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神翳道:“论毒争胜,不关旧情,省下你的虚情假意吧。”
“旧情啊。”认萍生面上戏说,指间九针已具。南宫神翳拦下,他双唇黯红近黑,竟抿出一痕快意,入眼似刀上陈年血,却不及言语令人心寒。
“不必。”他以蛊试药,不吝赞词,“这毒值得一品。想不到他们经年隐居水泷影,毒术倒是日进千里。”
认萍生从令罢手:“所以你是想说,早该把他们赶出黑派,成人之美了?”他掩耳半刻,饮尽第二杯。“的确是好毒啊。”
对峰之人亦在观风自忖。
“这点毒,玩不死他。”天来眼饱觑敌手情状,不疾不徐道,“我本就不欲让他死得如此轻易。背信者人恒背之,该轮到他尝尝这等椎心滋味。”
芙蓉骨:“如何椎心?”
“亲睹一世心血尽毁,毕生所求不得,自掘坟墓,身名俱灭。夺命?太拙劣了。”天来眼道,“还是让他活着更得意趣。”
芙蓉骨配出解药服下:“只怕夜长梦多。与人魔联手,难说是与人谋敌还是与虎谋皮。”
“然也。但千里运筹,远不及枕侧之谋,你我来日再观。”天来眼仰观日影,心下度算,“酒筹过半。第十一盏,你且接好了。”
“托福,是酒。”芙蓉骨饮尽掷杯,“只恨陈酒不与故人同。”
“故人又是何人?”天来眼慨恨,“于其所欲,赤心可倾;于其所不欲,无心可言!当知今日,有何可恨?”
晨昏轮替,顶峰酒过数巡,还余九盏。
认萍生计点:“十六酒二十毒,运道不坏,只是彩头不好拿。”
“可,还是不可?”
“尽操心闲事。好好挡风吧,我再算一算。”
认萍生凝目向空研寻机理。
案陈杯盏九九——九,阳之数,道之纲纪[1];石案一刻六周——六,易之数,阴变于六[2]。阴阳乾坤为筹,天风地物助势,铸局困杀,强攻难取,然天地之至数终于九始于一,破九九而取一,或得一线生机。
“石案仗风运序,必得一物镇之,多半就是那件了。”认萍生见南宫神翳气色尚可,搭脉验看,一瞬严凝,一瞬轻侻如故,“你身法不如我,老实品毒,别多事。”
南宫神翳垂腕:“你毒术不如我,也别多事。”
“我有那么闲吗?”认萍生抑遏悸罔,侧首引致杯中物,不去揣测南宫神翳夺得无尽将如何作为。两人分背饮下一巡酒,各报休咎,皆酒,一时无话可讲。
酒至终巡,双峰四人并立。
四盏将出,云翳蔽日。
一盏出,石案欲止,旋风渐息,万籁收声。
次盏出,石案既定,沉云四合,眠龙待腾。
第三盏——
狞飙聚龙,悍戾擘空!
坁隤声中一人疾出,如飞翮搏风,掌上韧丝缚住两盏,引丝易位,趁先夺杯。
风啸云排,驰晖贯案,石台震荡一顷,轰然迸裂!两峰山岩陨坠,飞沙走石,更助风势。
飞翮举重若轻,双手再引丝线,反借风势往峰上一送。峰上人执其一端,足踏碎石,怀迅翮而去。
胜负立判。
对峰之人丢却空盏:“心印默契如一人行止,认萍生当真可信?”
“认萍生,翳流首座,远比他的教主心狠。心印默契未必不能谋命,前鉴犹在,是你忘得太快了。”天来眼袖手回身,“宴席尽了,安心调息吧,我去会会故人。”
故人于盘风岭下相会。
“久等了?”
“等你,从无久字。”故人阴冷道,“你的首座还好吗?自恃如南宫神翳,会放心由他搅局?”他看向他怀中昏睡的认萍生,立时了然。“原来如此。多年不见,你下手倒是轻了不少。”
南宫神翳避而不答,低声道:“无尽我已服下。”他真心赞道:“药性不错,后手也很是称心。”
“醒着活受罪,好个称心啊。今日宾主尽欢,来日黑派与中原诸事,西南邙者不再介入。”死局自是由人亲手布下,算是生死自决,死得其所。天来眼中心恨恨,空杯为敬:“后会无期,神翳。”
闻者颔首不言,与故人擦肩而过。
终竟不与共酌。
杯酒难画前事,亦不话来期。于小户,贪杯只得一时快,余生如斟,便只取这一时快。
这一杯酲困解来久长。等他调通脉络,已过十日。
四阁圣者皆在四方台相候,独首座一人未至。南宫神翳尚未发问,姬小双已先道:“首座近日都宿在书阁,不过……”
“你前脚出门认小子后脚就走了。”疯魔恶盗素来耐不得他的慢性。“有事快说,趁人魔还在气头上,我赶紧去打一架痛快的。”
寰宇奇藏:“想找死,没人拦你。”
“他真有这么……”南宫神翳权衡再三,“生气?”
