟自燠热中取得一分快悦。
唯有——
雷动骤至,周云中分,排布三两雨针。暑热蒸露为雾,中土与西苗悉伏于茫茫霡霂。
人在窗棂之侧,掌托青竹烟筒轻咽慢吐,移袂傍牖,如烟雨盈袖。袖中手缠布条,露出几枚灰白筋退。
为这一口烟的松快,他究竟吃了些亏折,握放间新创复裂,竹筒胭红透亮,庐外烟雨血气隐隐。他忆及旬日前的松针落血,冁然轻咍,口叼烟筒,猛力扯落裹手白布,怀抱铁筝赴此天地之约。
——“药师,慕少艾。”
“中原药道第一人,笏政的忘年交,确是一名难缠的敌手。”
“中州难得的妙才。与他切磋一二,不失为乐事。”
“那你这一身毒务必妥善安养,自当日日烧香供奉,或可多一道保命符。”
“好友何出此言?”
“药师自诩能解天下奇毒,看在无尽之毒的份上,总会留你南宫神翳一条性命。”醒恶者拾起地上卷册,信手一翻,“当年试药之人或身故或隐沦,而你非但没死,还有心揽事,祸遗千年,要除也难。”
“那倒未必。生灭无常,苟营无趣,还是从心所欲吧。”翳流教主神态泰然,余毒作祟,鸦发微溟,更显面白唇绛,形神相合,散漫如野鬼论世。他手边仰躺几具蛊尸,恶虫以毒为食,而他血中烈毒犹胜一筹。
“何必作态。”醒恶者少一环视,肝火更炽,“人魔认萍生,断灭五伦,傲狠非常,为他对上忠烈王是从心所欲还是自寻死路,你自己清楚。”
屋室狼藉不堪,木架横陈,卷帙支离,蛊虫、蛇虺自破损器皿脱出,四下横行。两行灰黑水渍延至屋内,想来是好友从天之界限仓促赶回四方台居所,半路毒发,神智颠乱不及护体所致。只有安神香残味悠荡,维系原初风貌。
始作俑者神闲意定,右腕低垂,任由蛊虫饮血。两人相交已久,醒恶者看穿好友气力不济,言辞不复冷硬:“此人残毒奸狯,不忠不义,留他何用?”
“笏政要认萍生死,我便叫认萍生活,权是让他堵心。”
醒恶者冷哼一声,捏住游蛇七寸丢进瓦罐。
“……此其一。西苗地界岂容人随意来去,认萍生既假黑派全身,这份酬报,我等他奉上。”
醒恶者道:“那也不必将人魔留在翳流,中州之外,哪里没有他的去处。”
“正是为这‘人魔’之称,才不可错放。”南宫神翳眉峰一拢,“世无至善至恶,十恶五逆俱在一身,若非妄说,便是诈谋。”
醒恶者不以为然:“若是诈谋,那他所图不小,更不可留。”
罹黥刑,承污名,去国失乡,入绝域殊方。生年孑孑如暮鸦,身后无松槚之奉,此等刑罚确不是常人堪忍。有大忍,必有大谋。
“且不论是与非,他的确是一个有趣之人。”南宫神翳口称如此,却并无动容,“以一敌众,置死地而后生,亡于正道之手太可惜了……何况还是个美人。”他实心实意道:“风致不俗,怡心悦目。”
醒恶者直去直来:“莫非是同忧相救?”
