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不幸违心作歹,全怪他生得太好。
“但我看你并无权欲。”认萍生目不别视,“没事就在医楼养蛊,你试晬时抓的怕不是毒虫?”
“西苗并无试儿风俗。若是按中州的规矩来,我或许也唯有虫蛇可取。”南宫神翳兴会平平。“权、欲,谋权以恣欲。然后只管做我想做的事,不受他人的理义,不由谁人来为我审名。而中州?忠烈王?”他哼笑,不详说,“手长好事。”
认萍生自觉失言,窘促攫了一条出路,强作随意道:“乾坤事且由能者操心,我去操心刑堂小事了。需要给人留口气吗?”
“留全尸,我有他用。”
认萍生颔首为应,走得潇洒。
棋枰上形图残缺,终成无用之工。南宫神翳将棋子逐一收入罐中,尚未收拾妥当,四方台已有常客来至。
来人设局如前,按棋提子。
南宫神翳问:“如何?”
来人作答:“易如以汤沃雪,难如郑国修渠,缓不济急。”
南宫神翳落子:“我是问人。”
“人居东北,为艮;地在西南,为坤;艮上坤下,为剥。阴阳有沴,绝非上卦。卦不可尽信,人不可不防。”
认萍生遁入西苗时,寰宇奇藏于别处访察旧事。以他之见,认萍生根底尚不明朗,交与忠烈王方是妥切,而他出自中州,横加置喙多有不便。南宫神翳邀他观棋,当是有所顾及,他便直言道:“你在局中试他阵伍之所在,他在局外算你布阵之定式,与他为敌,你死得不亏。单论揣情观心的能为,人魔担任首座绰绰有余。我择日同天剑等人说清,余者自无非议。”
四阁人人心高气傲,诚服教主不等同心服首座,私下寻衅也颇为难缠。但首座若得四阁之首的赏识,情势便大相径庭。他了悟内情,又道:“我以为你把认萍生推上风口是挟私刁难,原来不是。”
南宫神翳坦然道:“我本欲引人探他修为心识,而他素来枉尺直寻,难论谁人失利。”
“你尤为看重认萍生,莫非他有何特异之处?”一局终了,寰宇奇藏目算胜负,“方才刑堂来报,探兵是为人魔而来,如此,你可安心了?”
“不发胸膺,难知丹心祸心;胆色颖露、通权达变之器,却是凤毛麟角。”试儿系江南旧俗,覆辙所在、夙敌所自,记忆宛然。“是祸心兴许更好,你知我……”南宫神翳护过饰非,“奔走无劳而耕人之田,岂不有趣?”
寰宇奇藏叹道:“无趣,一如与你对弈,胜负从来是一成不变。”
输棋人神安气定,以指为刃横贯天元,寰宇奇藏会意,双双哑然。
不入局,无论胜负——棋盘既已四分五裂,如何入局。
“明明是输得更见章法。”南宫神翳道,“罢了,不与谋主论弈。你重游故地,可有收获?”
“略有眉目,罪主自得果报,不急于一时。”寰宇奇藏看他近况尚可,掐指占筮,反而无法宁神。“倒是你,近日须多加留意。”
南宫神翳不信命理,见他神色一变,仍是道:“看来是下下卦了。”
“下震上乾,无妄卦。”
昏夕将尽,东面掠来一行飞翮。他遥观鸿影,举手间黑白归服。
“此生有涯,而无妄恒常,何必多虑。”
生死不过朝夕之间,不若因机权变,从心而筹,纵舍形骸、罹百罗……
我亦无咎。
俄而昏夕已尽。鸿影落地分崩,活似片作蝉翼厚薄的人肉。积叶无风自动,似是卧于一张不时卉翕的血口。
翳流首座旋刃挑起一块面皮,刀尖于皮下潜行半寸抽出,又把肉皮压实,如是三番,倒也是留了一具全尸。
刀下之人骂声不绝。
“人魔!你死……”
“死不足惜?死有余辜?”他嘲嗤,“没说清,不打紧,不管是哪种死,都比你晚几步。”
雪刃继续翻搅筋肉,皮上骤然鼓起细密卵块,胀缩间血水渗漓,腥臭难当。观刑人背身欲呕,受刑人喘了口气,一指地下血,是“朱”字,双唇圆张,是接不上气的“药”字。他耳中空隙忽似被血块堵作一线,竟不知余下一字是“师”是“死”,半晌只烫出一声喑涩喉鸣。
“好好消受,”他换刀鞘在探人面上轻拍三下,掐其鬼井,借机推入两枚药丸,“我们泉下叙旧。”
唇语如是:服药伪作死相,可吊命三息;若不得脱,则引香已种,他日全功,许你尸骨还乡。
药师直身,斜影折于狱具,如拧断的脊膂。
不出数日,认萍生循香步入茧之道。
欲攻往天之界限,茧之道是必由之路。狭径昏冥杳昧,缠丝匿迹,一旦举火动兵,丝络即传儆报,绝胜最老道的斥候。隘口无人驻守,他一度深感惑闷,后来凭着一线香揪得了根由。
一线香蛛丝般自地下抽出,破开尘土,便见道中卫士的青白面孔。
保下全尸,确有大用——生为死士,死亦为死士,而僵尸不知痛痒,实为上算。
不识刃树剑山,岂知眼中人间处处画狱。
所以说,居安迂久,是会眼前花发。
袖雨庐灯火达旦,漏刻有时,万绪无端。最终他张纸落笔,成书逼似见色起意的风月笺,包藏祸心,且极不正经。
四方信步,珠玉逢晤,中宵不堪风与露,但问佳人吃酒无?