“没气疯,也快了。刑堂内的暗探惨不忍睹,你自求多福。”寰宇奇藏蹙眉,“告罪需从长计议,眼下还以机要为重吧。”
这本在南宫神翳意料之中,而臆算坐实,却也并不如他逆料的宜人。赴盘风岭之前,他已熟虑黑派日后方略,调兵遣将有条不紊。得空拜会袖雨庐时,斜阳映檐,山岭鼓来惨懔寒埃,他满手杀业,一时也以为碜碜。
袖雨庐外辟有药圃,半是新垦的春土,半是割剩下的疏疏残根,百草错杂,皆是制取无尽所需。药圃与屋舍间竖起半块木匾,底下倒躺着一个刮花的“阁”,上边压着一行字——“羽不得入内”,羽字扁平,活似被一气削走半边头颅。南宫神翳扶正这块据传不翼而飞的书阁木匾,看着参差不齐的断口,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叹。
门里风铎微响,他仍不明白所思所想为何,踟蹰半晌,隔墙送入一册秘典。门户被屋主自内以气劲扇开,余力再送,悍急砍下匾上一“羽”,南宫神翳眉角一跳,慎谨入内,屋主又是一掌把门关死,动静几可震碎瓦当。这两掌来势汹汹,出掌的却是个卧在醉翁椅的懒人,手握一新一旧两管烟筒,空摆抽烟架势。
“我说怎么整理来整理去就是少一本手记,原来是在你这里。”认萍生口吻和悦,“折天寿以养精神,这等阴损秘法,只看一次也难以忘怀。”他醉中狠咬烟管仍不舒心,顿折旧物为两段,取来新筒,扪摸管锷,恨不能抠穿青竹。“你存心拿走的?”
“……坐风口,不冷?”
“你存心拿走的。”认萍生不理他,自顾自点头,“看来‘无尽’的甜头不好吃——所以教主有何贵干?再从背后弄昏我一次,还是杀人灭口?”
“你的伤——”
“没好透死不了还能活蹦乱跳,随你看,看够出门右走不送。”
“看够你?”南宫神翳拾起两截烟筒,搁在铁筝旁,顺势擦去尘埃,“我是什么人,你不是早就知道?”
掌风猝尔冲至后心,连人带筝一并扫落在地,他左掌刮到两弦,鸦声颤颤哀吟两记,一片寂谧。南宫神翳漠不关心一捻指腹,由认萍生压制于上。他附于首座耳畔诘讯:“我会由你取走无尽?由你毁药还是由你试药?”
认萍生揽人一带,俯观戾狠双目。瞳中幻身,眉近鬓角,浓淡匀净,眉峰犀锐,素隐于愔愔悦色,今朝曝露,利可伤人。
“你是什么人……好死不死,好活不活,宁死不愿输……但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一字一句道,兀自哑然,“要是早知道你急着到地府应卯,我找什么解药?”
差使野狼耕田看家,还妄图驯为家犬,最是天下第一等混账事。一介想寻解药消人心思的外客,不外是天下第一等混账人。混帐人不远千里而至,隳名灭迹,用心不良,如今闯出风阵先受人暗算,受得有理,较真就昏头了。
迁思回虑,诸事莫名,因人而怒还是因己而怒,他无能亦无权分清。
“你是智算若神,阵还没破,你连我的态度都算到了。”认萍生颊上还留着风刃割出的小创,宛然泪踪,“让我吃一次暗亏和十天闭门羹,这笔账没完。”
“是我欠你一次。当时出手,我并未有过一分迟疑,至今也未有过一分悔意。”南宫神翳言语平淡,几乎不入七情六欲,“下次换作是你,也不必留手留情。”
“我……手记是你拿的,无尽是你吃的,你跟我说留情?”
枕留红印,认萍生木然拽他左腕细审,是小指指端勒破,血痕不深。他的手自来很美,霜白透一点釉泽,似指掌生死的鬼手,月下舞微青,也是生机日衰的人手,画皮鬼魅所欲。他对着掌纹合上,余温犹烫,恍惚数顷,埋首咬紧尾指吮血。
“我的血——”
“一点毒性,死不了人。我和你的蛊虫药人本就没分别——”
“如何相同?蛊虫有主,萍生……当如萍而生,无主,自为其主。而药人……”南宫神翳侧首逼问,灰发悉数自隐囊滑至榻侧,“你是想问我为何不让你亲试无尽?”他眼中诡光烁烁,狠劣狞厉:“我会允你试他人的药?我会允你有一刻认不出我记不起我?我死你都休想!”
“你忍不了,所以让我来受?”
“你会吗?认萍生?”他笑得乖戾,细看单薄,似华而不实、粉绘讥诮的代面,后三字听来便是不入情的否决。
……你会吗?
你配吗?
认萍生?