“救?人魔又许何人来救?”南宫神翳垂首逗弄蛊虫,少顷又道,“认萍生与我不同。”
去岁,人魔认萍生自忠烈王府狱庭潜逃,八方高手夙夜跟缉,终于西垂酒肆觅得凶徒形迹。据闻,当日人魔背负铁筝,独对桌上三碗重酒,前哨既至,他将酒饮罢,扬袖送出数叠黑影,从容遁走。黑影贯喉,穿血雾嵌入檐柱,取下一观,却是几枚青铜,恰抵酒钱。其后,认萍生逃入西苗毒林,前往缉凶的义士亦有去无回。正道以为诸人与凶徒一并埋骨林中,盘桓数日遂去。
除却认萍生,天下只他一人知悉——
追者数十人,无一亡于瘴毒蛇虫。
人魔覆军杀将,青锋卷刃,断弦为兵,一击毙命,绝无二伤。观其风措,爽捷胜于狠戾,剑势诡变,犹趋端直,取弦搏命,方见犷野狼性。
他听雨半宿,而搏杀至向曙方休,泥泞中一人倒卧,虫蛇环伺而不敢迫近。人在半步黄泉处,听闻声响一撩血轮,瞳仁在死生之间挣出一丝清光,枝上雨洗泥中剑,赤血下寒芒一烁,不见半星恶浊。
他真正起念予人隐护,缘一刹一眼。
心如金石者,当敬而待之,无论是非善恶,无论用心如何。
“你已有决意,我便不费口舌了。”醒恶者不再相劝,引回正题,“还是说回无尽吧。听闻萍山上之有奇草咳羊茎,取根入药,可令死者苏生。此法虽险,也好过以元气养神。”
“区区‘险’字尚不足令我畏忌,‘死’字亦然。”不待友人细说,南宫神翳已参透内中玄机,神情陡冷,又含些许诮薄,“逆乱阴阳究竟是囿于命数,不必再提了。”
醒恶者不咸不淡道:“豪言可嘉,但大限将至时还能说得这般坦然吗?”
南宫神翳默然,起身推开窗牗,背对他道:“未至绝境,大放厥词聊以自解,何以为豪言。”乐声与疾雨并至,他凝神谛听,伉爽以应:“毕竟未至绝境!”
夤夜忽亮如破晓,白电纵空,乱雨齐发。狂风呼啸来去,将万千银丝拧作盘龙,夜下西苗似缚于龙身之中,困不得脱。
一人伫于风雨,指绽霹雳。铁筝业已断弦,音奏不谐,声声狂筝如墨洒玄黄,晓角悲风、龙战于野,杀伐性相俱现河山之际,又似穹倾地裂时绝命一搏,引闻者心血激荡。
须臾水瀑转垂丝,垂丝衔银珠,杀曲戢戈弭兵,鼓筝者犹心海未平。他袍洇血痕,双手不见好肉,形容却还洁净明润,修眉秀目,天成的怡悦生相,左颊黥文也宛如黛痕唇脂,浑然不见凶戾。
筝是好筝,人未必佳。
人魔顾自诽谑,慵倦而睆。
雷消电隐,暗芒于是荡然。
是年冬,雪。
西苗以为异象。
☆、疑
此日小满。
西苗四时湿热,异草艳华甚繁。认萍生步出竹屋,五尺之内便见一丛毒草。
花木之侧有客久候。
雾瘴叠山迷水,一川翠润,濛濛不清;来者是云纸上一刃墨峰,浓烈凛厉,触目警心。
中原逋客跫步优游,如与故友晤叙:“听人说,翳流之主有三好,长生方、九丘毒、孩孺汤,万万没想到还有中道‘拾遗’的痼癖呀。”
“拾来可用便量才器使,无用便卖忠烈王一份人情,于我有利无弊。”翳流教主折叶入匣,也似与旧交畅言,“认萍生是前者还是后者,又是为谁所遗?”
认萍生道:“那就要看你的无用和可用使的是哪一套标准了。饶舌打诨者如齐卿秦倡,可以是‘可用’之才;不遇荀瑶襄子,豫让至多是一介重情的废人。第二问……”
认萍生整束神思,复凝魂盱眙。
外族率多窈停青目,异色出萃。少时观览方志,出师后远游四极,再见也不足为奇。但此人……
他明目张胆观其三庭,款悉不下于隔空摸骨。
可惊可奇者有三:一奇于瞳睛。外则冥暗逼冷,内则侵欲昭灼,兼蓄生灭之意,不映俗声法相;二奇于神骨。肤革钟秀,俄瞬骷髅,而其意度卓荦,绝胜颜华,转眄引人心折;三奇于缘契。一朝与会,一者负人魔之名,一者具人魔之相,妙不可尽于天机人意。
负人魔之名者存心撩惹,稍顿,又道:“第二问,很简单,硬命一条,阎罗所遗。”日头炽烈,他挪入庐前树荫偷凉醒神,终于记起待客之道:“如果没事,入内聊吧。”
这间庐落原是前人晾晒药植所用,形制素简,陈设薄少。伤患盘桓未满半月,陋居已焕然一新。清室迎草色,碧青染渲松绿隐囊与铁筝一张,椽下铃铎旋绕,铎舌未具,忽似扑往卧榻的缢鬼。
认萍生凭倚隐囊煎茶,行止雍游:“不才百无一用,姑且‘借茶献佛’,见笑。”
翳流教主接杯道:“先生过谦了。你的烹茶技艺不错,用药手段更是绝群。”
“哪里。三更天的虿蚺,四月中的花腥,才真真是防不胜防。”
屋近山林,蛇虫恣睢,不愧为毒物之渊薮。数次试探算得磊落,杀机、用心无不明白,但隔三差五虿尾上门也让人头痛。认萍生切脉自诊,饮茶压服七成毒性,茶是头茶,或是长于西苗之故,他无端品出一丝腥气,小啜作罢。
“不与你打机锋了。要与忠烈王唱对台戏,认萍生是一枚好棋,但教主的西苗恐怕容不下一介万恶之徒吧。内外交乱,你稳得住吗?”
