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霹雳同人)九结》作者:之危【完结】 > 《(霹雳同人)九结》作者:之危.txt

第 4 页

作者:之危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04

“日精养身骨,晒晒没坏处。日头再毒,你不也还是来了。”

“我来看你是不是被晒昏头了。”

“嗯,怎讲?”

“我听说,是你向忠烈王引荐了羽人枭獍。”朱痕染迹见慕少艾摇得老神在在,自认说他无用,不由慨叹:“就知道你的坏信用没得治,所谓不问江湖事,全是骗人的幌子。”

慕少艾懒得抬眼皮:“是非獍不是枭獍,你的记性才是没得治了。”

朱痕染迹肃容道:“我才不信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枭食母,獍噬父,枭獍负恩义。忠烈王敢用半生令绩为弑双亲的枭獍正名,你呢,用何物做担保?”

“唔,项上人头。”慕少艾一指人头,顾左右而言他,“弑双亲,绝五伦,咳咳……好熟悉的说辞……”

朱痕染迹不同他客气:“别打岔。认萍生怎样我不管,慕少艾要翻船,我是要管一管。崖下吃一顿睡一顿不好吗,何必又要蹚一脚浑水?”

“这个啊……你抬头看。”慕少艾双手合十,十指向天,“天蓝吗?”

“很蓝。”

“再往左看,崖上有一片花。”

“雪白一片,长势喜人。”

“再低头看,足前有一条溪,叮咚作响,悦耳好听。万一肚皮空空,下水还能捞到几尾肥鱼……”

“水里不只有肥鱼,还有一个说胡话的你。”

“哪里是胡话,我是很认真很认真和你讲道理。”

“你的道理是骗人转头颈?”

“道理是,天很蓝,花很美,水声悦耳,肥鱼调胃。”慕少艾托起撞上罩袍的飞虫,顺风送走,“是天予人美景乐事,享福的人嘛,也该还一点美景与乐事回去,温柔一些,心宽一些。凡事都往坏里想,这种人不是很坏,就是很累。”

“慕姑娘我信你鬼话!”

“哎哎哎,青天白日,忌说某字啊。快呸两声,去去晦气。”慕少艾摸着烟管,一瞬惝恍,“人没晒昏头,过日子倒过得昏头。今日初几了?”

朱痕染迹道:“今日十四,明日十五。”

“几月?”

“七月,你的记性比我还糟。”

“那就是七月半。”慕少艾大悟,“原来如此,难怪。”

“嗯?哪门子的难怪?”

慕少艾满面愁容,临溪自照,长吁短叹半天才抛来一句:“朱痕,你看我是不是变丑了?”

问得疯疯癫癫又一本正经。疯疯癫癫,是他问得没头没脑;一本正经,又不能不当正经事。

朱痕染迹揉揉眉头:“原来如此,难怪。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怪梦?”

“梦到某个复生不成的黑派魔头,要将认萍生逐出翳流,不巧药师我和认萍生共用一张脸,梦到一半吓醒了,现在还怵得慌。”

药师一按黥文,一片愁云惨雾。

“慕姑娘天生丽质,心地善良,就是一天到晚死脑筋。”

美人好多事,乌鬓转眼白头,九转功成归来迟,一张血面快把老友吓半死。良药与偏方并用,大半个月堪堪养出好皮肉,多事人回头却把黥文往上刺,眼下又来担心皮相,谁晓得他是怎样想的。

“不问江湖风波,前尘也须搁一搁。”朱痕染迹道,“旧事旧人理还乱,何必。”

“不理便能不问?还是不问即可不理?太难了。”慕少艾开炉加进一味药,“前尘是,我想搁有人不想搁。说回黑派,领头那个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并指把盖压上。“跑走的,也不只是虾兵蟹将。且不说醒恶者,四阁圣者中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我要是去问江湖了……翳流叛徒认萍生,千夫所指,他们知道我没死,怨憎起,灯油倾,黑派死灰复燃指日可待。”他叹,“因果难理嘛。”

“那不说黑派,只问翳流——”

“喂喂,天很热,我没心力玩文字游戏……”

“——教主。”

“……你这口气还真长,服了你了。问吧。”

“在慕少艾眼中,翳流教主是怎样一人?”

“孽龙。”慕少艾点上烟管,目不转睛对着满湖波光,“枭雄骨,冷血心,三分人,七分魔。”

“那慕少艾以为,认萍生这一刀是斩人还是斩魔?”

“又是慕少艾又是认萍生,讲得这么拐弯抹角,又没诚意又无聊。”烟管抖了一记,颤颤巍巍憋出几缕烟,“斩都斩了,孽龙搁浅滩,当然是——魔。”他这口烟吸得猛、急,漫漫水雾纠成一团难挥却的浓白,正好容他躲后头去。

朱痕染迹抓来一把湖边石,一颗颗往水里丢:“那么,南宫神翳呢?”

药师活得久,脸皮厚如甃:“记不清了,美人吧。”

“……你还真是干脆。多美?”

