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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危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04

“要真图快意,毒完逆人便是,各族拜神闭户,你又讨什么经济苦差。”

“那改一字,乐意。”

“……天大地大不及你心大。不过还是先考虑眼下的风大雪大吧,下来往哪里去?不回四方台吗?”

美人答非所问:“你的伞偏了。”

美人将竹柄推向闲人,仍然忘记问他跟不跟上。沿途走走与停停,补了几户破牖,送走一只手炉,又从孩童手里骗来半兜攒足一年的酥糖。

闲人执伞,拎糖同美人走出门:“一点小事,你好意思收酬劳。”

“有施有报,有予有取,是西苗人应当学会的道理,并非小事。”

“那外乡人就入乡随俗了。替你打了一路伞,糖有我的份吗?”

美人直接拿糖封了闲人的满嘴胡诌。

雪没停,糖也没吃完。

后来是一人持伞抱糖,恣性漫步,偶尔做做小事;一人伞下观雪,信意安行,不时喂喂酥糖。

雪上两双履迹,不远不近,冷冷清清。

西苗鲜逢冰霰,一旦雨雪,千里银装。

旧年如是,今岁犹然。

羁人阖窗,失了轻重,发出一记微响。他当即宛首,见南宫神翳似未惊醒,方舒徐地逸出一口气。

窗侧人发丝垂荡,艳得夺魂摄魄。而至艳者至毒,一帘长瀑经十数种毒汁洗髓,寒风微拨间牵出一弧澄靛,琼光宛转,偏上唇沿,濯着触目惊心的血红。

时花哀暮,寒客犹倨。

他入神太过,一晃眼正对睫下幽光,似轻雪枉攘。

观雪人走来推开窗牖,思及往事,神光转暖:“你入黑派那年,西苗也下了雪。”

月冷霜枝未抹红。

“我记得西苗有个说法,雨雪,祲厉也。人魔入境本就是天大的不祥,下过一场雪,不晓得又有多少宵小要借异象做文章。”

“教中有人与你生隙?”

“生隙不算,心烦难免。”认萍生攀下一截枯枝捻玩,顷之厌腻,惋惜甩开断枝,“总有那么几只傻懒虫,事不关己隔岸看火就好,偏偏要高高挂起现身说法,真是败兴。”

“原来是峳族的说客。”南宫神翳心领神会,“诛剿逋逆是你我定策,谁敢有异议?”

认萍生两手在袖里一抖,袖子外的嘴皮列数人事,混进几个与己素来不合的长老,心知弯刀已然架其颈前,悠然展眉。“数来数去还是那几个老顽固,终日泡太平酒,迟早胀破肚皮。对了,说到酒,”他看着案上那坛酒,眼皮跳个不停,“五毒酒得之不易,一统西苗后拿来庆功还差不多,送给我……无功受禄,教主是要用重礼压死我这不祥之人吗?”

五毒酒者,萃五毒之精,取霜降夜露,撷新冬初梅,储十月余,堪得一醉方休。也就这等狂人,舍得千金一掷,把琼浆沆瀣当贺礼送出手。

“首座若是不详,何来黑派这数年来的如日方升。毋需挂心,若真惶恐,下次回请便是了。”

“那是。物本是物,偏偏要强加自己的念头,憾鲈鲙多刺、恼瑞雪生寒,无事生事自饮愁,肤俗又无聊。”

南宫神翳见他确无异状,转而调侃:“虽然,被雨疾行,委实不合时宜。”

认萍生接口:“好说。一身污泥,还脏了你的披袍。”

杯酒未满,闲话已先发。原前尘之所自,一有心谋虑,一无心入彀,信隳酒兴。

那一天确非吉日。

黑云叆叆,滴如车轴。西苗与中原独以路为系,埋于莽莽草木,是天成的埋骨地。

南宫神翳居高临下,百态俱览。

少留刀剑乍作,逋客独身,追者近百。刀光森森,如白虹贯日。

来者恶名加身,却是凶人。

南宫神翳不信命,庸人讬命于天,强者当以自信,纵蓍龟得凶,亦不妨一争。他独守半夜雨,观一场殊死争,循心意与赏识,救了一介博徒。

……

“假戏真做为上,人魔嘛,怎能浪得虚名。命记我身上,等我回来,一条条清算。”