“善恶杂厕,何世无有?[1] 万象容之,人自决之。以你为棋,只会自取其辱。至若中原正道,等这群君子有胆、有命入我西苗,再议不迟。”
认萍生悠悠忽忽振落杯口药粉:“说来也是,闯毒林就得磨脱一层皮,再碰上神人不觉的使毒功夫,留具全尸都是走运。”他翻袖取针,循经选穴,还有余暇评度一二:“当时只图痛快,下手没轻没重,便宜他们了。”
毒匿风中,无形无色。认萍生出门便觉有异,亟亟胁息逃过半劫,余下半劫可否化劫为势,俱在掌上九针。而他懒骨傍榻,砭针一如蜻蛉掠水,分明是半步蒿里的险事,却如待行云流水,几乎是不很上心的。
南宫神翳尝求访灸刺于中州,见状兴致浸起,支颐拢身,端量至末针时,杯中茶水已凉。他将茶饮毕:“好针。”
“当配好毒与美人。”认萍生擦净唇边黑血,“虫蛇就免了,动静太大,有违生息之道。”
南宫神翳不以为忤:“认萍生算计在前,黑派又岂能不取偿在后?而据我所知,先生与忠烈王有旧,五逆凶名亦由来不详,我不计较,他人却未必。”
认萍生运功逼出余毒,恹恹欲睡:“有旧也是上一辈的交情,人死情灭,我懒得背。凶名倒是能和贵教沾点边……西苗神兽族覆败,族长舍子逃命,求忠烈王庇护。传说神兽族血肉发肤皆可入药,我取肉骨小试被笏政觉察,幸而还剩一颗心胆,拿来做投名状刚好。”
南宫神翳固不搭话,说话人还目自怡,仿像是讨得蜜浆的少童,不过是遇上一桩与人同乐的平常事。
“神兽一族徒享奉祀百十载,爪钝牙烂,余威犹存。翳流后起,照猫画虎困于常便,标新竟异难以服众,唯有毁而代之。此事明面上不可是翳流所为。西苗人心未定,翳流志在中州,斗筲子的闲话能免则免,多则生变,所以你并未让神兽族绝统。但势不等人,中道馁荏,免不了后继乏力。翳流需要一个黑派之外的恶徒迫慑各族,而我差个出气的机会。”
南宫神翳问道:“你想怎么出气?”
认萍生捺着左颊涅文,色如粉绘:“逆伦乱常温温寡味,灭伦绝理才配得上人魔之名啊。再来嘛,西苗以五毒为我接风,那这毒冠九州的名头,夺来玩玩也不坏。如何,敢吗?”
灭伦绝理,非倾覆周原不可为之;而毒冠九州者,必不会屈高就下——亏他敢说。
中州医匠提及毒蛊便避之若浼,衣钵承继虽未断绝,究竟不及西苗人杀得的遐统。按西苗旧俗,每隔一纪,蛊师医匠之能者率聚于盘风岭下共夺蛊毒之魁,而盛会再启是在翌年仲秋,认萍生这身修为都未必养得回来。口称两条,个中细目又何止百数?