人话是:你家随我往,你榻随我躺,你酒随我尝。
实话是:不经传报,随时可至四方台做客;出入无忌,包括闲人免进的隐楼与后山。入西苗岁余,他未能查明药人与至交幼子下落,书阁二层却藏有相关记述,或许能在隐楼寻得端倪。
契书是主人起草,客人要如何补全,皆无罪无过。
佳人率尔许允,后发制人,不只请酒,还赠他一场惊惶。
一场惊惶发于腊月。
其时,黑派改命之能不胫而走,首座残虐之名遐迩着闻。常人或期求奇术逃劫殉吉,或畏葸人魔昭彰恶行,投附者众,抵敌者希。早前峳族与邙者勾串,为认萍生察知。首座雷霆手腕惊心动魄,西苗遗老素与黑派龃龉不入,亦扪舌守分,静侯岁晏。
是日,认萍生了却讯决之事往四方台呈报,举目但见一片酝雪灰白,想是丰年之兆,倏忽生出些微不合时宜的欢忻。
天阴欲雪,重云下的四方台似没于银粟,阒无人迹。
门子禀令,并不拦阻。认萍生在居所外绕了一周,入内只见摔了一地的盖碗茶果,上罩半片帐幄。一列蚑蟜穿行其下,斑斑血点分外刺目。他循迹径奔后山,越岩穴,终于无边枯寂中寻得微弱水声。
此地主人置身清波,上身出水,血色隐隐。
认萍生蹙然伫足,谛观片刻,胁息近前。
季冬寒凛,湖泽近于凝冰,淌至人身竟化蒸蒸暖雾,疑是霜辉浮波、澄岚蕴玉。景致虽美,但四下腥气萦回,又不甚美。
水中人闻声而动,依稀还是原先眉目,认萍生不及看清就被迸珠扑了满面,漫天水光中似是飞出五采风翎,一刹又成尖爪利喙,他浑身剧痛,恍恍间仿佛被喙、爪刺穿躯壳,待眼前黑影散去,始知是被人掼上山壁时撞的。
罪魁一手抓握臂胛,一手砸上山岩,距认萍生喉口不过尺咫。他鸦发早湿,嘴唇深红,懵憕神态与騃童仿佛,一双靛目韶丽得不近人情,颐颊以下血滴绾错,状若垂珠,或是内息冲突之故,始终未被流水洗没。而他就如此锢着一介深间,像从刀山地狱爬回尘寰,万虑偕空,万念俱寂,徒然拘执于一事一人。
“南……”
又一掌砸下!
“……你发什么疯!”
认萍生口角沥血,苦不堪言。
第二掌击在对侧,血如泉涌——不是他的。
他颈前落着石屑,复被人血浇得湿热,又怒又忧又惊,自感行将魂消,满盘委屈竟先陷阵搏命,等他回魂,臆下五味复倒转重来。
认萍生一路畅行,若纯为凶邪则率心自若,南宫神翳言信行果,由他危寄徒搏,纵令猜疑,彰诸中堂;毋庸悬思挂念,自有人镇扼鹄候,予酒不予忧。生平为所欲为,也纵人为所欲为,空有驭下之术而无驭下之心,他想不清委曲。灰天白水黑山皆槛阱,闷锁乱水妄念,不该是他想清。
他手足受制,挣了挣,未果。
动手不能,动嘴;面有血,难下口,咬喉,或致杀着,欠妥。
他心如止水算计时宜,动嘴、脱身,捻针导气、醒人神魂;上手施为则难心如止水,委曲愤懑俱结杀念,啮喉见血;等他真正心如止水,记起毒血专来喂蛊,非人可食,已于枕席磨去半日。
霜月明天,雪光莹莹。认萍生犹自侧卧,放游思与雪影同去,终至于无处可去,支起身调转朝向。
夜中人端坐榻侧,只着薄衣,手覆棉纱,少却几许血色,俨然白玉人像。
“雪急,不宜夜行,你又未醒,我就自作主张了。”他背对首座道,“服过药后,早些休息。”
“多谢。不过首座我劳心焦思惯了,熬夜等人解释的精神还是有的。”认萍生数过几息未得下文,存着报复心思握人肩井,迫他转过面来。入眼是霜面殷唇,艳鬼模样,概无一丝人气。认萍生目光徐徐从他唇角刮向颈上咬痕,几似轻薄子,出言更佻达:“卖命卖力不够换你一句准话,非逼我卖色相?”