目中景茫茫不清,风雨之故;足下路历历如铭,蹀血而铸。哀吟或震耳,或幽微,仅存的热气哽在喉头,是烂舌鸩毒。

千人成骨,风卷云散。

人魔力竭难支,栽进泥水血塘。

忽闻鸮鸣破云。

复见一段曳地袍、一双惑人目。

半颗人心里飘过四字:皮囊不坏。

于一方魁主,逾度;于南宫神翳,合宜。

死生一霎,他想,是皮囊太好。

美得令人欲死。存生,必有不得、不见、不忘之虞,一俛仰寓目,千百重焦心。

“不说了,风流如认首座我才不想被你拉着算旧账。”酒来酒往,一笔糊涂帐目,引人发噱,“差点被你带跑,平白送我千金好酒,不给个好理由,我会提心吊胆得合不拢眼。”

南宫神翳惫懒道:“认首座九死一生入我黑派,运筹帷幄定西苗半壁河山,一坛酒算得什么。矧有雪为伴,何妨饮酒助兴?”

“人人都说见雪不详,到你这还成了喜事。”

“那就当我是无事借名,邀你共饮吧。”

“哪里是‘邀’?明明是你带酒来堵我,官大一级压死人,推脱不了。”

“老饕博识,闻香观色,自知。‘邀’,是我说得下乘了。”南宫神翳开坛酾酒,五指霜匀,酒盏回旋。一段梨雪白,一盏梅子青,色、味,倾、晃,秾艳生香。

认萍生从命。

他是教主,他是首座,君令既出,没得商量。

实话是他心软,舍不得落美人面子。

西苗酒一贯辛辣浓烈,醇厚香气横溢满室。

后劲可怖甚于逆料,他不当从命。

酲魂半醒,一把火从头心烧到足心,平素灵巧的十指软绵绵悬于榻侧,无骨无魂。他迷眩如死,指腹一疼,复一烫,眼前睒忽不明。

一教之主斜卧矮榻,灰发铺满首座前臂,幽黑指甲掐他指腹两侧,凉如玉簟;唇舌与指端相挨,滚烫如灼,似蛇信裹毒液绞紧,令人昏昏默默。

他唇角染他指上血,妖氛横生,似诱他堕魔;神容虔信,又似事佛。

清辉渗入未合上的窗牖,伴风伴影晃曳。榻上人一身妖气随之焕然,转瞬纯稚如幼童,又似难抑杀念而暂封神智的癫鬼。癫鬼食髓知味,又隐约记得切不可弄疼一人。齿牙轻磨掐痕,酥酥痒痒。宿酲几为□□,薄徒竟恨烧得不彻。

未会周公的半片魂缚于魔障,他抽走滴血小指,趁美人懵懵,窃去一吻。唇际有他的血味,似露酒之余韵,是以酒客嗟惜。

酒客未尝恋滞,触唇即分。

他扬手起针,针影和风细雨般穿袍而过,落一针,其人稚态则退一分;针走毕,癫鬼终于清明,舌尖还余几丝腥气,不觉蹭过下唇血丝,怔忪道:“萍生,你……是我又……”

好脾性的首座刺疼难耐,拨着佛珠忍了忍,又忍了忍——终止于不可忍,挥手怒斥:“无尽发作了就速速吃药,我的血又不能解毒!”

南宫神翳从谏而为,转念拨弄首座配戴的佛珠。檀木珠质地温腻,色泽暗沉,似浸重重血渍。南宫神翳从不以认萍生为法徒,就如从不知他有几重面相。

“姑且无恙。”他缓了缓,哑声道,“首座医术过人,远胜酒量。”

认萍生头痛不已:“过奖过奖,比不上你粉饰太平的功力。”

四下环顾,更感头痛:铁筝落地,铜镜橫置,无非是酒后切磋,一个人事不省,一个中宵犯病。这般情状到底靡靡,且不说满地七横八落的纱帐,七零八碎的衣物也和清白二字无缘,而声名狼藉的人魔本就与清白搭不上边。他不禁再深深叹了口气,庆幸头发带眉毛早就白光了:“一发疯就把我的落脚处搞得乱七八糟,你掂量着赔吧。”

元凶气咽声丝,强颜耍无赖:“赔你落脚处完好如初,与同栖一人,如何?”