“我……”
一点碎光掠于指间,入他怔忪双目,如星陨,如冰坼。
那双手分明枕于松绿隐囊,却似自领枷锁,陷溺其中,捺出十点黛绿。近于尸骨的霜白,也濯出一丝妖冶血气来。他惑而扣握,涔涔颤颤,无从攫取——那双手便先行沉底,在孽海下诱他坠落,又托起他。他要取要握,只需伸手、屈指,一步足矣,永无回路。
又非易如拂埃。
“硬话说得自在。”他扣他左手按上隐囊,哑声道,“……用说的就好了。”
十指连心,但这番论调挑人,至少于他欲射杀的翳鸟素不合用。
翳鸟刺于背腹,翱翔于朱华琼叶。朱华乱颤,如业火,合链锁,囚它轻妙双足、蔽天叠翮,旋即焚羽为烬。他拂去灰埃,遗骸犹向天长鸣,九死不悔。纵令他于业火前引弓贯羽,朝生暮死,亦无殊别。诱溟鸿充屈陆行,不啻故犯波罗夷,翳鸟当凌九霄,如何生得?
他难求一解,自逐影沉渊。
“我会。”
“你给的,我受了。”他自他眼侧舀取温热碎光,“礼尚往来。”
千丝濡项,或系颈以组,果缢颈以素。
他逐影沉渊,向虿锋走完余下半步,连同他掌中——
一刃穿心。
惊蛰过后春雷怒。
中原友人携长铗而至,抱铁筝而还。背上稚童安然酣眠,梦中独闻半阕叶子笛。他为稚童添衾,挑灯读笺十来遍。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3]
“五月辛巳朔,戌时六刻,西入茧之道……相机而动。”
“今机宜既定,另有一事相求。”
“南宫神翳,慕少艾一人来杀。”
☆、取
翳流首座认萍生——
“通岐黄,性善佞,险诐无行。”[1]
“……日益尊幸,信之重之……”
“五月辛巳朔,荧惑守心。” [2]
“人魔畔教,中土犯我,垂成之功,卒为焦土。”
书至此行,罢笔。
若黑派亦存青简,翳流叛逆认萍生必缀于佞幸列传,留一笔浓墨。
闲来觅事,戏为小传,自矜谙通珥笔真义,恍见尊幸一语,掩耳盗铃涂黑一字。半刻悬宕,一挥毫铦,墨满半纸无赖词。
认萍生殒溃的前两个月,应是浓墨中一截琐屑。
末两月如此消磨飞转,昼则于西苗各处游逛观风计议,夜则于书阁誊录近年研习心得。或不识西苗古字,问诸南宫神翳,他也由首座闹断窗边小寐,懒懒答上一句。
有一回教主心血来潮问起首座:“熬到夜深还不停笔?你录来何用?”
“你的烂账,我要留一份。”首座提笔又写几行字,“等你人没了,烧来出气。”
教主不假思索:“烧原物不就是了?”
首座斜睨:“你舍得?”
教主袖手:“自是身外物。等我人没了,随它留还是不留。”
首座垂首瞅粘手书,哑忍片时:“行吧,我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教主随手一翻,撕一页折几折,“这处错了。”
“舍不得人间少一点趣味,多几个活人吧。但这种害人常气常忧常烦心的日子,也没什么舍不得。”
“没几天了。”
“不重要。”首座清清淡淡,从令罢笔,撕纸伺候,“我会长命百岁。”
“那就说好了,”教主清清淡淡,“长命百岁。”
此册录记旧族风习,吹笙跳月以结契。一介中州亡人,一介叛道狂徒,信风习也枉谬。狂徒信手一掷,墨宝作纸鸟,狂墨点睛,滴溜溜两豆贼光。亡人给纸鸟放生,任它摔进雨与泥,如他来时。
此身既去,一物不执。
当舍,舍。
随他潇洒。
惊蛰后,教主不复疯魔之态,白日尚能役役不见形迹,而日益嗜睡。醒恶者还自北隅,探望老友,知悉近事,几欲割席断交。首座煽风点火,翌日没能走出四方台。
认萍生爱极恨极这两个月的闲淡。他观南宫神翳在窗边小睡,有时怕他长眠不醒,有时盼他长眠不醒。盼与怕磋磨数日,终偃旗息鼓。积恨凝石,打得圆润通莹铺在心底,逢场作戏愈顺畅自然,他勾描人影复重笔抹煞,是真想亲他也是真想杀他。
辛巳朔,长夜如一纸泼墨,黑透,蔽天烽火难落迹。
是日荧惑守心。
寰宇奇藏人在中原,上月便寄书警示。南宫神翳一笑置之,将此事说与首座听,认萍生同是一笑置之。
是以荧惑守心之日,忠烈王府门士攻破茧之道时,翳流的教主与首座仍是一笑置之。
事起切促,而不出理数。盛极则衰,承平日久,辄险危环生。于南宫神翳,险危素来是他芒刃所向,譬若以神兽族为首的古教徒属,伏隐水泷影窥间伺隙的西南邙者;而今之险危,为他亲手栽莳、饶培旦暮,得见中宵敷秀,惊怒有之,怿悦亦有之。
于是南宫神翳一笑置之。
至若认萍生——慕少艾?