事急心盲,下口失准,遗痕偏在人迎处,自证清白也吃劲。他欲仗谑词解难,实则心虚内荏,以攻为守而已。被调谑者于无措中寻回理路,鬼面凝笑,寒于霜雪:“首座大可试试。但以你眼下境况,恐怕不能让我尽兴。”
“……出这么多血,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还尽兴?”认萍生额角作痛,全凭求解之心强作无恙,此时已是无心绕磨了,“总得让我弄弄透彻,下次撞上做只明白鬼。”
“没有下次。”
“话别说太满。万一呢?”
“杀我自救。”
“……你在说胡话?算了,我直接问,什么药什么毒?”
药毒本一,话由专精药道者问来,错乱又荒唐。
自来泉台迷复者,无缘谏止事外客,昏醒有法,不由人说语。恰如此夜月与雪:一人犹尚缠缚迷乡,无心计量;一人本安坐抱朴,惑眩一刻,莽莽跌到欲界边际,引他坠下轻易,却又恨其寡味。行风月易,止馋嗜难,行止圆融,固悖人情。
于南宫神翳,是有两处可笑。
他想不若任之由之,略过来龙去脉:“此药名为‘无尽’,平日状似无碍,余毒发作则气血淆乱、魂鉴全失,时日一久,喜怒不能自持。你问我是否在说胡话,我也不知哪句是,哪句不是。”
“多久了?”
“约莫五年。”
“没死算你运气好。”认萍生气结,心道果然,“方药呢?说来我听。”
“积重难返,解不得,别费心了。”
认萍生道:“我不能解的毒,没人造得来。”攀于肩井的手稍稍握紧,隔衣撷暖,复轻轻垂落。“不费心也行,你爱忍则忍,忍到哪天狂性难收滥杀无度,没人降得住你——”
“当自裁于前,死而不枉。”南宫神翳夷然自若,“昏昏噩噩活不如清清醒醒死。活半刻,就得半刻自知自在,无魂无我,虚壳一具,何用?”
认萍生深深吁吸,捻起手边烟管,无奈没配烟丝,遣怀无门,不免恼悔。“快被你怄到背气了,伤者为大,烦请你少加体谅,痛快交底。”他意态极冷,“雁过留痕,事不出十载,知情人怎么说也有两三个。对了,西南邙者起于五年之前,与黑派有宿怨……人人皆知人魔趋利背恩,我上水泷影拜个山头问问原曲,消受一味虎狼药,你看怎样?”
“自称人魔……”南宫神翳喑涩道,“你就好受?”
适逢侍人呈药过来,认萍生猛灌一气,揣碗暖手。
“不好受。”他闷闷呆坐,答非所问,“冷,嗯……也有点儿疼,就一点。”
南宫神翳取走空碗,认萍生调头握牢烟筒,正襟危坐,大有秉烛夜谈之意。宵旰焦劳,又逢变事,无怪他夜感风邪,多说一字嫌累,更没想起他上刑堂时从不携烟。教主拿首座无法,于是应允:“今日便罢。改日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话算话?”
“几时不是?”
事外客服帖卧下,拢紧被衾,将睡未睡时,依微有声。
“加个认字,”他喃喃沉梦,“我还在生气。”
梦里羁客闲步,未解五更天寒。
一更寒,山花时漫漫,斗巧犹少年。
少年不识天地阔,倒挂檐下学窥牗,探头探脑,挨了先师两记核桃。
“你该收收心了,双眼水灵灵又黑白不分,出去跑江湖,迟早摔跟头。”
“江湖是个黑白难分的所在,白里挑黑是无聊,黑里找白是胡闹,胡闹更对我胃口,不怕摔跟头。我想好啦,出师后五事必做一事不为,分黑白是要事,供给老前辈才对事。”
“哪五事?哪一事?”
少年逐个掰指头:“一件阴损事,打死不做——用药害人。必做的嘛,两件正经事,医遍天下人,解遍九州毒;三件逍遥事,交最真的朋友,喝最醇的酒,赏最美的人。”
二更寒,往者无归处,生者九劫还。
闲者历阶而上,行经蛛窠虺蹊,于尸山血海前见狂人。
尸山血海中,有丁壮鲐背,有孥稚妇孺,或革囊溃烂,或刳腔曝露,或生兽足,或为虫巢。
某日,狂人剖生者胸膺,解其心肺:“此人患上气之疾,其心右前肥厚,肺肝亦非同寻常。”
闲者不应。
另日,与闲者书曰:“神兽族有一幼童,天生半心,可至隐楼一观;至于无尽,我已有所得,切勿自行试药。”
答曰:“首座犬马未陈,医方草创未就,夙夜梦寐,忧心如焚。试药细事,上为之,下效之,切勿大惊小怪。”
又一日,示闲者以异人生两首四臂者:“二子孪生,共栖一体,世人以为妖异,少见多怪。虽是天出其巧,未尝不可以人力致之。”复曰:“断一首,可活一人,首座想留谁活命?”