“非礼勿言。”慕少艾义正辞严,搁下烟管顾药,“都说记不清了。胡吹海侃没事,要是害我分心熬毁一锅药,老人家我是会变黑脸。”

“真可怕。”朱痕染迹砸完一捧石子,“阿九呢?”

慕少艾被热气烘得眼酸:“昨天闹头疼,这一会儿嘛,睡得香甜。”

朱痕染迹道:“他的前尘都被你消得一干二净,怎么会睡不香甜。”

慕少艾笑而不语,心自闲——不下。

神兽族遗孤,记事起长于隐楼,赖天生心疾安存。半心孩童不胜惊悸怖骇,他的置身之处,是隐楼中唯一一方净土。同族惨亡,父母横死,稚童一概不知,翳流教主有令,无人敢传半字碎语。

南宫神翳待阿九不错,不过是待绝世奇珍的不错。若非天生半心当世罕见,南宫神翳多半还是会说——

不能想他,再想……就要恶梦变春梦了。

——根株不去,风拂芽生。

算了,想就想吧。

这话实不很对,至少于强作闲人的贪人素不合用。

须变几字,解作——

根株不去,无风芽生,无日得闲。

后来没烦恼的闲人添了一桩烦恼。

从前是吹不好叶子笛骗不得束修,而今是讲不好故事只能吃焦饭。

更有甚者,是连焦饭也没的吃。

……

“阿九啊,老人家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故事,说吧。”

“那我就讲了。有一天,一名大侠除了两个魔头。两个魔头名气很大,恶名昭彰。当然喽,名气再大,也没有药师我的名气大。”

“既然是坏人,那大侠就是替天行道咯。”

“……是啊。两个魔头一个拿人试药,一个满身命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快讲啦,再吊人胃口,今天就给你吃焦饭。”

“啧,要故事不要药师,我真是命苦。”

“再拖两句,焦饭都不给你留了。”

“是了是了,我继续讲,很快就完了。大侠历经千难万险过五关斩六将……咳咳,除了魔,做法很不光彩,但江湖人却不知内情,于是他躲起来了,偶入江湖,也只是替两个魔头还点命债。”

“人死都死了,看不着听不见。替人还命债又有什么用呢?”

“大侠本来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一直没睡醒。有天睡醒了,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他根本没侠心没仁心也没安好心,三心俱烂,五毒俱全。好了,我讲完了,吃饭吃饭。”

“你你你!”

“饭用青竹筒煮,乳鸽不要烤太久,肉会变老。唔,故事讲得口干舌燥,再来两杯苦茶,你清火,我润喉。”

“臭少艾,你这是什么三无故事,没头没尾,还很没条理!”

“哈哈,下次换个好听的给你讲。老人家累了,讲不动啦。”

(终)

☆、无明

长将

晨岚方兴,聚而成雾。郭门斜簪酒旗四五卷,虚浮其中,犹青白瓷盛数枚摴蒱。宿雾外双峰排云,一名盘风岭,一名龙蟠山,豢虱蛇、蓄异珍,天险祸乡,固落局之处。

入局者衫染晨露,安步于雾中峤道。峤道多前人迹印,无乱枝壁障,他偏踏道边泥泞,闲拂垂条。送行客却不得轻便,脚下坦途荡荡,眉上愁云重重。老友步屧不远不近,熨帖合度,他听来发闷,乍不知为他饯行者何人、而今者何夕,遂破闭口禅:“就此作别吧。再跟下去,两张苦瓜脸坏人胃口是小事,老人家一出苦戏却要作无用功了。”

笏政叹道:“忠烈王府死士三千,家无父老妻孥,我亦不忍由他们闯此虎窟。你却……阿九离你不得,万一有何长短……”

“停——一个两个全是乌鸦嘴,我还没出师就被你们说死了。”

行箧经雾洽沉了,他转手一提,空挈竹筒解乏:“比才智,我是排不上第一,也是轮得到第二;岐黄就不必量了,翳流黑派嘛,虎窟狼窝,憨人硬闯就是死士复死士,死得不能再死;也是养蛊毒的青乌宝地,刚好够我去偷个师。再说了,潇洒如我慕少艾,学哪门子的破死忘生?”

笏政黯黯一叹,不复多言。朱痕染迹卸筝压上行箧,慕少艾所料未及,口衔竹筒方托住行囊。陈器为老友修缮一宿、抱持一程,尚存温三分,他掠弦轻拨,聊以半阕还赠。

筝音铿锵,行将疏阔,戛然曲终,余音无着。

仍是他先道:“旧弦新弹杀伐调。要听笑梦风尘,等我回来再说吧。”

“少一个祸害菱角的你,也是好事。”朱痕染迹道,“算了算了,菱角留给你解馋,回得迟了,我便托人卖掉。”

“哈哈哈……一点菱角也要拿去换铜臭,真是误交损友。”

前事历历,世情浑浑。

复忆前事,已是数年后的昏夕,他自隐楼回到居处,犹有闲人相送,步屧匀停,无端谐契。认萍生无从解困,于屋前驻步,便听南宫神翳道:“我明日去中原。”

认萍生暗赞此言甚妙,面上轻忽道:“几天?”