南宫神翳自觉有趣,面上不显:“敢与不敢,待你伤愈再说吧,今日就不再叨扰了。”他一转杯盏,以杯上双鱼聊还杯茗之情,拂袖离席。“药是好药,非杀人之毒,欠了三分狠性。若你有意钻研,闲来可至书阁一观。”
“三分狠性换三分青眼,不亏。”
予人青眼者跫音一滞,一笑而过。
得人青眼者自无意相送,往后一仰,目睹一笔玄色入瘴,不似墨丸沉海随波容曳,其锐冽堪可削风斫雾。认萍生冷眼赏了半刻,不觉抬肘一送,才记起烟管还在绳床边待命。他手头是不差金丝熏,临行前被人强塞了一袋入箧,求个辟山蛊鬼邪的吉占[2],但现今欲辟无门又得乘险抵巇,也不图一口烟换回的几息安平。
他搁下心思,运功调元。伤势恢复得好过预料,经络淤塞处打通十之四五,一半归功于南宫神翳——以毒攻毒,药劲猛戾,于居心叵测的伤患不失公平,熬不过就是才疏计拙,熬得过就是绝处逢生。认萍生素重稳中取巧,见其人用药毒烈而毫厘不爽,技痒之余也不由叹惋。他一壁换药一壁盘算往后的径路,随后往药肆走了一趟。
庐室与四方台毗邻,距寻常住家亦不甚远。未至哺时,市人还未归家,或业陶甄,或贩织帛,似裁来各地风物荟萃一方,虽布设得零散,却也色色俱全,便于置办什物;远处是各族村落,屋宇新旧杂处,一派向荣。
认萍生挂着罪印款步安行,放在中原可谓堂而皇之得令人发指。而西苗与荆蛮同俗,身刺百禽卉木者在在皆是,他睑下涅文又雅,仗着舌辨面善,骗了份炮制药草的差遣,竟无人识破,更得二三新交,伪惑之术堪称登峰造极。
认萍生报过平安,将药材换了蚨钱,又拿蚨钱换了醴酪与饴糖,含着一小块糖食走向村中祀舍。祀舍依稀有些黯敝,宛若老觋孤立,枯瘦伶仃,盛年难再。祀堂正中横陈一尊神像,人面豹身,掌中宝器损剥难辨,凶眉恶目犹然历历,然而石质未可状其丹心,拙夫未可摹其神髓,是故区区遗影不能尽护佑之效,先人余荫终难垂统万代千秋。
畴昔如日中天的神兽族,王脉只有一息尚存了。
认萍生散漫地觑了几眼,袖中双手忽而滚烫,周身无处不灼痛,回神时口中蜜糖化尽,只剩涩意堵在喉口。
旧日曛曛,也是残照浮溪,清潭里一根钓竿,一双故人。
“剖心?”钓竿一甩,波光悸慄,“你家那只巴掌大的小猫崽还在西苗扣着,话都说不清半句,这个节骨眼上……你们认真的吗?”
“你都敢虎口拔须,我们夫妻又有何不敢。黑派夺我族百条人命,用两条命做底本助你诛凶,值得。”
“还是省省吧,我这个孤家寡人都没成算,朱痕也就罢了,拖家带口的生意人做什么折本买卖。”
“也不算赔本。阿九天生半心,得你照拂再好不过了。”
“……行,你安心上路,我把那只九命猫捞出来,保他一百岁还能活蹦乱跳。别急着感动,我先揍你一顿败败火,再动真格的。”
平生两大恨,交友不慎,识人不清,这桩陈年案,全占了。
夕晖入水,水中红云交逐,是剑上涎,是顶上风铎垂影如波,也是——
他为雨声惊起。
秋霖绵亘,稠云浮沉;四方台上尚存灯烛几点,萤火微眇,弱水之隔。
☆、悭
甘霖纳四方,袖束一庐雨。
志在四方的狂客,倦谈世味时,也贪烟雨间半宿寐息;情系烟雨的散人,振发霜刃时,也掀四方里一江狂澜。
散人年少轻狂时,给自己起过更轻狂的名号。天下药师万万数,巫彭多如过江之鲫,也只有这等狂客,初涉江湖便如此放言——天下元元论及药师,头一个想到的必是我名。从动念直趋虎穴到决意背水为阵,耗费的功夫只够他含完一小块饴糖。
“满城救火不如釜底抽薪,看得着的是江南白骨,看不着的呢,就见仁见智了。”药师嗑开胡桃,伴着卉醴下酒,“成与不成全由前辈决断,有什么为难的,我出面便是。”
忠烈王不动声色:“先说你的筹算。”
“还是老丹方,天时到手,夺地利、人和。”
“何为天时?”