为此一击,他垂饵虎口,枕戈待旦多时。自剖破至交心腑之刻,自目见隐楼残肢骸骨之日,他朝夕臆度,翳流教主该是何种落局:或死于慕少艾无知无觉时,一意孤行耗命养神,余日尽于浽溦煦风。如此死法,几于荒诞,非痛快酷殁未可安其手下亡魂。狂恣之人,合该于千军万马中搏杀至力竭,无憾而死;或以命作局,令敌手追悔莫及。南宫神翳活得明白,恶得明白,认萍生愿他死得明白,慕少艾要他死得明白。
于是慕少艾一笑置之。
辛巳朔,戌时过半,戈戟乍兴。
叠峦兀臬,烽火盘停。
茧之道横丝满布,与天之界限相接,上布飞虫以为警戒。此时悬丝齐振,肩摩如啸,竟无法探明伏兵何在。三圣者与首座皆于天之界限镇扼待命,少顷有人带伤呈报茧之道战容,众人肃然。
“茧之道径路盘错,毒物活尸四伏,外族怎会……”姬小双心知此事蹊跷,而事已至此多思无用,忙道,“情势紧迫,姬小双请率众再战!”
南宫神翳盱衡大势:“茧之道分三路,你们率四阁之人同往中道,事定之后,寻寰宇奇藏。首座同我留守天之界限。”
“教——”
“速去。”
“敬受命。”
三人得令即行,顷息不见影踪。
认萍生缄默不语,松拳露出一片铃舌:“你让他们三个走了,留我一个?真当我是三头六臂吗?”
“长铗在手,何惧以一敌百。”闲人用剑如臂使指,南宫神翳曾于早春雨日识认,闭目剑招犹在,是杀人剑,更是君子剑。他瞥过首座袖侧剑鞘,缓缓道:“敌一人,更不在话下。”
“……哪来的怪结论。我又没怎么用过剑——”
“认萍生是鲜少用剑,而你却未必不谙此道。”南宫神翳拾级而上,步步如启路,“来。”
认萍生随他止于座前。
“从此处看西苗,一向是很清楚。东望中州,极目所见不过边塞望楼,有时看来与西苗无何不同,人、事,命理皆然。”南宫神翳道,“身亡中州刃下,命丧西苗蛊前,却有义与不义之别,想来是有些可笑。”
认萍生怒道:“兵临城下,你还有闲情感慨?”
“除却这点闲情,我也不剩什么了。”
他出其不意攫他下颔,撚至一侧颌角,笑纹隐隐,似在看人,似俯瞰这夕荒景。或已看得太透彻,他不复观瞻,垂首轻轻一掠,如落六出飞絮,极凉薄亦极温存。似假似真的色授魂与,虚与实,一息净彻。
“你——”
他不存依恋松开毁他功业的罪魁,意态慵疏:“与其说兵临城下,不如说是我开门揖盗。今夜盛况,可合药师初衷?”
“神……”认萍生倏忽彻悟,弯着白眉,一步未动,“翳流教主果然睿质,我败露得不亏。你说破也好,省得我费神说。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杀我?”
“微其人,世莫我知,我欠他一诺。你又为何不走?”
“认萍生不枉担断灭五伦之名,杀你一人,便是功德圆满。我要他死得安心一些。”慕少艾握紧掌中白骨,“你曾问我铎舌为何物所制,而今答你——人之指骨。匣骨吊友,是按西苗旧俗来,但我想,他更愿意亲睹黑派的下场。好了,报你拳拳之意,你败,我留你全尸。我败——”
“不必言,但与一战。”南宫神翳长眉微挑,有恚无怫,有恻无惊,“与药师初会,唯薄礼一件堪为敬贺,你拿稳了。”
慕少艾寂然失语。
四下杀声喧豗。
“生死自为?”他问。
“生死自为?”他问,自答,“姑且是。”
南宫神翳与认萍生说过,与药师,不知该不该如此说。
他翕然深维入局之日。血水雨水混杂,轻飘飘地载着暗藏杀机的来客,浊其衣、剑,难浊其人分毫。他欲穷其过往,欲自泥沼中挖掘剔透真意,如今终有所得,犹慷慨无艺,复挖穿己身肝鬲。
为解中原倒悬,佛堕人魔;摩罗自甘敛戢,竟欲求佛魔同道。得陇望蜀,其我之谓也。
中原药师理当心无芥蒂,归为正道巨擘;瞽聩者理当自取其咎,为亏欠之人偿命。
他只要拉认萍生下地狱。
“以命为饵拖住我,留存黑派的余力,再借我之手成全你的‘清清醒醒死’?真是好气魄,好一个‘姑且是’。”
“少了最紧要的一条,首功交给正道义士不如赠你令我舒心。但眼下饶舌又是何意?”南宫神翳瞑睫少顷,厉色迸现,“你久悬不决,是在——怜、悯、我?”