“不出旬日,有一要事与罪恶坑长老相商。”

认萍生定睛不瞬:“讲这么详细的意思是,不要我奉陪吗?”

南宫神翳出言清浅:“小双与我同行,教中有长老操持庶务,首座自可随心来去。”

认萍生虚乜冷鸦,清浅亦然:“那你保重,伤没好透,恕我不送。”不待南宫神翳答话,他甩手闩去烦心人烦心事,满腹浊气不明不白,肋下隐痛,恍然摩触,徒得一道愈合多时的痂。

这一刀曾熬磨了他半月。

刀是刻小人的儿戏刀,扎刀的是濒死的异族孩童。异族栖于龙蟠山,盟邙者以自存,认萍生奉令屠戮,杀至末一人,倏尔晃神,换得一刀,说不清有心抑或是无心。旁人不察,他紧握卷刃短匕,打发余众回教,假寻药之名独游重岭陂陇。圆月悍、冷,阴风自对侧盘风岭卷来,搅浊昏月与稠雾。龙蟠山在水泷影地界,认萍生未曾一访,不觉步入深谷。谷中异草茸茸,蛈镻丛丛。蛈镻之毒既已领教,异草之奇尚且未识,他儿戏般掐来几簇草叶,叶生细齿,堆于膝上,似锯人身。毕竟难捐医心医骨,造杀业仍不忘携储药玉匣,他严严撷得两株,不复动作。业已迷途,他无力挂念身在何处,服猛药以醒神,按着腹侧干涸的血,思寻己身死日,或明日,或今日,腹心愈冷,中心愈安,复以匕重伤。三更醒苏,霜夜未尽;霜夜尽处,一人静候,月伏幽影,露重玄袍,靡漫不似寻常,而蛈镻为之荡然。

他恍恍伸臂,揽得一鞘,长刀既出,寒芒削月断雾,又负黑血斑斑。他隐约目见霜刃刺己胸腹,顿悟此即来日,不禁浮笑,而来人折转锋刃,授他以柄,只消一刺,千百恩怨皆得克定。一时冷锋裂帛,而来人不惊不却,青目澄澄,累他于网罗。

若他……

勍敌有备,转魄不验。便罢。

他惛惑良久,还刀于鞘,来人连鞘带刀予他,不询伤创,亦不相扶。

“你……”

来人应声,容色霜白赛刃。

“我是找药,你来,又是……”他喃喃疑道,“哪来的野趣?”

“你来寻药,我来寻蛇。龙蟠多蛇,以深谷为最,蛊师口耳相传,名之镻谷。百年来,活着走出镻谷的人唯有十之一二;邙者亦于此经营多时,真不知该说是你心大,还是命大。”

来人语纳机锋,意不在伤人,却似薄恼,亦莫可奈何。若论话意,他来此间寻他这条毒蛇,却也不假。他掂度咀味,畅快非常,几欲大噱:“心大命大,好耳熟的话。我讲过你一次,你就记上了。”

“又是为了半心之疾?”

“算是吧。难得一访龙蟠山,游兴正好。”腹侧微热,他袖手一摸,指沾黑血,又见来人袖口潮湿,隐隐抖索,“你——刀……给我了?”

来人冷哼,取来他遗落的短匕,挑起毒虺封入器皿:“给你防身。待首座尽了游兴,再还便是。”

“刀随主性,我的游兴都被你这把杀光了。”他道,“不如这样,你拿刀,我靠你躲蛇。”

“认萍生。”

他默默。

来人亦默默,过半刻道:“跟上。”

来人引路,他安安缀行,仿似甫见其人即酣酣睡去;迟至后日,始知竟于镻谷荒度一日一夜,他再三回思,唯月色盈盈,浃髓沦肤。

洎君长神识失常、未可亲往,夜下四方台每每为他长留一星微烛,他便省不得一番踅磨,为人吹熄一点烛火,久之,痼疾附骨。

论磨人,无物胜于随心。

认萍生无暇多虑,专心收掇药草,至隐楼探望阿九。少年人方翘首以待,气色可喜,认萍生为阿九号脉,确是佳音。盘风岭事毕,他连日昏昏,不知南宫神翳量试了哪帖新方,问起阿九,原是他易则施了针,足见于药石一途,其悟性也颇为气人。认首座自通砭针,而无意究极,想来日后于人无物可教,先一乐,复怏怏。

少年人直朝他身后探望,他估度是寻人,不轻不重按下阿九跃跃的猫耳:“嗯哼,精神抖擞,活泼可爱,好兆头,不过别乐得忘形,该忌嘴的千万给我记好。”

阿九振振有词:“那你就是唇干喉焦顾不着,心乱操、身先老,唠叨话往舌头跑,兆头坏到没救药。都少白头了,还这么罗唣。”

“瞎编什么打油诗——”他侃尔,“随你说吧。”一捻白发——“是老了。”