认萍生噎嗢在口,默念忍字诀:“你是闲得慌吗?好好的华屋不睡,硬要夜夜挤我这张矮榻,西苗的姑娘日后见我都要追着打了。”

武斗落败,口舌就处处不饶人。

但也绝非夸诞之语。岁初以来,南宫神翳毒患频作,轻则喜怒无常,一意孤行;重则六亲不认,前事咸忘。唯恐酿成苦果,倘无要事,他便自锁禁室,日日服药抑毒,但如今防不了一时,只得劳烦首座在毒发前弄晕他。法子可用,而毒发无期,大夫免不了和病患同进同出——固然是守他昏睡的时日居多,旁人不解内情,眼见首座的居舍从华屋的五里外迁到几步之遥的书斋北,眼见首座独处的日头从大半天缩到三管烟,风言风语不胫而走。

“正合我意。首座行经处,必有苗女投以木桃,不若坐实谣诼,也可省去数重烦扰。”

认萍生满心游思被他一语惊回:“什么谣诼?”

“本非谣诼的……‘谣诼’。”

“……咳咳,今日戏言过量了,劳烦收回去。累了,安心睡,我醒着。”

认萍生一心装聋作哑,不意被他沿腕一拂,摘下佛珠。他回神抓握,而两手空空,明明窃珠人半点力道也无。

“认萍生,我不敬佛。”

窃珠人扫去一串佛珠,力不能支,半匹白发新雪色,分明颓唐。

羁旅人恍恍惚惚一揽。

清风时卷暗香盅,竟许梅客二三笺,拼死吐红,维以报信羁旅人。

呓谵融于耳畔,如荒寂燐火,如第一片江南雪。

他孰视之,如观荒寂磷火,如观末一片江南雪。

“……你又几时敬过?欺谁?”

……

耽于欲情,何须敬佛。

惑于色相,谈何敬佛。

但那时他无话可说。

不敬佛者无话可说。

唯有无话可说。

不可说。

——

翳流黑派覆灭之日,荧惑守心。

翳流教主身死之前,曾有过或是片许或是久长的静寂。

认萍生三字后藏着几重面相,他未问。

无须问,无欲问,无话可问。

慕少艾收剑,陪翳流教主等死,也无话可言。

不远处浓烟凌霄,杀声嚣荡,似黄公挥刀天不应、伶伦唱罢彩满堂,前者宝刀已老,后者客走茶凉。

南宫神翳靠在上座,卒然长笑。

其音不堪耳闻。

余响发聋振聩。

他无声共哂。

至他气绝。

那年皓雪无垠。

就雪快饮。烧刀非刀。

不烈,不惬,不恸醉,不知寐。

——

距翳流为祸中原不知过去多少年头,日子掐指踱走,蹉跎几载春秋。

失却麒麟穴,居处倒也闲静喜人:逗弄逗弄阿九,再听蠹鱼孙发发牢骚。老前辈兜来一肚子奇闻趣事,说是崖上的素闲人重操坑蒙拐骗大业,心血来潮丢婴孩下山,越活越回去了;又说江湖多灾,昨日七星风波暂歇,今日异度魔祸又生,人不找事事找人。

慕少艾听过算数。

闲淡日子很美,或小酌怡情,或酩酊无觉。喝至醉茫茫,始知“浮一大白”是因浮心难安,无他事可为,“愁不系怀”是因怀愁已满,无他处可系。自知美中不足者——酒醴为中原雅事,空沾一“雅”字,远不及五毒酒浓烈;更无对饮之人,嘉栗本来浇漓。

闲淡日子也不很美。每至夜深人静,铁筝旧弦辄呕哑颠乱,不堪重负,而不忍断裂,遗音强抻,三日绕梁。旧日迟来,半生犹死,一夕佛珠溃窜,一刹恬脆,夜夜盘桓。

想来是,人在江边走,岂肯不逢浪?不欲羁尘累,谁堪许?难得糊涂。

闲淡日子本就回不来了。身在江湖外,心在业火中。心灯不明,犀甲未坚,烈火烹煎,煮心肉自食,等到哪一日零星不存,一身老债,了决干净。

再后来,不知谁人多嘴,道往生渡死有活死肉骨者,疑是黑派余裔。

当夜入梦。

梦里夜,夜里雪,雪里人。

人只影听雪,闭目犹眠;