“我不怜悯你。相反,我敬你,敬你残狂狠毒、高掌远蹠,敬你旷古绝今的千秋功业——筑于尸山血海的千秋功业!怜悯,只会是对你我的侮辱。”慕少艾拔剑出鞘,咥然低喃,“唯有血战配你。”
“劝我止步,才是真正的折辱!”他放意大笑,挽刀,“士无相辱,辱剑何如?战吧!”
背城决一,自无情谊。剑刀相错,互不藏拙。
慕少艾出剑。
剑拘于道。
无道非人。人魔,人在魔前。人剑杀人,首剑所取,直夺要害。其人决意已定,剑势同样一去无还。
南宫神翳拦剑于胸,左腕上挑,复变刀势砍其左胁。慕少艾腾步避捍,殿中悬丝同时聚为一束,直冲后颈缠来。南宫神翳逆剑而上,慕少艾方留神刀路,脑后凉风乍起,念如电转,反手击出数针。石针绕丝作引,粘丝一化为二,系于左右金柱。
分神半瞬,弯刀扫向左腋,慕少艾闪避不及,肩胛受创以博割喉之机。南宫神翳料是虚招,稍稍侧首,足踔腓肠。药师蹬地一跃,石针牵丝疾动,束踝直趋承尘,颠趾吊于半空,足点横梁,反冲直下,一刺不成,即假悬丝后荡,以避劈面悍刀。
慕少艾身法妙绝,游走于横丝虫罗,轻灵如鹤;南宫神翳内劲浑博,势如万钧。刀掌交错,逼危袭夺,木石纷落,梁柱哔剥。
慕少艾挡御数次,合谷已鲜血淋漓,既知直击无用,神意乍冷,揽丝纵下。
刀风将长剑震偏三分,转瞬又是霜光一烁——原是药师悬空时趁机取出匕首,于刀剑相击之刻,弃剑用匕。南宫神翳未料他会如此作为,颈项见血,然慕少艾力有不逮,伤及皮肉而已。一招落空,他踏步迎上,手执短兵针引长剑,是以生换死的战法。
“这招才对。”狂客一讶,叹赞,右掌立时锁喉而去,“既为死战,当舍君子剑!”
“得你几分疯癫是吗?”
“得我?素性如此!”
“好,慕少艾领教!”
气劲奔窜,邃宇不堪。栋折榱崩,椽倾檩分。
一者为仇为道立,一者为护为守死,皆为杀役,同堕鬼质。
狂战疯战,峨峨太虚下,无非一哀。狂战中人,竟也快悦。
战有间,飞尘乱石中荧光忽现,万千悬丝骤灭。
慕少艾即刻收针掌剑,右臂不能自持,更助余势。
飘尘下坠,刜落刀光一段。
慕少艾但闻刀鸣,魂府一空,右腕为人紧钳前递,长剑少偏,贯穿左胸。他竭力再刺,把人身钉上石座,喘息须臾,复观剑创所在,受创之人却先道:“不必看了。你与我在隐楼试过,这伤……活不过一刻。”
也疼不过一刻。
南宫神翳扶石座勉力端坐,筋脉暴起,指甲断裂,掌下石面剜剜崆嵌。他咽下血沫,雍容不迫:“何不用毒?”
“因你不用。”
“医者,不以药石用兵吗?”
“狂者,亦不以督邮燕宾。”
“……好!阎浮有一人知己,虽为雠寃,可以无憾!”[3] 南宫神翳唇畔含血,竟是棋逢敌手的宽爽,“听好,是我……允你杀我……”
慕少艾以剑导气再伤心脉,复去掰腕上五指。南宫神翳握得很牢,至细至微的竦淅都明晰可感,他下了死劲,无以离分,只得根根掰断:“全你一战,尽兴与否?”
“尽了。”五指垂垂,绵软如骨骸尽去,南宫神翳含笑漠置,“多谢药师这数年来……一颗佛心。”
无怪慕少艾在他面前隐饰得天衣无缝,宿恨在怀,也难为这人演一出皮肉之交。帐幔一遮,顷息迷目,谁去分宿恨与欢愉。他的首座只执恨怒于一剑,得他千疮百孔支离骨。
而临近此时……
诸相寂灭,他犹能见他。
竟也……只能见他。
萍生……
认萍生。
他想这名与姓实不相称。萍者之命,漂泊来去,如何认?认谁?认字以系,固生挂牵,浮萍却无根无牵,两相抵牾,自道虚假。他要恨要爱要守要看的,徒然是飘渺不实的幻法,连浮萍都不是。
恨?
自是恨极了。
恨!欲啖其肉、嚼其骨;纵令名登鬼录,也要缠其左右,夙夜不休!