人说起老不老的事,往往嘴服心不服。君长不居,庶务不具,而认萍生未尝袖手。首座枭张,无人不识;他要掌事,无人不从。

不出十日,南宫神翳果还。适值教主回教,认萍生碌碌于刑问,同他错过了。迨认萍生得闲趋往隐楼,晴日已斜。碧藤采绿,翠罗织金,归人憩于藤荫,形相清减,犹堪入画。

阿九傍石凳消闲,远远见认萍生来,扬手一招。认萍生行步无声,倾身一摸,阿九顶门汗湿,遂引他入厢房去。屋内厝矮几一方,文房四物七横八竖,绡楮率多空空,只一张糊着几团墨渍,下附苗地蛇虫之名,书迹难得端整,料想书人对着墨团也难掩桡色。

认萍生抽去涂鸦之作:“你呀你,个头不见长,胆气倒是节节高,成天捋虎须,不知道当初是哪一个,刚见人影就藏起来躲半天。”

阿九撮唇扮起怪相:“还不是等大忙人认首座等到眼酸酸,药都喝空好几碗。和教主比起来,无聊更可怕,无聊的我只好克服困难了。”

“拿人和无聊放一起比较,你也真是会混搅。”认萍生默揣警省,“等多久了?”

阿九不搭理他,扭头握笔乱涂一气。认萍生看来看去只得解作一只老龟,干咳一声:“好好写字,大忙人去做正经事了。”

他着人看顾阿九,出门去,藤下人犹眠。他走近些,小心拾起凳上半开的卷册,草猝一翻,皆砭石之论,没道理供他迂磨。他终于不得不去看他,忽觉已良久未见他熟睡过了。头发依旧半黑不白着搠眼,比之十日前深浓少许,应是为出行涅过一回,这人黑发的风致于他也已隔去太久,久而郁郁。

南宫神翳合该不得好眠。如此状貌,恬淡得天理难容,偏酷于不辜是一,浑无狂客风骨是一,诱人饮酖而不悔是一。

时已至此,再无他事不清不明。

晴照离披,皓曜扰扰而下。他攘袖抬手,十指交叠,虚悬他眉上,纹丝不动。

未几,指下睫梢微动,认萍生状若无事,收手垂袪。其人睡态渐薄,瞳神幽邃,似荒惑放懈,似洞明蕴藉。他遂退两步,明知故问:“睡醒了?这么伤神,莫非此行不顺?”

“承你吉言,并未。”

认萍生道:“我猜也是,天要收你,也不该是这一次。”

“天?也配?”声气似笑,不甚朗然,“你又何必‘猜’?”

“鬼录又不在我手上。”认萍生伺机探他脉息,屡屡不得,自尔洞若观火,便不多事了。日头昏如瞽兽瞳,概见尘尘衰气,他把手掩目:“药石也罢,蛊毒也罢,碰上修炼千年的祸害,我没那么足的底气。”认萍生敛唇,须臾道:“黑派与罪恶坑素无来往,去那里做什么?”

“自是有所求。想必你听过‘咳羊茎’?”

“……药录里没见过,野说听了不少。‘萍山异草咳羊茎,不花而实,实自茎出,通经利血,解百药毒,久食目明身轻’,左右是俗滥话,名字倒是古古怪怪有趣味。久闻‘萍山不落地’,这等仙葩大抵也见不着踪迹。”

“欲辨真假,令萍山落地便是。”

“何意?”

“‘萍山不落地’,其后尚有半句,‘狂龙不出关’。而古谚嬗递,谁前谁后,犹未可知。”

“狂龙出关,必有大乱。”

“又如何?”

“……不想见你徒然劳心损气而已。西苗又不差实在的奇草,非要认准一个飘渺的传说,我看你真是闲慌了。”

“依恶者所言,人之将死,辄取咳羊茎,分其根叶,剉茎实煮汁,复生剖人心,养以浆液,可使之活健而不腐。异日若得身城,更易两心,亡人可借胎——”

“你会想要第二条命?”

他清淡地睄他一眼;他顿感魂府风透,潦洌岑岑。

“那是他的主意。”南宫神翳懈慢道,“而我不过是想知道,若是给天生半心的人换上一颗健全之心,那他的心性,是变,还是不变。”

认萍生眺向厢房:“你与阿九屡屡出入,是为观他心性?”

“少不更事,焉论心性。”南宫神翳道,“于换心之术,你好似颇多微词?”

认萍生道:“无情者一善恶、等生死,有心者逆天命、弃人纪,换心于无情者不算奇事,于有心者也不算难事。谁不晓得你终日在隐楼钻砺个没完,这一桩要没试过,才真真是惊死我。”

“我只是有兴,遑论有心,更遑论有恒。”认萍生未及细究前言,南宫神翳话锋一转,“但积年累岁,总还有些不成章的体悟。幸而近来无事,可以证衍记疏,他日我……你若束手无策,兴许得用。”

“满口讨人嫌的话……”他微微垂首,聊猎唇吻,“你就这样收买人心?”