药师列叙道:“翳流教主当年上门露面,又匿迹数年,无论城府深浅,耐性确是不差。但这回布局有躁进之嫌,要么是人手不足,要么是时日无多,这是天时。地利也好说,摸清西苗就够。而人和……翳流未必固若金汤,抓敝窦搅浑水,内外夹攻破之,完事大吉。”
忠烈王摇头,有意劝阻:“寻不着敝窦,再有理也只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上能断敌下能助势,现今缺‘势’嘛。”药师端容道,“黑派不乏谋夫武将,驻心守成易如反掌,但要‘染指’中原,还缺交通两地之桥阁、革旧从新之契机,比如……”
忠烈王生出的赞许被他朝向鼻尖的一指戳得粉合麻碎。
“慕少艾!”
“嗯哼,我没失聪。”药师耳根发麻,“别看我如今不爱出门,在西苗也是有几个生死交的。”
“年纪轻轻,何必去闯龙潭虎穴。”
用间之策,倒转千度,陈酒馈新人。愈是年长,愈知陈酒真意,也愈不敢以之燕宾。
忠烈王已不年轻。
十代忠烈,人世公义,行举为时人之范式,不敢不瞻前顾后。
“这位对手,从来不顾前后。”饮酒人道,“要赢过他,就要比他更不顾前后。”
如何不顾前后?
无我,无所自,无立锥地,遂无前后;无前后,自不能顾前后。
慕少艾其实并无为生民立命的宏愿。大义光劭,隔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自来比小情单薄脆弱。禁暴静乱于他有些遥远,若说医者的敬生敬死是他衡度是非的秤杆,那为小情怒目按剑则是他的九死不悔。有友送丹心为他掠阵,那他的这颗,又何惧悬于惊涛之间。
“久闻西苗多美人,而西苗人好美人。”他戏道,“色令智昏轮不上我,但为免招惹风流债,还是给我黥个面吧。”
当年戏语隐于槛窗外的细雨霏霏。
霏霏细雨敲砸步檐,如筭盘上木珠琳琅,别有一番熟思审处的纤巧。
这与早前的山雨不同。
当年山雨包举一方山川,巨掌扑下,排山倒峡。凌云乔木冲入泥淖,冲天雕鸢折翼殒灭,山雨啸吼轰鸣,日月不闻悲声。
西苗谣颂中的神翮降于艽野,青目锦翎,云为翼,雨为(羽尃),翂翂兮蔽空,翾翾以养物。西土有女,幸得其羽,已而有身,生彼先民。鸿裔遥念古昔,思以凡躯腾云驭雨,以族中婴孺具青目者为神翮后身,周晬,抛至岭下,其魂复归,祚命于民。漠漠岫壑多见髫幼细骨,久而起凶。不出数纪,族姻凋零;而岭下扶摇乍起,方圆一里俱为死地,后人名之盘风岭。
盘风岭是蛇蟊的乐土,亦是蛊师的黉堂。
狂客长于盘风岭,与攫鸟同寝,与蝮蝎相亲。他记事起便有着满背瘢痍与一身毒血,还有隐现梦中的颠风白雨。梦里他随霶飙下坠,前路杳杳,莫知穷尽。
狂客欲求索止境,及长,明白世无止境,于是求索即是他此生真义。他隐伏山林,自灾兽盘踞的险境悟生理,从前来历练的蛊师习言语。
某年月日,他遇上三名少年蛊师。一人俊爽,一人姝秀,一人温静,衣着器用皆为粗品,玩蛊弄毒却颇有架势。既是同道中人,年岁身量又相仿,来往切磋,也算相熟。
后来姝秀的那个说:“我们苦练至今也是小有所成了,不出去寻人斗一斗?”
俊爽的那个冷嘲:“异想天开。族老晓得是两个天煞星找人斗法,你还有机会出门?”
温静的那个话说尽了,闷声扯着衣袖。
他问:“活人斗生死与煞星何关?”