恨——
为何不杀?这句话,他怎么问得出口?
死本是这世间至无苦楚的刑罚,他不忍给他。
逝者赍恨,皆归尘土,后人浮言卒不入坟冢;生者风栉雨沐,易生忧怖、罹八苦。
醒着活受罪,活着醒受罪。
死?一了百了,身后皆空。
他不给他。
他要,他允他予取予求;取了,便生受。
穷我一生,成一人魔。
认、萍、生?
……慕少艾。
剑身半入灰岩,磐石难转。千念绾错,繁乱如兜络,凡所网罗,只有一影与一刹。
一影凝目无话,跪于座前,摊平掌心,任灰发拊扪螺纹,一刹如沫。
他的影贪婪无餍,专来食他血肉皮骨精魄,他予他所欲,只剩恨与命没给他。是以今日他易影而来,予他本相,取他的恨与命。
只此两件。
他要,他给,他受,他死。
“疼就少说废话。”慕少艾哑声道,“还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
“有……我要慕少艾——”
“——看着我……死!”
“我会,否则没法定心。”
“定……认萍生之心,”问语为咳声割截,残残落落,“还是慕少艾之心?”
“有分别?终归是我。”
不甘归他,命归他,恨归他。
末一眼归他。
慕少艾一瞬不瞬,眼眦胀痛:“你这份薄礼很重,老人家却不能不拿,强买强卖,实在不占道理。不过拿人手软,我嘛……只好把认萍生还给你了。”
也许是这一辈子送得最没脸皮的回礼。
本来就是他的,还什么还。
他拾匕擦净,厝于五指俱断的左掌,连指带匕一握,自刺左颊。霜刃剺面,黥文左右,血肉模糊。数刀划罢,痛咝溢齿,他弃刃拢他左掌,俯身傍剑饮血。
“你!”
剑穿肺腑,气息难续,南宫神翳眼前昏黑,猜出一二,竭力引臂,抚到半面人血。他边喘边笑,指甲深深扎入皮肉:“疼?”
认萍生怕疼。
他记得。
怕疼却善于忍疼,人疼得战战,神气照旧宴如,不知上天造人时何故歪了心。是天偏心,却由人偿还偏心之过:屠不辜、戮亲故、居穷途、负詈辱,无一非切肤之痛。历历细数,他静不露机的首座真是忍尽了……常人所不能忍啊。
他无理记得。
南宫神翳一哂,细挲他颊侧血肉,指腹冰凉洳湿。
“检柙婴身……认萍生,何以任平生?乱起名。”他依循故迹轻拭水渍,遂任右臂无力垂落,“疼吗?你会……”
此问是问认萍生,慕少艾不答。
南宫神翳亦憬悟,不与闲话。
“罢了……于慕少艾……无话可问。他与我……无关。”
“祝慕少艾……永不违其节义,永守其……石心木肠……”
殿外天幕俶尔一红,南北之极尽沦十方炼狱。
搅风乱云十数载,崩摧离析于一夜,江湖如是人如是。乱局起于戮,止于戮,百代循序,千秋往复。而风波息止之前,必有杀声撼天。
杀声下处处萧索。
山河萧索。杀声惊翮,鹰鹫行行纵空远去,不遗哀鸣。
青目萧索,恨火扎穿灰翳,徒余莩末残辉。青目执著朝向朦朣人影,唇片几度翕动,终不闻字音,终只得其形,终音形全消。
慕少艾始终不应,只是绷着笑意多一分嫌轻佻、少一分嫌寡淡的惨白人面。他直身凝睇,口中腥甜,唇、颔皆是剑身淌下的心血,忽想起托人送走的铁筝,弦亦染红,时日一久,恐怕只剩烂弦半根。而他随即不想,再想,便忍不住毁全尸之诺,割人头颅。
他留不得这双眼。
看人死当真遭罪。
认萍生非美人不看。南宫神翳确是好看到天怒人怨,但如今再违心也没法说他好看。
慕少艾看了很久。
很久以后,想起有事要做。不想不行,太静。
他揩去他眼角一点冰凉碎光。
他后退几步,驻足片晌。
又上前几步,驻足片晌,双手不复僵麻,欲拢青目,终竟作罢。
“慕少艾,感君之谂。”
我看着你死了,神翳。
认萍生陪你下地狱。
☆、恚
闲人自逍遥,江湖事江湖了,今朝风浪起旦日风浪消,谁惦记谁烦恼,贪嗔痴宜抛。
黑派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丢江湖放生,小小一尾鱼,是鱼游至老眠江底,还是鱼死江面翻肚皮,日新月异的江湖事不牵记,忘性大的江湖人也不在意。
慕少艾是个没烦恼的闲人。
闲人没烦恼,没烦恼心空空,来去自寻烦恼。
茧之道三路,中道不载于百叶图。南宫神翳拿他的无后路给黑派辟后路,知余众平安,便往泉下折腾首座去了。没有南宫神翳的黑派,自非翳流黑派。首功慕少艾连肉带羹吞光,总得留人一口清汤。他藏起指骨铎舌,剑与匕抛在天之界限,往四方台去,杀了一群人,放了两把火。