杀之,答曰:“一命不留,太丑。”
三更寒,椿萱既奄奄,孤幼徒凄单。
孤客登楼而罔,行经珠芽药圃,于天光霞影下见童子。
天光霞影下,童子怿怿自乐,孤客箕踞旁侧,掇叶为笛。如平生未识疾苦,如蜉蝣不知死生。
“首座首座,你的叶子笛,没谱没调乱七八糟,鸱鸮都被你吓跑了。”
“鸮鸟白天都在睡大觉,根本没出门。想听好听的,自己来学,束修不贵,乖乖叫我一声阿兄。”
四更寒,醉死乃贪杯,无为漱酲烦。
“剜腐恶,摧蛆蝇,诸事了了,之后呢?”
“百废并举。西苗久与中土隔绝,早日取长弃短、互通有无,方是上选。”
“为长远计,必徐徐图之,而你是心太焦,手太狠,我看不妙。”
“焦、狠,我尚嫌不足。谁知我还能得几日清醒?椽烛藏匣,不若跋烛照夜,假使我——”
“……你给我打住。至友来往,掏心掏肺是自然,同我这等面交闲话还是留神些。意在天下的人真心话说一藏九,哪个像你,好坏皆真,没心没肺。”
“不好么?待人待己伪心伪性,这种活法还有意趣?”
“当然是,没有。南宫神翳真心真性千好万好,认萍生伪心伪性无地自容,睡了睡了。”
“但认萍生不曾……”
“不曾?”
“不曾伪心。”
“刚夸你真心真性就讲胡——”
“真心话。纵非同道,亦可为至友。面交?你?到底是谁讲胡话?”
“胡话也罢真心话也罢,全给我放心底藏好,千万别……出来,我怕折寿。”
五更寒醒无适所,冷窗青瓦病雪,又岁末。
他起身摸着故人相赠的烟筒,未盛金丝熏,寂寂含吐一管空空寒意;寒意卷霰汽,冽如醇碧,冲至肺腑为割刀,穿血肉、削腐浊。但见铁筝横陈,少积尘灰,他起意一拨,筝音疲弊,弦徽黯尔。久不移筝,他自感手生,似瞽目般一根根弦触摸,顿于一处无丝可绾的弦柱,当年拆弦作杀人器,迟迟未补,一曲竟不得终。
飞雪浸薄。
抚弦人远瞻残雪,遥想翳流首座在西苗熬过的头个岁杪。
翳流上下于天之界限守岁,四阁圣者难得聚首。四人中,寰宇奇藏方与醒恶者论中州势况,余下三人,一人默然布菜,一人执铁爪与南宫神翳缠斗,招招凶煞不似切磋,一人同首座作壁上观,乘隙扫荡菜与羹,遂结共谋之谊,就秘闻旧事佐酒,顺理成章。
“三名长老尚在时,除夜更为闹腾……”姬小双转箸撇开飞来的铁爪,搛取席上新添的茶糕,尝过又叹,“此三人,皆是风流人物,可惜了。”
“有多风流?”
“掷果盈车,不外如是。”
“那就不如我了。”认首座大言不惭,“他盈车,我盈山。”
旧时风流人物,曾并行于崎嵚,曾共谋弱祭尊,也曾游高唐、枕云雨。韶华撚指,当年四人,一人亡,一人狂,两人畏见天光。再访水泷影时,只见两张般若鬼面,不复风流无双。
“当年炼制‘无尽’,本是为了提升功体。我们三人与南宫神翳相约试药,不料遭事,莫虹藏体弱,当场身亡。我二人侥幸不死,用这幅鬼模样换得两条性命。而南宫神翳——见解药不能尽善,宁肯癫狂至死,甚至弃我等如弁髦!”
“自离逖后,日日伏匿深壑,不敢自见……同孤魂野鬼相论,又好上几分?”
“南宫神翳……翳流黑派!焉能不恨!”
“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啖其肉、寝其皮啊……”
他抽尽金丝熏,于风铎下翻读招状,良久,叹笑。
“我又何尝不是?”
时惊蛰将至。
☆、爱
惊蛰未临,溪心蠢蠢。
溪心植于寒日水畔,齿咬在颈项,念凝于唇吻。直取或免受一身狼狈——求不得,念兹在兹;求得如何?饮鸩止渴。
三更夜上血月刀,漏分罗帏驻春闹,酒伶红袖招。檀痕留赠佳人别,云雨枉耽,思未绝,百鬼嚣。余酲未销,合目犹见一弯绛唇,他欲揽不得,业心更炽,于榻上缠过几刻,方起,天已大亮。
今冬寒早且长,积日朔风猎猎,白雪累叠。他往药铺拜会肆人,一路履雪为冰,趵趵如踏冻骨。
药铺闲门萧寂,三分收盆衰气。门内只坐两人:东主年逾花甲,手提戥子撮药;靠窗的那个年轻些,就雪弄笛,曲不成调。来客将年礼厝在门后,接着笛曲轻哼一段。弄笛人一曲终了,很是嫌弃乜他一眼:“移筝是一把好手,唱曲就是给人下辣手。下回进门前,嘴头记得封牢实,省的吓坏老人家。”
慕少艾道:“朱痕,老人家还没发话你就抢嘴代庖,真没礼貌。”
“哪里哪里,后生子最是活泼剌,老人家看着欢喜。”东人乐呵呵起身,往后院去,“首座忙里偷闲上门来,当好生招待,老朽来去取只风鸡佐酒。”
长者既去,弄笛客又奏一阕老调,慕少艾自行其是,魔音扰人,至浓快时拊掌作陪,笛曲依违迁与他胡来,闹到尾末,差三错四。
慕少艾大噱不止,伏几拍案,似是累劫不得放怀。朱痕染迹叹道:“这个档口找老友吃酒,算你心大命大。问听翳流首座日理万机,万一被人逮到,不怕露相?”