“人心……无用也无益。”他透息稍促,轻轻推远他,虚扶桌案起身,寂寂如诵戒,“人在,够了。”

日归虚渊,滔风寒衽。一架青藤枉繁,如帏似幔竟残。

远行客独对敞庐里一盏风铎,骨舌摆掉,一襟萧然。

人本一心,当无两颗与人收买。

人魔无心。

今宵高爽,风气疏凉,恨无雨。

翳流黑派覆亡,谋人取三物而去。所谓三物,医案、骨铎、烟管。

谋人形寄叶舟,直下滔滔江流,轻烟一管,残乐不周。

及其身故,遗物率皆焚爇。苦心未已,铁筝绝弦,而是非功过悉殁。

尚遗轶闻一则:恰正友人焚帛,一支竹管忽自火中滚落。竹管老旧,而温莹如玉,鲜见损剥,然则死物生灵难逾命限,更为炽火摧戕,终竟清漆蜕迹,裂隙彰彰。隙罅起自竹管右端三分之一处,固宜纤隐,历火而张,约莫三匝丝绳粗细,系一慕字。刻字唾玉钩银、臻微入妙,或有心不取名之三二,或一字既尽平生念,遂不加赘语。

竹管继入炽焰,终不复出。迂久,煨烬,人散。

遥夜长将,衷曲无彰。

如此一生,如此一世。

————

未艾

西苗多荒岭,重山突怒,危峰峻拔,催出了西苗人枭悍逞胜的脾性。

南宫神翳生在虎狼环伺的西苗,少无亲戚,不得不居常虑变,不得不比有长辈教导的幼狼更深沉狠鸷。幸而如此,他在王路上走得迅捷而稳当,也比余者更先凌驾于险峰之上,更早得见中州阔大。

那是造物者之无尽藏,名目繁阜,乱神迷眼,西苗于中原,譬若渺渺之身之于浩浩沧海。他鸟瞰这片沃土,心神激荡,抬手一握。双手可以笼住的仅是眼前景的万分之一,而眼前景又是天下景的兆分之一。他之所有、所见,委实少得可怜。

未曾见,那便去见;无所有,那便去夺。

他走出西苗,于中土游历数年。四方风物,诸如北疆孤烟、东洲瀛坞、西域古刹、南地黛瓦,荒岭中人无从遐思,便聚舆图于胸臆。

四方风物育成四方人,四方人育成四方风物。中州久以上国自居,至雄浑的风物悄然滋养朱门绣户的衰倦;风物养人,纵然是至刚劲的骨,骨心绵软不堪一击。中原固好,一座销魂软骨黄金屋,护着一群安而忘危的迂愚。

少时心高气傲,尚进取,定见加诸方寸,西苗风光确不及中原盛美,也不禁藉词为之辩争。往后年岁渐长,经年行走于惊涛骇浪之间,倦意偶生,才识坐亭聆松。闲时或至江南听雨。时雨歇,一笼霁青、一屏云岫;时雨兴,满江幽月,明角灯闹秦淮水,织起半川檀晕。淡香盈自珠帘里,窃袭羁客无穷数。

斯是金玉楼,宜养心、宜终老,可作歇脚竹筏,却非归处。

南宫神翳是个不愿有归处的人。

而认萍生……

萍生。

江南是水之乡,水是萍藻之乡。萍生而怀骨,江南骨。

江南的骨与相,自蕴江南的秀致灵妙与雍闲恬和;但这人的心比西苗的山岭更为坚峻,剜肉拆骨,一根根削得锐可见血,再若无其事地安放回去,忍着尖刺扎肉的剧痛,端着半面漠置炎凉,不忍见骨肉离散,也忍心离散骨肉;初心磐固,也为所欲隳节败名。

与他等同酷忍,而与他相异者……

什么呢?

流年倏忽于昏冥中湍决。他曾试揽山河的双手仅存掌骨,只从泷涛中钩取了一块残卷。

残卷里犹是烟雨江南,秦楼楚馆一阕靡曼调。

人魔的凶名在江湖中如雷贯耳,在寻常人的太平乡只是一则传说。渔人下海想的不是拾蚌摘珠,而是一网活蹦乱跳的鳞介,就像风月场里烟视娇嗔的美人,元夜灯火叠转之际,想不到觥筹交错里藏着人皮恶鬼。

心入太平乡,便着太平装,太平乡里没有翳流教主,也没有翳流首座。

江南的认萍生与翳流首座类而不同,愿为好闲散人,翻浊水为骏波,拂袖至清河观风,两袖挽得尘色满,尝遍七情,回以真性,独不溺尘境。他顶着江湖人知而色变的名号,就杯口执箸漫叩,间或剥一颗花生嚼了。叩声甚不循章法,时有时无,像是随兴添乱,每一叩却又落得安安合适,既和乐律,又于慢声勾魂前催人醒神。娇娘侑酒,他安然受之,抬手轻扶丽人鬓中雪柳,换取秋波软媚。是怜是狎,青楼女一目了然,看酒客有了几分醉意,暗中约好不去戏弄他,口上调谑,并心侍酒。