一群生不如死的人——气若游丝等死,半痴不颠想死。隐楼遗骸千千万万,拼不起几具白骨。认萍生掌领隐楼以来,药人的名姓籍贯,能问清楚的他都记下了,原是以备身后事,但名姓太多,想勒铭刻姓,天底下没那么大的石头。末了折中:某年某月某地几人,共坟,合祀。日后寒衣中元,酤酒数坛,祭于千尺外便是。
两把欱野喷山的火——隐楼书阁,东西各一。烽烟迟来,熇熇烈火喧宾夺主,声势比沙场浩大。隐楼惨景,天不忍见;书阁秘录,湛患务除。黑派以毒、蛊独峙一方,而群蚁附膻,焉知今夜千兵中蚁卵几何?世间不该有第二座隐楼。
两把火烧尽,终竟往袖雨庐。
烽狼穿宵,分明是人间道上步匆匆,却似火涂道上跑一遭。
袖雨庐不远,烽火恶声还不及烧来。
斗室空壁,相与吊丧。铁筝回还,剩烟筒一管与两半。一管新来,把玩嫌涩;两半是旧侣,某日他心头火起,狠命折断,不如断人五指痛快。
认萍生入翳流后没用过剑,一贯爱使匕首与水烟管。水烟管是风流人的常好,一架打完,尚可享烟两斗,短匕不必说,背后捅人之上品。教主信首座信得过分,他背后捅人便轻易得过分。信之一字,人言合之,人言分之;可合可分,足见信与不信不赖人言,只赖人心。
人心自古不靠谱。
人魔,魔在人后,人心脱空,魔心是用。
死战一场,与人同酣。譬如饮酒,酒极则乱,乱极则耽[1] ,耽极则……
入魔啊。
他叹一叹,贴身收好新烟筒,又携着两段旧事与旧管出门。
门外药圃荒芜,木匾兀自八风不动,徒留四字,“不得入内”。鬼门关也闯过,美人榻也卧过,再说不得入内,很有些贼走关门的意思。他与木匾一道呆了呆,人快成木匾,恶鬼附体一般。飘回屋内,翻半天翻出上半块——怎么就没丢呢。
上半块,三个半字,强充四字也无不可。他将第四字又毁一半,心想认萍生权且算个神医,而南宫神翳也不至于连一个字都不给他。余下两字,认萍生从未叫过,烫口;南宫神翳也鲜少如此称呼他,临死时一意补上,不知是想记牢他秋后算账,还是今生连一个字都不欲欠下。
他选一字不刻,提来旧烟管与木片合埋,起第三把火。
魔罗,人魔,魔心,三魔一冢,不留字。
百身莫赎,何问地狱。
而认萍生是个贪心的闲人。
贪人酒,贪人相,连命也贪,自封是天下一等贪人。
未料贪人之上还有魔头,魔比人贪,贪得无法厘秩。
一等贪人勉为其难,胡言品评。
何止是贪,从生贪到死,下九阴都不放过,被他盯上只有四个字,惨绝人寰。不过贪人命硬心肠软,思前想后,还是自身奉献一回,免他去祸害旁人了。
“你的软心肠因人而异,对人不对己。”魔头醉酒胡说,“萍生,对自己心软一些。”懵懵瞬目,或以为谬,又改口:“是认萍生。”
听他说话真是气死。
人魔烦得让魔头把脸背过去,臂枕水畔衣角,贪看月下翳鸟。
翳鸟翼张于胛,振翅而飞,五采翎羽萦纡腰腹,花叶为缀。他唇齿锁住鸟颈,偏头旋了旋,心下说:“谁刺的?”而半夕风月交情不值一问,遂口不应心:“几时刺的?”
“不记得了,总归是五年之前。”魔头静了静,说,“原先瘢痕太多,难看。”
挺好,心下惑一并解明。
犹乱想一气。
黥面酷刑,忠烈王不忍施诸后生,王府门客亦不敢为之。他私自对镜刺印,仗着身侧无人栗栗嘘咻,疼死没哭——哭了更疼。
由颈至脽刺一幅花鸟图,不知……
“疼吗?”贪人含糊着问。
魔头乖顺点头:“嗯。”
难怪画羽不黥面,难怪问人疼死算谁。不用听他说,光想也气死了。
贪人合牙一咬,留赠齿痕作契文,且待来日再报。
既知贪惏无餍,自证果报。
江湖人讲究礼尚往来。礼尚往来,不止于天涯江湖。厮杀成命,枕席衾裯,自成刀剑交锋,杀至你死我活——
——不休。
来日未让贪人空等,也未让他久等。
昏夕将殁,余晖侵牖,冷风乱铎,细影缀于人面游嬉,似欲剥皮剔骨。
贪人轻轻展平五指,擦去勒痕边的灰埃,不意被人索住左肩朝下一拨,又攘得一吻。魔头嚣妄如故:“想怎么礼尚往来?一次暗亏无妨,十日闭门羹再议,我恐怕会毁约。”
“别声东击西搪塞我。一次暗亏,你倒是说得轻巧,如果是……”贪人起身,点点魔头眼角,一路划至骶骨,“让你丢命的暗亏呢?”