“不怕。”慕少艾形若发癫,收煞只在弹指,“首座与上头吵嘴,气不过出门散气。他还要脸皮,两三天不会逮我作劳。我怕什么?”
“又是‘首座’又是‘我’,满口胡言乱语。”朱痕染迹道,“今朝笛在、酒在,是天意催你一浇块垒。还是要藏着掖着,留待发霉好过年?”
“……发霉也怪你太刁狡。”药师重重捺着眉心,片晌扬手一招,“刁怪话免说,上酒。”
自是坏事惨事,血味满盈,徒隳酒兴。
腊月初,峳族通敌一事未平。南宫神翳每每喜怒无处,认萍生不欲由他决事,连日定计审处,头昏眼暗赴水泷影斡旋,两日后回教,人人噤若寒蝉。峳族数人之过,竟举族来偿,南宫神翳下令不曾一瞬。
他问:“根株不去,风拂芽生。不该杀吗?”
他答:“老老少少,杀来疲累。”
他睇他数顷,笑貌渐盛:“快刀堪使,杀一是一。首座意下何如?”
“……百余人,我当面动的手。匕首卷刃,他便取贴身佩刀予我……”药师饮酒半坛,盛赞,“吹毛风力,好刀,好快的刀,杀人,趁、手!”
朱痕染迹一愣,笑骂:“不知是哪一只呆头鹅,自己打的瞒天帐,自己看不通透又难受。”
“通透是佛境,难受是人情。我茹荤,非是佛。”倒是欲心非为,需请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压压。慕少艾撕去大片风鸡肉,囫囵咽下:“罢了,权是给人魔添一笔卷宗。”
“是是是,你茹荤,整只风鸡让给你了。”朱痕望望天色,又是雪兆,“你要找的人呢?还好吗?”
“你说阿九啊,小小一只懒猫,吃好睡好没烦恼。”慕少艾稍一踟蹰,百感交集,“算是因祸得福吧。南……黑派着意于半心天疾,偏门路子倒也有奇效。等他病状见好,我设法送他出去,劳你替我照顾一阵。”人他早在隐楼寻得,而南宫神翳先一步邀他研琢诊法,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想他来气,拿名姓枭首充数,复仓促转语:“年礼我送来了,百叶图、解毒方一应齐备,就是药材搜罗起来费点功夫,你们早作筹谋。”
百叶图一半是他画的,一半是问邙者讨的。茧之道与天之界限内的机括暗道,九成是黑派四友共同布置,天来眼芙蓉骨恨得切齿,半分琐细也记得刻骨铭心,真不知是哪个艳福不浅。风鸡多吃腻人,他把余下半坛饮得精空,低声道:“邙者发书搦战,约在来年惊蛰,我相机行事。对了,阿九你帮……哎呀,老了,前脚说过后脚忘。”
“谁叫你爱瞻前顾后,天生一条劳苦命,当心少白头。”
“能者多劳嘛。话说回来,你送我的年礼呢?风鸡不算。”
“菱角金丝薰,霜月秋露白,送你一点家乡味过瘾。”
“免了免了,秋吃菱角冬吃芦菔,按时调气才长命。来年秋月,我上落日烟吃新鲜的。金丝薰嘛,哈,飘萍客,四海为乡,认萍生不差这一时一味,还是留给慕少艾吧。”
承损友吉言,年礼他归结是收了一件——少白头。
认萍生既作表态,南宫神翳无由拦他研制无尽解药。教主频频至隐楼验覆新方,力求弥补无尽的缺漏,用药百无禁忌,痼疾未愈又增新患,夜夜不寐,白发渐生。孰料首座后来居上,他尚余一半鸦黑,认萍生却似一夜白首,长眉堆霜聚雪。幸得眉目无愁,如蓄两方泓澄,意气超逸,白发一束,游仙风姿。
南宫神翳问起缘由,首座凉凉飞去一眼:“被你气白头试药试白头,随你选一个。你要是嫌丑,我也懒得染回少年头。”
南宫神翳一者不选,替首座理顺簪上垂丝:“只是白首?”