“无关!就是一群老头借神蒙人的把戏,说人为恶行祟,此生便难逃一个鬼字。”
“万事由神定断……借名妄行。”他以血为引,令百虫聚为一字,拆之,复为一字,“我是看不惯。”
前字为神,后字反其形。
另三人相顾齐声:“事事务得神灵压头,谁看得惯?”
姝秀的那个又说:“兜转回来吧,去么?”
“去。”
他随知交走出山岭,复走出西苗峦嶂。
去,携幼弱骨;回,斩万人颅。
旧年三友,一死二逖。他早已无须旁人引路,旧年山雨也久未入梦了。
是岁今夜,山雨入梦,予他末命。
南宫神翳于雨声中惊起,秉烛照夜。
四方台外雨幕如盖,未几闯入一团微光,应是来自书阁。他睡意难酿,索性携雨夜游。
书阁位于四方台东侧,凡两层。下藏医经药录,上置笔记杂俎,其中几卷是书阁主人研揣蛊、毒的札记,此刻全数被读者搜罗成山积在案上。旁侧摆着一支蘸过墨的斑管,染了执笔人的习气,活似一暴十寒的鱼竿。南宫神翳细读新添的几行字,抬首正对一双笑目。
认萍生只手捧卷,枕着私行添置的醉翁椅轻摇慢晃,眉角眼梢游憩于明暗之际。落至暗处,浮靡风流;落至明处,浮靡烟消,逍遥超然,却也超然得冷清。
南宫神翳心若入静,不欲相扰。认萍生本未潜心读记,翻过一页尚可分神:“良宵不寐,是又有烦心事了?”
南宫神翳朝檐下的占风铎投去一瞥:“你呢?逛腻了书阁,又想改下风水?”
时下占风铎并非罕物。朱门绣户或取碎玉片子,以丝绳悬系檐下,当风鼓乐,其音琅然,很得雅士钟爱。认萍生居室中亦有风铎,形色异乎寻常,观者见之难忘,而今既添铃舌,夜风恣睢,竟不闻微响。
“随便挂挂,哪儿叫改风水。”认萍生朝他一推翰墨,眼还盯着书页,“这层除却你我也没人爱呆,你来我就摘了。”
他说得客气,前科罪证随物主晃荡正欢,自是瞎话。
“不扰人,无妨。”阁主不甚在意,提笔答复批注,“你拿什么做的铃舌?”
“人骨。”认萍生挥掌震落风铎,捻掿环扣徐徐转悠,“这样也无妨吗?”
南宫神翳走笔如故:“又不是我的人。”
认萍生看他收势搁笔:“如果是呢?”
无论是信口谑戏还是着意试验,这等言辞都轻慢得过分了。
南宫神翳以右腕按住书页,并未立时作答。
认萍生搁铎弃椅,犹自疏懒。
烛台上泪华濯濯,灯火流萤般转过睫梢与腕上刀痕,诡丽、不容触忤。而世间犯忌者只多不少,默思人愣神之际,犯上客已并指袭来,写形切脉也一气做全了。
“认……”
“脉数而有力,阳气偏胜,燥邪侵体……有意思。”认萍生笼统一说,转而陷入沉思。南宫神翳以为他无言可对,反腕一折把他右掌扣下。认萍生睆然吃受,以口舌击其不虞:“服药提升功体,不是没人做过,但捷径并不好走。揠苗助长,外盛内虚,状似烈火烹油,实则得不偿失。对了,你摆平神兽族也就两年光景吧,怀揣私心者多如牛毛,你说我是给病虎侍疾好,还是杀虎卖骨——”
“认萍生!”