夕照喑涩,榻上叠影驻空壁,如一场温存影戏。影戏中人徒五指相叠,未尝握实。
“你要,我给。”魔头眼都没眨一下。
“……你也真是——”贪人指抵神聪,黯黯笑言,“重话不压身吗?”
“哀生敬命是中州礼法,西苗人只认朝夕死生。”魔头一睒,“首座以为这算重话?”
“叫我首座,也是你们西苗人的礼法?”
“你不是?”
他略略一滞,从后箍他腰腹,发恨贪凌。
身下人绷如满弓,凤羽同舒,俨俨如琢;汗敷莹骨,膏泽慢肤,玄凤僛舞,鬼神眩惑;眼中骨艳得太蛮,亦与姝妖靡曼无涉,钩喙绣羽,鸱张仿佛,刚棱傲肆不容侵迫。
贪人低眉侵迫,楚灼毒喉:“我说你,下回讲话前过个心眼,意思到了就打住,触霉头的肉麻话别随便出口。什么只认朝夕死生……你是吗?”他垂睫,一珠坠下。“你到底……怎么想的?用那么邪门的……”
“必无好死……何烦空贪,不如全你——”愚人喘急,须臾续终,“是胡话……”他叹若中酒,慎惜轻掬枕侧华发,悄默释手。“我要看着你。”
贪人不欲听愚人说梦,反手一揽。
“当我没问。”贪人偏首掠唇,“急火上头,没你那么好耐性。”
人还是醉死了可爱一些。
愚人口拙,情语也拙,笨拙话真过头,竟听不得,宁作诳语。
贪人不信,不欲信,蔽遮本相,共合欢熬刑。冥府之刑与佛国之乐,皆于昏昏与醒醒间临莅,贪痴者五内俱焚,无心人远害全身。
十指慊款相握,珠潜幽渠。为我惶愦懁促,为我三夜长思,为我吟呻哀哭,为我魔惑颠痴,如我为之。
若死生朝夕,又予谁——
半声欢喜,贪痴支离,不形不付与无心人话。
发恨发痴发狂发癫,癫狂痴恨缭蛊冶鸩杀。
他守他入寐,竟夕未交睫。
戾凤信美,终须决其羽、斫其颈。执迷不醒,悃曲是聆。
是不是胡说,看他想不想听。
春秋大梦也罢,虚妄寤梦也罢,药师慕少艾欲取欲毁者,唯有翳流。
本当如此。
不尽如此。
枷锁加身,弹指灼灼,温温血肉成余烬冷灰。他作劫灰纤介,便是他的劫灰纤介,舍他人身,搂抱吞灭。
念孳于遗谬,意诞于愆尤,宁隳清心燕安,永堕火宅,不向圆常。我今来去,一身倥偬,未识离怖憎怨,只得一憾——
——不憾。
何其谬妄。
长庚黯湛,青光眴焕,遥夜滃郁如故。
惊醒时狞雨筑障,人独于斗室坚壁清野,而啁哳入耳,如受魇昧。
是夜燠热,他辗转反侧,心府惊怪。岘匿迷谷不与尘事,不置岁历,睡至日上三竿也没人催他为教主奔命,也没酒上门等他来饮。好似昨日将将入夏,他想不透暑热为何如此难熬,披衣起身,支起窗格,飒戾声气砭骨寒神。念想随之清静,似残火悬于油罂,居常有如温水,烧至虚薄时,罂口便送上一滴油来,弹指烈烈,烧不完的。
他心口凉下,暑热未暮,四逆之症忽来寻他,无人体肤相焐,铁筝竟比手足温热。沿筝扪摸,一手积尘,半段心灰。
筝久不鸣,弦缺曲颠,危柱荒坠。
他日补缀。
他日何日?
冷灰深印,是他一一撧折的五指,是他夤夜遏灭的智火,也曾知温凉,也曾穿火宅入幽狱,而今朝风雨如晦,指与印合,劫余灰,是至完满的收煞。
东方既白。
一宿雨竟,晴日霁月光风。
老友料懒友还在屋里躲日头,敲门数下,无应。
屋中无人。
人在水畔。
闲人躺在醉翁椅上,手把那根不知几时换的烟管晒太阳。手边一只小炉,宽口圆肚,煨药吐苦。
“好雅兴啊。”没第二把醉翁椅供人逍遥,朱痕染迹径自以草为席,“日头不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