固执掌死生,亦嚣世途人。

温半盏萍水,抱一坛穷尘。

如凡埃皆定,唯他不醒。

忽起坐,曦光薄,轻雾错。

曾几何时,皇天振雪,青松冠缟,阒无人迹。

天雪皓皓,皓皓天雪下,是嚣尘过客难平意。

嚣尘过客意难平。

嚣尘过客里无他。

无他。他意已平。

披衣踏宿雪,崖下候曦驭。

崖上堆尺素,发生千丈白。

未几皓曜透山影,霜销雾也却,飞松自嶙峋。

问来者,知往事如烬。

春澌解,崖上花更新。

(终)

☆、三秋一日

中州市以西一千里,木石樛缠。一弯清凌凌江水东出水泷洞,经苍山人家,折几叠、盘数曲,出西苗省,分两支,一支南下,至岘匿区成湖。春日水暖,养肥鱼,机灵些的小鬼头下水能把一尾。鳞片过手生凉,像将螺纹敲醒,手忙脚乱间总有一种被唱破命数的惶悚,鱼于是溜走,想逮鱼的你指我我指你笑话,闹起来,那股惶悚也就溜走了。

慕少艾在水边长足十八岁,疑似命里犯鱼,回回失手,后来考到西苗省,多少有溯源的意思。他父母早亡,没几个中州亲戚,而做人活络,关系网在西苗扎得结实。熟人都晓得他懒得挪窝,志向不大不小,倘若家底充裕,开家风铃店混饭吃,店面不论大小,周边景色要美。过几年,他托朋友盘来一户,就落在西苗古镇近旁,阖门清净,开窗见烟火,相得益彰。小楼两层,二层住人,年前装修了毕,家具齐备,配色如盛秋,主调杏仁黄,轻暖,有丰熟味;一楼店面,尚在规划,原计分出隔间,展示成品兼现场教学,慕少艾这一向没有开店心思,不急切。

他过来落户时,夏季刚到尾,挑工作日逛古镇,游人不多。里头有座近古传下的祠庙,当年应属淫祠,内有神像,遭恶客涂划,景点封闭半月,才对外开放。古祠规模适中,从山门入,仪门、飨堂沿中轴排布,两侧植龙爪槐,垂枝庇荫,绿云沁脾,看久了,肤革几乎生出阴气,堂前立香坛,香脚稀稀落落,越显萧索。他依样上三支香,过天井,白日灼亮刺下,红柱金字顷刻眩目,正堂却昏暗,人一步踏进去,仿佛自九天下九泉。堂内像困着风,凉意无孔不入。侧壁彩绘宛然,应有后人添墨,图案大体承前,蝎摆尾、蛇吐信、蟾拜月,守宫捕蛾,蜈蚣破土,只只凑得紧密,阴邪入化,反得神性。新修的神像便居中俯瞰他,长影直曳到门槛,像扑人,又像行将倾塌。他一时被摄住,愣了愣,向上望。

神像高大,为巨蛇紧缠。蛇尾垂至赤足,蛇身绕人躯三周,吻部大张,与人首齐平。神像双臂从中穿出,扼蛇七寸,似仇恶似亲乐。神像下裳凌乱,右踝有一圈凹痕,劲健腰腹被凶蛇勒入一节,而双手不遗余力,十指堪可贯穿血肉,竟逼蛇尾从脚踝松落。人蛇缠斗,密不可分,移步审观,日光照出神像颐颊细纹,形状肖似蛇鳞,说蛇修得正果、说神堕化凶相皆有所据,但彼此杀意滔天,既从近古绵亘至今世,也将至后世,必决生死,前两说便诞妄。神像多慈颜。明王现忿怒相,持宝器,叫人受惊后满怀熨帖,惊而不惧,是正气护人,且神、人形象迥异,如隔云端,神佛业孽之谈于是渺远。这尊像邪曲,不知来历、不持法器,赤手厮搏,奉杀戮为天经,去人衣见血腥,摧心胆。来的人不多停留,匆匆穿行,像被阴风掀出去。他不记得怎么出了正堂,短袖凉凉贴牢后背,心跳冻得迟缓,日光明晃晃一倒,把那条巨影拘在槛内,恍恍荡荡,沉另一世界。