“什么叫只是?你给我想好再说话。”
“只是白首,并未损心抱恙。”
“……这倒是没。”
灰发的偏断:“那不染也好。”
“那是。又不是你,黑白对半开,数起来伤眼,拔起来累手,看起来……”白头的嫌责了毕,手取烟筒抽簪,皇然轻拨一瀑发丝,“损神。”
灰发对白首,余暇于隐楼书阁小坐,攻研天疾杂症,此中趣味不足与外人道。认萍生回回观望夜前云蔚,以为乖乱。丹云如凝血攒聚,今日诸种不过抽取一缕,难织温香罗帷,难牵一线红丝,缕缕缠牵,尘网囚身。眼中红云垂天,素是一人血肉。
革旧事盬……
他长顾而默意。
革旧事盬,扼吭刳腹。
二月西苗祭祀天地始祖,君长掌典祭仪,司醒鼓招龙之礼。晨兴,三熏三沐,以示崇敬。
祭主乌发沐濯,持盅而来,漠漠如卧冰雪妖,与白发人四目相照则邪性蕴聚,如摩罗幻身。他在白发人之前磬折相就,还未蘸盅内五倍子汁,后者已先意动,挑去鬓边漏涅的银丝,回神当即拍去残迹。
“咳,有漏网之鱼,我就顺——”
“勿动。”口上叮嘱未必见效,南宫神翳略为思忖,搁下盅子,右手轻轻执住首座下颔,左手蘸墨点上黥文描绘。
“喂喂喂,就拔你两根头发,不至于罚我破相吧?”
“再动就真破相了。”
首座立时安坐如钟。
南宫神翳就黥纹本貌翕心勾勒,间或轻转颔颏,粗笔以指腹挑抹,细笔以筋退提捺,逐处修补。
日影缬眼,瞳中靛青如入氤氲烟岚,与澄空一色,疑是昼日天河。风气料峭,认萍生素有四逆之患,而其人体肤暖热,掠颊更似引火。此刻自断六根为上策,而他恒失良机,神游云外之际,罪魁已功成净手了。
“你弄的什么……”认萍生一歔,声势顿然低迷,“能见人吗?”
“自己看吧。”南宫神翳道,“聊且当是赔礼。”
话毕风气如止。
“看得清还问你。”认萍生独对水波漾影,“不用刺的?”
南宫神翳荡去盅内残墨:“疼死你算谁的?”
“一回生二回熟,又不是没刺过。”认萍生虚沿眼尾一划,“一个留不得几天的鬼画符就想打发我,少说也得来坛酒。”
“……我自认画艺不错。至于酒,随取随饮,今夜四方台恭候。”
“随你说,反正我只看见半脸墨。”认萍生哀叹,“以防白日见鬼,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酒给我备好,不喝到你倾家荡产算我输。”
以认首座对皮相之看重,不见真章,是放心不下。是以……
姬小双:“首座装扮颇为别致,可是为了今日祭仪?”
祷词枯燥又冗烦,首座只想躲个清净。
疯魔恶盗:“与我交过手,赢了再说。”
打架是坏习惯,切磋名录别算上首座。
阿九不堪其扰:“你是少白头不是变老头啦,都问第十九遍了,什么鬼记性!”
韶齿白首,童可欺叟,惨。
哑残怨女稍磨铜镜,聊以塞命。
镜中人黥文为翎羽隐庇,墨笔始自左眼内眦,云烟逶迤,凭凌于流风,逸无所恃,终笔是颧下一钩,秀雅勾人。
首座看罢顺气,心说画艺是诚然不错,认了。
他闲览苗土风俗,自书阁归家。袖雨庐尚余随羁人辞岁的秋露白,彼时心念柏酒,未敢尝片许家乡味,久之不卸封泥,竟是缘法。喧声不入袖雨庐,他枕隐囊,观风铎,颠来倒去拨弄一十四颗佛珠,似调处时月,不知是欲抻长或是抟短。二日月升,其形介于虚无与娥眉,篝火方起,菲薄焰光吞没眉月。他估度已是吹笙作乐时刻,乍觉红月迫人,苦于无处遁隐,携取酒具,趁早至四方台赴约。
四方台山水如喑,认萍生卧于树下,仰瞻一角烧红天顶。
酒友或于祭台击鼓而舞,舞必如曜日,煌煌而通天地;鼓必如雷霆,昭昭而行巽令。
何煌煌,何昭昭,左右与他无涉。
他不过无缘无故得一分欢喜,酒友不至,恰容他琢磨一个缘故。
慕胆略,则天下不匮枭杰;惜心契,则江湖不乏知友;至若容姿风致,尚不令智昏;若乃天骨才性,犹难牵妄念。夫人之相类者,合契神会,相与陶熔,而他与夙敌有几分相类?道不同,三字黥入面骨,不必再多。
搜肠刮肚无缘故,固无缘故。欢喜无果,何问缘故;恨海无终,万千缘故。欢喜是相见欢,心中喜;如今疲于供命,来日戕身伐命,是相见愁,心中苦,一怀愁苦。
奢望发于心外于邪的欢喜,是倾天灭地来僭肆;越是僭肆,越是放诞乱逆。
……可若他得了?
苦事做尽,何妨添一桩痛快。
同生嚣埃,谁不是图个痛快。
要做便做,念什么业障因果。
他闭目拨佛珠三度,未几足音至,夜下酒在、人在、刀在。
“带刀赴会,莫非是鸿门会?”