南宫神翳落座,江南的认萍生醉得没认出他,酒在声色里过了几巡,一壶既空,昏昏然窃了邻座的杯中物。又过数巡,他呆呆对酒卮发怔,倒提空杯晃了几晃,摸着一只空壶,按着眉角干咳两声,把只剩半块醍醐饼的瓷盘推去抵债。“对不住,老人家太久没灌黄汤,喝得上头丢了准头……唔,我是说,”他懒着醉眼,搜刮赔罪的路数,“先生喜欢什么酒,我赔你两壶吧。”

“……五毒酒。”

“五毒啊,每一毒都让人心塞塞,放在一起酿酒,毒中之毒,铁定不便宜。”他觑着红尘中的江南人摊手把五毒逐一报了一轮,像捻一串十八子,“歹势,话说得太满,这下麻烦了。有人同我说过,这是西苗特产,千金难求的上上品,掏光家底我也是赔不起。”

“未必。我若愿给,千金酒不值半枚醍醐饼。”

“唉,那我岂不是亏心得太不值当?”

“先生会因一壶酒亏心?”

“难说了——这看人,不看酒。酒没什么,人有一个。”

江南客似于半醉半醒间觅得一只幽蓝的萤火,笑意渐散,专注非常,去寻脆薄鞘翅,捉摸半晌,轻轻触上一边眉骨,孰视半晌,反掌盖下。

那是一口被江南夜雨温过的酒,将将润唇,不称灼、烈刀,而五毒俱在。

元夕仿佛要过去了。天上一芒寒星,五色花火。

那原来是一个很冷的冬天,想一坛许人的酒,喉头被毒牙咬穿;想一轮像唇的月,千万度名之所不该肖想。一壶烈酒,自来寒冽,是腊日西苗水,濒临渴死,醉里梦间偷沾半点。

“亏心啊,亏心得要死。但那个玩毒的……也不会来了。”江南客哑哑啜尽这口酒,“我不亏心。”

讨债者不寤,欠债者不醒。

何处都是从容客,何处都非是人乡。

人间无归处,且以酒为乡。

醒自醉梦已是数十年后。逸景疾驰,旧影消退,满目昏暝,不见天日。

满目昏暝中多了一名不速之客,仰观之态,如新生头狼见一垂暮老狼,戒备有之,新奇有之,贪婪有之,不屑与失望亦有之:“南宫神翳?吾等你很久了。”

“小辈,”他冷冷道,“是你有求于我,该称我——”

“翳流教主?还是前辈?”来人锐气不减,“你配吗?”

他笑一声,慨然道:“配。”

“一教之主引狼入室,错信一人而魂断命消,又何出此言?”

“配得上,缘我已付出代价。”南宫神翳道,“狂言动心,攻其不备,不失为一步好棋,可惜,落子不时。”

来人神情骤变,千情万绪荡然无存,只剩一双深不可测的眼和眼中凄凄惶惶的白骨。“是吾冒犯了。”他行止中自有一派天家贵气,不骄慢,也殊无敬意,“世间人有千千万万张面孔,手足转眼为陌路,挚友顷刻成仇雠,真心相待难免腹背受敌,吾亦不能免俗。”

“不必试探。多说一字,此身功力损耗一分,你得不偿失。”

“吾以为当年震慑中原的枭雄,不会轻易放弃他的皇图霸业。”来人狐疑道,“你倒戈卸甲,莫非是忌惮认萍生?”

南宫神翳略一喑默,道:“药师慕少艾……确是黑派的腹心之疾。”

来人之言近于蛊惑:“复仇,只有亲手将刀刃插进宿敌的胸口才能得到快慰。手刃仇敌,于你应当是一个不小的诱惑,你真肯舍下?还是你——不恨?”

“恨,至今犹恨。”

“你的恨意,是放下?”

“恨一人,便只见一人。”南宫神翳道,“宿恨毒于叛人。数十年……数十年成败兴衰、数十年风流云散,如今黑派除患兴利,败者溺于宿恨、不察世事,又何必恋栈?”

南宫神翳还活在数十年前,认萍生早死在数十年前。

药师慕少艾还活在南宫神翳未曾参与的数十年后。

无人比认萍生更了解南宫神翳的翳流黑派,而慕少艾会千方百计把他封死在阿鼻地狱。中州各派,面同心异,总有鼠辈会为一己私欲而颠覆广厦,他大可遣虿尾陷中州于倒悬。宿敌相仍,而人欲无已,黑派忌惮慕少艾,究竟不若慕少艾忌惮黑派之深。

然蛊毒可夺山河,未可守社稷。

慕少艾何尝不在赌——赌南宫神翳对翳流黑派有几分看重?

这一策阳谋,他不得不笑纳。

他沉默良久,来人不由生疑:“以你所言,若有一人洞悉局势,兼有振兴黑派之意愿与能为,便可取代故主,而你亦无怨懑。如此随意?”

“取代我?谁配?谁敢?谁能?你无法取代我,也不会愿意成为我。我所能予,只有‘翳流教主’之名和我的过去。”南宫神翳道,“黑派中人均为我旧部,未必肯听你差遣,与其经营机巧,不若先谋人心。”

“此事不难。”来人胸有成竹,“破局之关节自是认萍生。欲使异心归一,唯以同仇——”话音戛然而止,一时唯有凛凛寒风呼喝来去。片晌后,他徐徐一叹,终竟严容以对:“你早有逆料。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处置药师慕少艾?”