正堂后有座戏台,前面昏昏沉沉拖着一路人。导游四十来岁,看模样是当地人,应付地哼着讲解词,更自断简取残篇,讲不清名堂:说神与西苗古教有渊源,性邪,不供奉,则“地杀人”,连着几年种出毒庄稼;说神祠全是异乡人手笔,原也不必说,显见是汉族制式。慕少艾相机问起石像,导游撮根烟,闻两下收好。“那尊像,我们这的人不大讲,早几十年提也不提,”话头打个嗝顿,“迷信,怕生事。”

“算来还是北辰朝的事了。有一年这头起了山火,那些教派、宗族啊,都给烧光,地就空出来了。那时候乱,南边蹿来批人,占了地,赶着安家种粮呀。不说别的,咱乡土肥、水美,秧子插稳,不挨上灾年,准好,那会儿也是连着几年大丰收,可人死得比灾年多,全是毒死的。后来,那伙人从地里翻出东西,吓得不行,还建了祠……”

导游操起水壶,忽然面色一白,瞪向戏台发怔。慕少艾扭头,戏台白得锃亮,边缘起着晕红,上方空气仿佛从大漠逃来,沸溢般抖出一幅蜃景,其中隐约跃着扭动的黑影,如赶尸西行,诡诞不失肃穆。一阵风吹过去,戏台依旧煞白,底下一对蝎蛇倦憩,了无生气。话断在这处,太阳又毒,看什么都有鬼怪,他当然不拿奇谭当真,操着地图扇风,随口接道:“挖着什么?”

“宝贝啰。神像就是按它造的,真真的,”导游咧开嘴,眼珠子卡着不转,“挖出来还没烂呢。”

慕少艾脸上笑收了收。几个旁听的说,怪瘆人的,后悔没上香。导游说鬼神不饮回头香,求福还请往前右转,礼品店破财消灾,广告一出,皆大欢喜。店在墙外,卖相灰扑扑的,内里齐整,听得悚然的人意思意思晃一圈出去。慕少艾过日子走慢步调,不吝度得更精细,眼光把货架摸熟。不少礼品都有趣味,五毒书签具古意,袖珍竹雕见特色,近年盲盒风靡,角落有三列,包装不出挑,容易被看漏。盲盒都是同一系列,名称是西苗古教物语,正面堆着蛇蝎,背后有个小人轮廓,光看蛇虫,做工极巧。侧面印着图鉴,一套九款,常规款隐藏款都是墨团,太考手气,难怪不售。他每列选了一盒,又加一套古镇四时彩照明信片,付账出店,天炙红一片,近黄昏了。

新居离古镇不远,一刻钟脚程。沿途乔木叠碧海,个别花草不出名,许于经年流变中脱落,有如石像神祠,不知裹挟多少香火岁月。而俗人但重一餐饭,百合浮芦笋,金桂蜜酿茶,晚来风淡,清铃为友,消夏好时光。窝进栗色懒人沙发听老歌,像吃多了甜栗,欲睡间有些笃实的饱足感。如不思吉凶、不患得失,手气往往不错,慕少艾拆开一只盲盒,深绿卡片掉上膝盖,下方小字标注为“转相”。人偶不到十公分高,托在手上,显得更小,黑发蓝眼,神气十足抓着蝎尾巴,手势挺凶,不称心就要甩晕它,以前约莫遭过几次险,手上脚上都不差疤。古西苗人擅长养蛊弄蝎,这行靠天赋,初学者年纪小,慕少艾把人偶摆上床头柜,又看一阵,推想人偶的岁数也不大。

这想法害人。不怪他。古时三四岁和幼儿园里唱小星星不沾边,迷手游的小朋友也不掐命门。当慕少艾撞上一对蓝眼睛,对方正专心在他颈部摸索,他有理由认定自己没睡醒。

不速之客一直留意他,乍然加重劲道,但对于成年男性构不成束缚。慕少艾攥紧手腕一提,觉得像抬起一柄纸灯。对面迅猛反击,手掌被彻底撵开前飞快向里抠,指甲又尖又利,势头有来无回。慕少艾被刮着,刺痛从颈到肩,隐隐欲燃,原来纸灯还是拿削尖的竹条扎的,轻便趁手,能当暗器用。