一掌劈来,力比千钧。
认萍生气定神闲,不挪寸厘。掌风从他耳侧削向窗外,暴雨骤然两分,银珠立如奔星疾逸,轰响隆隆。他揉揉耳背,叹气:“好劲道,就是有点吵。”
南宫神翳俯项收手:“你蓄意激怒我。”
“你也‘蓄意’打偏了嘛。”认萍生活动着虎口逃生的手腕,“怒积于心,堵不如疏,导出就好。打坏书阁你会心疼,与其被你秋后算账,不如出下锋头迎面挨刀,还能捞点好处。”
南宫神翳玩味道:“算得不错。如果差了一厘,就是你得不偿失了。”
“算?我又不是嵩真[1]。”认萍生将风铎挂回原处,续上残烛,“每天都会是我的死期,算来无益又无趣,快意当前才是正经事。”
而惹怒美人,也确是一桩正经事。
他暗自记下诸种征象,调弄烛台照亮人与书册,看完手记,面色微变:“这个法子……你倒是一点不藏私。”
蛊毒一脉认萍生仅是略有涉猎,来书阁是借证修蛊术之名,行探采信据之实。未料手札翻得过于畅快,笔墨对谈又过于舒心,竟似个交浅言深的开场。他心中忽然不甚稳实,而一念终竟恍荡,不及记挂即毫无形迹。
“有舍方有得。若只是论及皮毛,我便无缘一见先生的造诣。”被他惹怒的美人莞然道,“先生精于岐黄,想来不在药师之下。”
认萍生听他改称先生,干咳两声:“药师吗?不关心,没比过,不想比。笏政跟前的红人,认‘先生’犹恐避之不及,‘教主’提他做什么?”
“‘南宫神翳’早就想同中原药道第一人论交,无奈缘悭一面。”
“中原二字既出,便无论交一说。勍敌相见分寸不让,改天遇上药师,直接下杀手吧。”认萍生卷册成筒,轻叩掌心,“拿他说事,是想借我试水?”
南宫神翳道:“就是我想,又当以何名分?”
“这回你问倒我了。欲执权轴必先正名修业,而用事于外必先靖乱于内……”认萍生察言观色,心知说中,想想仍是留了半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该怎样下刀,我需要考虑考虑。”
南宫神翳翻开书册给他:“不如斗蛊会上争个头名?横竖你有做风铎的闲情,练蛊也不算难事。”
“头名有赏?”
“四方台隐楼随你出入,够吗?”
“……我现在有些脑热,睡一觉想好再说。”
他言出必行,以书覆面朝后一仰,寻周公棋战去了。
一宿安稳无梦,醒时雨气尽空,满目皆是早秋晨光。案边砚台一方,下压一纸契书,上曰夺魁后许先生一诺云云。
风铎依旧悬于檐角,蹒跚往复,还似醺饮老汉。昨夜一问犹不得解——如果这铃舌是翳流的忠骨呢?认萍生揣度南宫神翳的神情,好似也不像动怒,更像是不以为意。
但认萍生本不必分心猜料。
勍敌相见,分寸不让,多思无益也无趣。
他摘下风铎,又翻至昨夜未读的那一页。札记简明扼要,字迹遒放,起意一勾,无拘无缚。
不像他,懒病成灾,偏做蝜蝂,全无自知之明。
☆、慢
翳流首座的立名之途,古今罕闻。
一者,魁手从医入蛊未满期年,破蛊胜于驭蛊,俗称邪行外道;二者,中原来客素不敛戢,一旦出手,其对敌势必十死一生,委实恣暴狠戾;三者,他以头名换得了翳流首座之位,而盛极一时的翳流黑派,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首座。
日后翳流首座率众剿绝峳、棙等部,局外人方恍然大悟。当年盛会了毕,与认萍生交手、伤重不治的无一不是诸部中尊信古教的长者,今朝之诛戮,早有先兆。
但于此时的认萍生,掌中云网仅成区区一角。
黑派上下,教主至尊至贵,长老次之;后长老莫虹藏身故,天来眼、芙蓉骨除名,又以四阁圣者掌事。而今横插了一个与长老相当的名位,无论他人是心有不服还是存心趋附,受命的认首座少不得应事酬酢。认萍生一烦酬答,二烦挪步,干脆占下这所邻近四方台的斗室,定名袖雨庐。以他的说辞,四方皆在烟雨之中,拢得一袖烟霭雨色,便可解为袖有乾坤,而陋室逼仄,未必俯首四方台下。
首座兀自不驯,南宫神翳竟也纵着他的不驯。他心知是因日益深重的业冤,西苗古教如陈根虬曲,黑派立足于斯,无由斩绝一方宿习,这把霜刀便落在他手上;但有时他也怀疑是得了近水楼台的好处,譬若袖雨庐里新添的几坛佳酿。邻人量浅,偏好重酒,直追白堕的酦醅手艺归结是造福了量雅的老饕。某日首座自斟自饮,信口说起酒翁的坏毛病,得他一句“只取心头好”,醉饮烟雨,笑罢无言。一醉一醒,有言也难,仿佛是无端买回的天青盖碗一对,杯底游鱼曳尾,扰得中怀不宁。
认萍生闷下一口热茶,观视博局。
弈枰上两军对垒,已入收官。黑子得势,为白子冲断;白子设劫,黑子气紧,胜负判然。
“执白的是哪个?敢赢你的棋,胆气不坏。”
“寰宇奇藏。论棋艺,我不及他。”
南宫神翳说的是四阁圣者之首。寰宇奇藏好谋善断,布算经纬,纤介小数自然不足挂齿。其人出身中原望族,受恩于南宫神翳,遂许以驱驰。认萍生未与寰宇奇藏打过照面,但这位黑派军师是否认得药师慕少艾,他不能断定。
“没赢面就找别人复盘,你真的很闲。”认萍生吹着四方台的竹风,定神推算残局,“他棋风稳扎,行一步算十步,而你……咳,我是没法救了。”
“劳你救急是屈才了。”南宫神翳令两军弭兵,予人白子一枚,“不如从头布局?”