“防之、用之、远之。”

“哦?”

“黑派志在中州,药师便为阻障,不可不防。而他助你复兴宿业,你助他断我生机,既有同谋之谊,亦可为来日之同谋,非常之时,可以一用。若不能,远之。”

“远之?为何不是……除之?”

“论心计、智谋、能为,你未必胜于慕少艾。唯有一点……”南宫神翳道,“慕少艾重情,而你?无情可寄。”

“诚如所言,但无情未必逊于长情,而智者多败于长情。”来人镇定自若,“论王者之道,你不如我。”

南宫神翳道:“那我情愿不如你。”

来人不予置评。

王者之路,是凄凉路,寡人途,狭隘逼仄,只容一人攀越。无情者胜于无所寄,或许也终败于无所寄。如今无情者尚有血气,长情者但存骨殖,该如何取舍,不言而喻。

“南宫神翳,我敬你的真性情。若是早上十年,我尚念情,你也未死,说不定你我还能就此聊上几句。”来人道,“此前我数访翳流主人,只见一四字痴人。是以我仍有一问,依南宫神翳之见,翳流黑派该如何处置叛徒认萍生?”

“……再说一次,不必试探我。”

“我需确证一事,他日翳流黑派要杀慕少艾,不会被你布局绊住脚步。”

南宫神翳大笑。

昔人形影已现溃散之兆,虚张十根指骨,重重蚕丝围裹,经年昏噩,只得十端圆润,猝尔合拢,不遗微响,譬若倦蝎将死。而白骨竟徐徐举起,撕破千重缠丝,悍戾如故。

“放心吧!慕少艾与我,他生,我死。我若布局,唯有杀局。”白骨节节消散,言语幽微,难识其意,“慕少艾……身无负债,他要是死,只会死于己手,或为人而死……你,杀不了他。”

慕少艾一生负债累累,债主非此非彼,是他自身。

南宫神翳不想看慕少艾的生,也不想看慕少艾的死。

南宫神翳早就死了。

来人隐有所感,诚心实意道:“你还有何心愿未了?就当是我承了你不为难我的情吧。”

“翳流黑派……我不能……你……”

“此系份内之事。除此之外呢?”来人追问,“再见一次慕少艾,未尝不可。”

“不必。数十年……看够了。”

亡者身影尽散,余音犹太息。

夜兴,心折骨惊,原是未归。

笑曰:死生自在,无愿未了。

————

无斁

或问:“何谓善?”

慕少艾答:“不恶。”

问曰:“何谓恶?”

答曰:“不善。”

药师待其耐心殆尽,悠悠吐烟,气死人不偿命:“这嘛,善恶在每个人眼中本就迥然相异,没答案。术业有专攻,探讨严肃话题别找药师我,赶紧调头去祸害山上那个,绝对包君满意。”

解惑者占得一时便宜,异日叫苦不迭。

无奈后悔药无处卖,只得独吞黄连水。

尚有一回与人同论杯中物,某嗜酒如命的老饕给酒脱罪,有道是人生当浮一大白,有愁付酒不系怀。江湖人每道斯语,或是挽袖抹嘴的荡气回肠,或是举杯低眉的难解慨怅。轮到眉毛长得浸入杯卮的药师,饮酒罢了再附闲话:酒这种东西,当饮则饮,不当饮则免饮,省得误事。

人间何愁堪系怀?最是春风笑流水。

不系怀啊……

慕少艾浮了一大白,瞅了瞅山上云雾,再瞅瞅阿九跑前跑后拾柴做饭的忙碌样,默默一浇块垒。

人呢,黑心肠的才不会吃亏。

……

下雪了。

认萍生合掌接住历经石罅而幸免于难的雪霰。细霰是数十年前的雪粒子,来得忽然,遁得捷疾,鼻息切近辄展开滃然水汽,似漫天枯白的耩褥草。

沿途积起几蓬雪,三两个半大的少年郎缩颈子围在近旁,蜷着尾指面面相看半刻,不约而同蹭上去,半惊半喜地“呀”了声。

西苗十来年不曾见雪。罕物非神即妖,大多部族谈雪色变,唯独峳族奉雪为神,甚至勒令族中孩童不得玩雪以表虔敬,迂腐规矩足足千百十。他不晓得这几个少年郎是峳族不是,看衣着与足迹来处,约莫是……若真是了,反而不是滋味。

他没收敛气息,踏雪过去。

“吃人的来啦!”

“是那个中原的坏魔头,快跑快跑!”

一群少年郎煞白了脸,轰地作鸟兽散。剩一个胆子最大的,嗦着红通通的、搓过雪的指头偷瞅他:“你是那个吃人的认魔头吗?”