纸灯……

他床上跪着一个小孩。

慕少艾摸向头颈,划痕已肿热。小手卡在指圈里,见无反击机会,中止挣扎,骨肉细瘦,安静如凛冬草茅。昨夜临睡时窗帘没掩实,晨光昏钝,药汁般抹着手背,创口一道叠一道,新开的还在渗血。慕少艾松了些力气,单手摸来手机,日期如常周转,屋里布置同昨天一样,唯独床头柜空——他思绪僵滞,腾地跳下床。凉拖摆得整整齐齐,慕少艾平时蹬鞋很随意,达不到宛如入殡的效果,鞋跟后趴着一团黑,他提起鞋面拨到亮处,是只蝎子,死的。

孩子在他身后笑出声。

慕少艾慢慢套上鞋,束住窗帘,抽纸把蝎尸丢进垃圾桶,从隔壁提回家用医药箱。小孩依旧跪坐,看着文静,但前鉴犹在,更像伺机而动。慕少艾想了想,上床盘坐,当面打开药箱。小孩目光追过来,轻轻啊了两声。

“不会说话?”开盲盒开出活人,史无前例,规律需要一步步琢磨。他因盲盒心悸,避免看见小孩长相,拆了一包棉签,蘸足碘伏液,想了想,先朝自己头颈涂两下。小孩浅浅吸了一口气,慕少艾低头取棉签,感到紧绷的氛围有所松弛,不禁猜测,如果直接上手给人涂药,头颈会被划成什么花样。

“涂这个,好得快,可以少疼几天。”棉棒洇成红黄,他换一支将其余几道料理妥切,伤口较深,所幸无感染迹象。“我说慢点,能听懂——”小孩忽然凑近棉签,慕少艾手一错,棉签头戳中薄痂,挑破一角。他自认亏负伤患,不忍将小孩当异端防忌,冷不丁看清那张关系人偶的脸。挨近的面孔不见任何反应,虽然瘦弱,祸水征兆却昭然清楚,如古画悠徐展平,弹指覆色发鲜,顶着刚过肩的乱发也瑰艳生煞。眉色浓,眉骨高,挑起如弯刀斜挂,大概是异域血统,眼珠透蓝,因脸颊少肉,下颌显尖,是难哄难骗的面相。小孩盯着他摆弄棉签,像看小玻璃筒里的新天地,万物玲珑,可以由他摆布,好奇之外又透出理所当然的残酷与无畏,慕少艾有天顿悟,他其实始终害怕看穿里面盛着什么。

他应当只走了一会儿神,期间碘伏逆流,渗到另一端,印上指腹,橘色温和而陈旧,像被老照片染过。他握着棉棒,小心让它吸收破口处的组织液,联系小孩玩蝎抓人的手艺,没忘安上一张创可贴。小伤患摸摸创可贴上的小黄鸭,抿抿嘴角。乱局告一段落,慕少艾往后坐了坐:“别撕啊,今年的限量款,浪费怪可惜的。这段时间别沾水,回去再……”他没往下说,转口问:“对了,刚刚问了一半,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小孩面色古怪,应了一声,学他的样子盘坐。慕少艾无端觉着是认真谈判的架势,有些想笑,见他小腿也有一堆瘢痕,消了心思。从盲盒诞生的小人,手办上的伤只粗粗三两道,落笔人添得随性,施诸凡胎有十分疼痛。人形身上的素简白袍,实际是麻衣,尺寸宽大,极不合身,不知小孩怎么裹、塞,才不致由它掉下腰堆在脚边。麻衣破旧,整体干净,只是天热,这么穿闷伤口。“能懂就好。这里也是西苗,不过是几百年后的西苗……咳,这个不好解释。”小孩瞪他,很凶,他头颈一疼,不知道盲盒成精是否有章法,“但来都来了,不妨入乡随俗一下。等等,我找件穿的给你。”

正经找起来,慕少艾发现话说太满。学长集中在寒暑假出差,经常托他帮忙顾儿子,小孩有时也住夜,方便起见,衣柜置着两套睡衣,都是搬家以前的事。现今柜门敞开,凉爽地挂着几件圆领与衬衫。他拽着白衬衫和皮带回来,小孩脱衣服很利索,麻衣一除,他才晓得这些布料硬是将身板撑宽了一倍,又填上肋骨间的空。他示意小孩转身抬臂,一点点套好衣袖,后背仍然触目惊心,陈年伤横七竖八交错成网,一片坏烂,如今除疤技术成熟,碰上这一例照旧犯难。慕少艾拿不定小孩与人形间的纠葛,由衷希望一切是设计者的构思,小孩只是没吃苦的精怪,这么一想,胸口却发闷,索性不深思。