“未开刃的祭器罢了。带酒赴约,又是何约?”
赴约人仍是祭主服制,不栉而白足,上身赤露,银饰作衣,钿璎约臂后札青隐现,似是文翮盘云图。祭日未央,祭主即古神现化。他自祭台径然而往,疏宕不拘,严装端正,犹难掩妖异。
“君子约,衾枕约,生死约?看你如何想,事不在我。”认萍生侃侃摆开茶盅,启封斟酒。碗底双鱼游嬉琥珀浆,雍雍自乐。“你的鬼画符我看清了,差强人意。”
“素闻以茶代酒,未见以酒代茶。茶盅饮酒,岂不无味?”
“像我这么讲究情调的人,哪里舍得糟蹋君子觞。”认萍生道,“中原酒,中原喝法,你量浅,酒后劲大,就意思一下。”
南宫神翳接杯慢饮:“于我,是不论酒,不论喝法。”他复揽坛而饮,酒色薄敷,润泽面、颈,于天突栖寄顷息,缚束目波一并落下。
鹤觞鉴美人。
认萍生勒住目波。
“既然不论,问什么盛器?嘴笨。”他重酒在怀,杂念一时为白堕盖抹,待酒过一巡后道,“我拿中原酒抵了你的西苗酒,赔礼不作数了,差强人意还是没尽诚意,你另外想吧。”
“……若我有,随你挑。”
“有酒无肴,美中不足。现在天黑黑酒菜是没处找了,不如你牺牲一回,舞刀助兴?白日没看成,也不想看。为祭为人之刀……”
刀不开刃,人未出鞘。
他当风酾酒,洒落叩坛:“不是你的刀。”
刀者轻哂,如人所愿。
火光逸艳,穹顶铺红缎万里。
红缎系于锋刃,峰刃破水横霄。
刀动,天动,万物动;刀疾,影疾,刀、风、天、地、人,浑然如一。
酒客观刀。
刀削泰宇,气吞穹苍。潮鸣电掣,骇炫大皇;白弩射潮,蜃龙破江;昆吾开刃,迫慑天罡;怒芒纵宕,会纳八方!山河为楮,刀为毫铦,刀降,山河崩,刀起,山河生,付诸一掌。
酒客观人。
人舞起婆娑,修臂招扬展屈,赤足腾点跨跦。胛生六翮,朋皇雍雍,破天火地焰、尘樊约束;迸珠云摩,臂钏烁烁,如银湾悬布,枷锁灵府。
刀者观他。
今夜月似无还有。素魄生于刀锋,植于青眸,深隐莹彻,是孤峰冷松冠雪,秋夜平湖映月。世相或庄严或浮靡,不及魔人指顾一瞥。
观者踏入此方世界,骤然雪销、月隐,波兴、日暖,苏醒百物。
尚有忍鸷掩映,伺时待击,击则毙命。
夺天地艳而至极,艳极则万象可杀。
艳刀本无羁束,出鞘必斩,斩必杀绝,不伤人伤己不还。而今甘受羁束,固为其所迷,亦为之而憾。
由是方寸见陷。
此夜风流不比风月解情,流字荒疏,圆盘挽不得两点清凉雨,而月虽幽隐,尚且钩得起一屑欲心。强使重酒作柏叶,未可辟邪,他饮去半坛,似醉似醒,解得妄语,仍余半坛,似惑似省,抛坛为雨。
繁星落树,酒意浸郁。跳珠奔突,如雨霡霂。翻酒为雨,代天赍赏,是以人情乱天意,何妨?
酒香浸染刀锋唇吻眉睫。
舞者就刀锋舐酒,临水一刀,还观者一袭烟雨。
观者欣然受之,慨爽入阵,腕上念珠俱沾水色。他挣断丝绳,不管飞珠何去,拾鞘一掷:“未尽刀意,不觉得可惜吗?”
“不。”南宫神翳接鞘收刀,“刀意在乎随心,与剑有别。”
“什么分别?”
“剑拘于道。”
“……又胡说。是人使刀剑,不是刀剑成人,本末倒置了。”
“你以为我是论兵?”
“我什么都不以为。”认萍生背靠草木滑下,神情没于树影,“醉酒贪欢作乐,谁还以为来以为去。你不累我累。”
“于认萍生,是处是时也是贪欢作乐?”
“平生苦短,何处何时不是贪欢作乐?”
“……也是。”
他将酒一饮而尽,祭日欢宴渐歇,火光烘烔焚空,如八热地狱横亘颢穹。俗世百态俱陷业火,如人,如我,无一可脱。
人之脏腑、血肉,逐一拆解无非等同,五蕴成人竟万里独一。与谁同饮,与谁贪欢,人不同,情谊、心境随而不同,究其本源,无非是同饮贪欢一时。偕行片霎,不求同归,便不必患得患失。而芸芸众生,沉沦者繁,勘破者希。
南宫神翳图沉沦,不图勘破,于是患得患失自成乐趣。
风息云定,万籁皆止。他于长夜星辉下观他的患得患失,树下人似一袖惠风,生于造化、无可捉摸,只于一瞬化袖中凉意。萍生——萍蓬生而无根,随遇而安,恒无系恋,不过幻法掠影。求幻求影,不是妄求是什么?偏要妄求又如何?