“说错一半,是不吃人的认魔头。”认魔头弯腰抟雪,捏作圆球送给他,“对一半有奖励,拿去玩吧。”

少年人将小球举过顶,眯眼对光看。顶上有一片接一片的白鹅毛,半截给人遮雪的伞,一弯自得其乐的唇。他面上赧红,低头扣住冰球一咬,冻得一激灵。

遮雪人哈哈大笑,袖如轻云一低:“尝过了,不好吃对吗?不只没味、硌牙,还伤脾胃。”

少年郎歪头瞅他:“你也没拦我,存心看人出丑,比吃人更没良心。”

“还是错一半,不长记性。”认魔头早摸清自己没良心,面皮厚径自笑吟吟,说实话的反倒自认理亏不敢觑他。他惦念起迷谷里那片皎白成素的崖上花,心思碾平了又揉皱,手上只是再轻不过地掸着雪:“尝过滋味,晓得它不好吃,是了却一桩心事。不了却,日子久了会生心病,害了自己是苦,害了别人是毒。我为你治好心病,你该谢我才是。”

少年郎捧牢雪球,皱着眉慢慢按下十枚指头印:“你讲我们大长老的坏话,我听懂了。不怕我向教主告状吗?”

认萍生侃侃道:“话和意思全是你讲的,你不怕讲,我怕什么。对了,你说的这位教主,”狂驰子、钓鳌客对上迂拘叟,藏在腹中的坏话想来比他只多不少。“唔,和我交情不坏,也许比和你们大长老的交情还要好上一点。”

少年郎半信半疑,一边把雪踏得咯吱响,一边认真把魔头打量了个遍。

伞外飞雪簌簌,与风共欢,半刻便白了远处盘风岭的峰头。撑伞人斜打雨盖,白发满肩雪满眉,恍然是从皎皎方外境里裁来一片雪影,全不见邪念祸心,像雪堆出来的假物。

少年郎心生动摇,讷讷道:“嗯……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听我阿娘说,教主教我们学中原人养蚕缫丝,大长老很不高兴,怕坏了族里炼蛊的老手艺。这个,我其实没太懂。”

“哪里不懂?”

“阿爹告诉我,练手艺是为了盼来好日头,养蚕换来铜钱,能买一屋子麦芽糖。”少年郎费解地咬指头,“为什么日子过好就会坏了手艺?这两个又不是死对头,长老生的哪门子气?”

认萍生倾伞跟他踩雪,分心看顾防他滑倒:“你们长老自然会生气,没了炼蛊的闲功夫,西苗尚且留名的十几来个部族,还不是要被翳流吞得骨头光光——”

少年人气鼓鼓地撑起腮帮:“我们教主才不是这种人!你不讲理!”

“是是是,我不尊老不讲理,我认错,伞给你当赔礼拿回去。雪玩得不尽兴没关系,伤身是大问题。”

少年郎狠狠瞪他,往他手里塞了件物事,推伞就跑。

认萍生一看,是一小块雪花酥。盖下无人,便显出一丈见方的空落,他嚼完甜食,拍下一身银粟,本欲运功祛尽这阴阴湿气,想想作罢,索性披风袖雪,瞧见与中原居所相似的屋舍便驻足一望,宛然闲庭流憩。

中道偶遇雪中客,他白成雪,拥伞不执;

客黑得袀睟,携酥糖半兜并袖炉一只。炉非好炉,形制不美,素体无花,该圆不圆该平不平,提梁觕砺,纹理拙野,似没长全牙的小儿模样。这人当真奇之又奇,风雪不能近身,休提糖糕火笼或浮脆血肉,但若是此物近身,他也有心轻拢,慎之又慎。

认萍生朝酥糖袖炉一瞥:“我前脚同人说起你,你后脚就来了。真巧,也真不巧。”

两字之间辄夹一记微抖,偏不肯驱寒。若有心相问,十之八九得胡话二三,譬若诚心诚意感天悟道。雪中人见炉中炭火未尽,予他捧持:“何事巧,何事不巧?”

“巧在以炉易簦之佳话,伞下赏美人,别有一番雅趣。”他亦忘却他本非苦雪畏寒的凡客,扬伞一张,一幅雪露白鸥般扑棱远遁,伞内自成一世界,有闲人,有美人,有不知谁织了一梭而缀起的轻雾。“至于不巧嘛,是我才讲了美人坏话,告状的还没跑远,我算了算,还是自行交代更好保命。”

乱七八糟的称呼早已听惯,美人八风不动:“无论哪种坏话,整个西苗也只有你敢说了。”

闲人睫上雪销一寸,笑添三分:“还敢说给你听呢。我的坏话是,翳流教主教人染上中原的坏风气,非是为民求利,而是插圈弄套,让他们没精力和他玩心眼。不生气?”

“言必有中,何必动怒。”美人被轻雾拥隔,悦意稀微隐隐,似冷还温,“但也有我意所不料、你言所不及。我确不喜中原习气,但取其长处一扫西陲闭塞之风,于人于我都非坏事。酥糖虽好,却不及冰酪、茯苓饼,在好吃甜食的年纪不曾见过、尝过,到底可惜;中原虽好,但夺既成之精舍,究竟不如葺我敝庐、宾客辐辏让我快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