成人衬衫给四五岁小孩穿,衣摆刚刚不绊脚,慕少艾扣上纽扣,系皮带防止滑脱,袖管折几折固定长短。小孩全程配合,偶尔眨眼,连续两次间隔着精疲力竭的时针,纯净直白的注视令慕少艾芒刺在背,似乎他一个人吊起了小孩的视野,即便小孩极度疲惫,依旧保持一触即发的状态。小孩现在站在床上,挺直背脊,比弯身整理衣角的大人高不了多少,慕少艾稍微抬手就能摸到头顶心。他直起身,有些头晕,看看小孩间歇并拢的手指和一双赤脚,想着找东西代鞋还是抱到客厅,小孩先一步跃下床,灵巧如野鹿逾涧,回头瞅瞅,还很得意。

“小心地上凉……算了,按你的习惯来吧。”慕少艾把小孩拐上懒人沙发,小孩毫无准备摔进一团软云,以为要塌,猛地向上弹。他起了玩心,轻轻一推,小孩整个陷进靠垫,表情一懵。他算报了一抓之仇,不想再去计较怪力乱神,顺手往小孩怀里塞了只毛绒海豚,一步跑开。小孩回神,恶狠狠搓着手指,慕少艾忍俊不禁:“我去弄吃的,你自己玩。”他匆匆洗漱完,照照镜子,头颈那里破了皮,没见血,但红肿骇人,才上了心,重新涂药。

时间比平时还早,足够开火料理早饭。冰箱里有鲜牛奶,慕少艾担心小孩乳糖不耐受,拿了两枚鸡蛋水煮,山药加藜麦、黄米熬粥。从厨房能瞧见沙发,他有心留空间让人歇神,三不五时望望。小孩一直没闹动静。

收工前十分钟,慕少艾削苹果,切成小块送到客厅。小孩抱着海豚侧躺,脚也缩在沙发上,长睫毛虚虚搭落,慕少艾一走进客厅,两钩黑弦月就一抬,支了半刻才敛下去。慕少艾搁下果盘,小孩一脸狐疑,闻到甜香,鼻翼稍动。苹果一世纪前引进国内,小孩多半没见过,他插了两支果叉,示范性地吃了一小片,去厨房盛粥,回来时小孩戳苹果玩,蓝海豚在扶手上搁浅,他怎么看都觉得鱼尾秃了一些。

孩子小口小口咬完一块,拽拽慕少艾的娘口三三圆领衫,左手搭住他头颈,右手握着果叉送到他嘴边,面无表情地啊了声。

小孩手指微凉,着意放轻,尖指甲沿动脉游弋,如深海鱼尾,如三秋并刀。划痕的灼烫被丝丝抽离,继而盖上皮肤本身的质感,是海风与盐,他想,不柔软,很粗糙,是在夏天的黄昏与夜间漫步海滩,脚趾触到贝壳,海平线推来赤金色,那时的风微醺而湿热,有清淡的咸味。他怔了几秒,嚼一下咬出果汁,及时拎住小孩缩回去的手腕,左手底子白皙,布着茧,无名指凝着一颗小血点,翻过来,指甲缝夹着蓝絮——海豚的笑唇憋着委屈,怨揪毛的下手太重。粥冒热气,慕少艾这回直接抱着小孩到洗手台边上,润湿毛巾,给他一根根擦拭干净了。小孩盯着他,眼睛装着海与浪沫,星星点点发着亮,又像只会折光的空镜子。

这天的早饭用时稍长。大人舀一勺粥,小孩也舀一勺粥,开初学得死板,一勺到底吞进嘴,烫了舌尖,后来跟着大人刮边缘的饭衣,慢吞吞吹两下。白煮蛋是小孩自己剥的,头一下敲蛋壳用力过猛,蛋壳蛋白一起凹陷,嵌进蛋黄。小孩一片片拣出来,把黄与白完完整整剔开,看样子不喜欢干吃蛋黄,拿勺子抄,放粥里捣,牛奶河混进几瓣碎太阳。他吃得慢且认真,满足感真切实在,慕少艾跟着添了半碗粥,洗好餐具,陪小孩也被小孩陪着焐沙发。