萍蓬飘至,他垂首触其眉心,只取一寸醉意。
引他患得患失者哑哑失笑。
“气势够足,劲力欠佳。”认萍生一睇手腕,腕上焰红如一脉微澜,酒意微暧,“贪欢作乐需要这么矜重吗?我又不是纸糊的。”
“矜重与否,在你不在我。”话语沉且清泠,若徽外散音,不甚匀实,“首座高看我了。”
认首座屈指蹭蹭眉尖。
重酒不好消受,美人更不好消受。本是毒蝎,虿尾将穿根骨而止于中途,引人向前一步,自去阴府。而今他止于一步,是魂散九泉还是剑刺毒蝎犹未可知,偏上前半步。善骑者堕,任他酒里成精,一朝癫眩,离晚节不保也相差不远。
食色,含灵之天性。而今美色当前,要坐怀不乱,太过苛求。
得时尽欢,无论人魔,而人魔不过常鳞凡介。
“你是真的没救。美酒喝过,美人看过,不发酒疯对得住谁?”他攀肩吻他眼尾,尝来差些风味,续下移浅啜,“这种时候叫我首座,很败兴。”
先落吻的人安然留目,双唇瑰艳而狂戾:“认萍生。”
“去认字——不对,差点被你混过去了。你说矜重与否在我?”他折去咬他耳珠,欲尘沸溃,“我得这两个字?你得这两个字?”
“有言在先。”他所谋落实,气息终于不稳,“不回?”
“忍不了。余下几坛酒,你看着办,我不想动。”他悻然切齿,“疼死算我,好过被你气死。”
他一向由他。
夤夜笙歌盈谷,曲水山风为俦。犯戒者众,法戒律藏共沦尘妄,神鬼做媒也忙不过来。
唯证衣角翻飞,几豆佛珠堕水。
☆、嫉
西苗有一奇一险。
一奇水泷影。地伏岩岍,昼晦窈冥,石笋错于鼪鼬之迳;滴水跫然,哀哀如泣,天日亦为之辟易。谷匿玄厉,沙虱隐迹;山称龙蟠,虺镻横集。黑派元僚天来眼、芙蓉骨舋面变声,为故主逐弃,遂据地开宗,矢志雪恨。地在西南,人比邙鬼,号西南邙者。
一险盘风岭。苗谚有之:岭上千刃怒,岭下万鬼哭。岭上飞峰截皓曜,鸿鹄难逾,岭下飙风食白骨,虎狼不趋。左豺虺,右虎豹,上立嵯峨,下踞劲风,造化之杀地。
惊蛰,与奇地之人会于至险之地,便是奇险之局。
今日双方各据一峰。
两峰间设一方石案,石案乘风悬空,旋一刻止一息。案上玲珑美器凡八十一盏:四十盏醇酒;四十一盏药品,一盏置于石案正中,为邙者改化无尽所得,余下四十盏烈毒与醇酒杂处,邙者黑派各付其半。每逢石案静息,与会者于外围自取一盏,如是二十巡,决生死胜负。若平局,正中一盏归于黑派,了恩怨情仇。
会约定于去岁冬月,认萍生得知细目,曾与南宫神翳道:“你与邙者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知一二,又往水泷影商决事宜,不过欷歔太息。而今会于朗朗昼日,他乍见面幕后两张人鬼难分的脸孔,便知血海深仇是至死不休了。
早春晴日,风犹凛冽。首座畏寒,心安理得借来一肩窝风,正色相商正事:“主客有备而来,自然是做东的底气更足。你有几成胜算?”
“不多。天来眼、芙蓉骨,”南宫神翳念出两人名姓,心绪翻然移变,“毒术在我之上。”他侧身展袪,为人阻风:“邙者风性如何,你不是早已见识过?”
“是啊,爱玩阴的,还很难缠。”认萍生扼要道,“那你还敢赌命?不怕无尽发作吗?”
“怕,但我更恨作茧自缚。人生朝露,赌命,赌成败生死,方非虚度。”
认萍生冷冷横眼:“那你管你赌,别拉我陪葬。”
南宫神翳道:“浅量不堪嘉酿,不如借酒献佛。四方台陈酒已尽,我也很犯愁。”
“算你出息,骗别人美酒让我压阵,打得一手好算盘。”石案将止,行将便是首巡。首座吐出一口烟,神情莫测:“和爱玩命的赌鬼论胜算,我真是……不管了,总之,帮你取得无尽就是了。”
话音甫落,石案骤停,四杯飞往两峰。
首座执烟筒接稳,品了品:“酒。你呢?”
“酒中毒,抑或是毒中酒,切莫大意。”南宫神翳将空杯掷入捽风,调息片刻,倦烦与对峰道,“天险、奇阵、伏兵、伪言,如此阵仗请我入局,未免浪费。”
天来眼于对峰传声:“配你怎会浪费?以你我交情之深切,至纤至悉的绸缪亦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