认萍生道:“斗蛊会才过去几天,又让功臣费神陪你下棋,我劝你做个人吧。”
“一局。”他抬眉,“认‘首座’,请。”
首座低颜。
“就一局。”
日影偏移,剥啄声毕。
认首座:“胜你四子,承让。”
教主输棋也不气恼:“劳心费神险胜四子,你也不易。”
“是是是,我精于博戏,想胜几子就胜几子。”认萍生放下棋子,“你重攻轻守,杀心又太炽,这种走哪算哪的玩法,投壶倒还合适。”
“弦矢入手成兵,用于雅戏……”南宫神翳心中嘲薄,思及首座来历,说辞趋于和缓,“大材小用了。”
“那棋战于你不是同样?直筒子就少绕腾了,说吧,这次又要找谁开刀?”认萍生黑棋白棋各抓半捧,一枚接一枚按下,落子脆促,义无旋踵,“能让你和我打太极的……中原?开刀可以,给我个由头。”
南宫神翳漫不经意道:“守卫抓获了忠烈王府的暗探,等四阁审处后,‘由头’任你选用。”
“……不必如此麻烦。”棋盘横纵分界,枰罫方正,太极图也摆不出中和气象。他听着幽篁磔格,浸着霞影绮错,凉意隔衣涂骨,晦默片霎,再启齿便是游惰意味:“人我来审,刚好泄泄闷了一年多的火气。这么久才摸到个边,忠烈王识人的眼光真是坏得没治。”
“你轻看他了。笏政知人善任,莫之能及,此举必有深意。”
“嗯?想不到你会替他说好话。”
“笏政为人尚可,只是拘于名理伦纪又以此拘人,但这也是他的长处,不像有些人……耽于逸乐,脂韦突梯,何其不堪。”
认萍生闻言恍恍,信手拨下一片竹叶把弄。秋叶荏苒耎脆,但巧使内劲,也能充作割喉利器。他有一瞬惝恍,有一瞬将叶尖朝向面前颈领,想莹琇般的肤革解离后是否会淌出一脉雪水,余下千万瞬来盘算这批囚俘能派上什么用场。
“你这十二字评的是谁?今日的中原,昔日的神兽族,还是来日的黑派?”
“兼而有之。如今的黑派尚不能高枕无忧,肘胁之患如西南邙者、古教党徒与忠烈王府,三者均在明处,隐患姑且不论。”南宫神翳言及一宗即厝一棋,三棋顿成虎口,“我若落子,必然受其掣肘。”
“不如再下一着明棋。一来,破三方合流之势;二来,借名张声。忠烈王以名起家,那就让善治虚名的自营之辈碍他手脚;蛊、毒,可治人欲之疾,那就混个悬壶令名壅他口舌;对付古教遗族也是同一个思路,端看你能否与人美利了。”认萍生以棋推棋,“闭户平乱是中上之策,但我赌你忍不了。”
“何必忍?”南宫神翳冷声反诘,“能者执掌乾坤,中州以正统自命,黑派如何不能?”
他眸光宛若幽狱业火,毒炎腾跃,阴酷诡变,如见日曜九泉会于一时一境,凛冽而绮丽,足令佛魔神魂荡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