饱足以后犯懒,或许人用心于一饮一啄只为犯懒闲聊,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小孩经常不回答,就像大人用自说自话搭出几世纪后的年份。比如问名字,来自几百年前西苗古教的小孩说不来几百年后的中州话,也许不曾有人给他起名,大人就讲什么叫名字,那是从苍茫字海里取两三滴水,拼拼凑凑,作祈福避凶的符图,有的起得妙,有的憨傻,但总同生命支缠不离。有时名字标示未来,比如叫慕少艾的小孩长成一个爱看美人的大人;秃尾巴海豚也有名字,你挠它,它从今天起就叫秃尾巴。大人笑起来有浅浅的酒涡,小孩抱着海豚一瞬不瞬,大概在想能不能叫他小水坑。

有些问题,小孩能比划明白,大人来猜,有几回猜错纯属故意。比如问他后背的伤哪来的,小孩并拢指尖,掌根分开,踮脚把双手送过头顶,然后拉大人的手摆成一样的锐角,捏着海豚尾巴,它呈圆弧从指尖掉落。慕少艾第一次猜塔,没对,是山,很高的一座,小孩曾如飞鸟穿越云和雨,从山顶到山底密林,石壁上挂过他的血,像鸽子的心,而他活着,蝎子和蛇都怕他。小孩打着手势,请两个新朋友演出,骄傲又开心。慕少艾给他们剥了一颗糖,夸小孩厉害,剩下的半句不甜:再怎么厉害,也挺疼吧。炫耀的小孩很好看,他摸摸肿痛全无的头颈,决定不说。小孩又扬着下巴指指他,他福至心灵:“嗯,比我厉害,你最厉害。”

更多的是该问他却没问的问题,像某个清晨没被按下的电话号码。晚夏施展魔法,疑惑变得懒惰,碱水法棍膨成松软的玛德琳,梗塞的言语串起风铃声音。大人的嗓音像琥珀,叙说时醇和,微笑像少年,讲上很久也不会听腻烦。小孩头一低一低,睡梦包着古老境域的秘密,那里有高山、白云和他打得过也弄疼过他的毒蝎。如果小孩能讲话,最好不要把以前再捋一遍。他下楼推开窗,卖糯米粑的人早在忙活,古祠在几街外,似乎无比逖远。等小孩睡醒,他想,再去古镇问问。

夏末午后湿热,天灰茫茫,一卷卷云影飘坠,像黑夜沉进眼帘。

曩昔,古人秉烛,以消更阑。

古西苗的幽宵也常有灯火相随,烛华跃跃,薄红如绡,目与物间似隔着玛瑙烧成的窗纸,笔尖朱砂便更殷红。走笔描骨,不似搦管,却似执刀,他笔下确非宣纸,而是点青项背。其上云翮栩栩,翎羽起自寰椎,野火般燃灼。鸟有九首,肩胛以下,左右各四,正中一首至华美,长颈健拔,瞳子清灵如噙露,利喙刺入风府,仿佛情人索吻。奇鸟以双翼独占整片后背,两翮沿肌理迤逦,肉骨、外廓皆为之琢磨,艳丽至盛,几于奢费而甚或锋锐。倘若摩拊,譬于毁伤。他且令笔锋敧倾,祭文错了一画,可以无愧以指尖揩拭。早在起手勾画时,他便知道肌肤并不如所见般平滑,转笔间或受阻,当真碰触,则如攀摩峭壁,一晃神就粉身碎骨。

他迟迟未动,另一人问道:“乏了?我就说你不该替人过来,筹备祭仪是有些无趣。”

“怎么,不准我这个首座来凑热闹?”

“不觉得大材小用?”

“为美人分忧,怎么能算‘小用’。”他懒懒道,尾指于绢帛捺一痕红,“别的还好,就是这堆鬼画符比较伤眼,得提着神,画错就麻烦了。”

那人道:“随你敷衍。祭文祭礼,左右是应付俗人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修正错字,“我是不信。但如果真有,不能让他们记你一笔不诚心的帐,你会把气撒在我身上,不划算。”烛花爆了,他狠狠一剪。“古字难写也就罢了,你这块皮还给我生事,我看是有趣得很。哪个玩意儿能让你伤成这样?”

“为何问?”

“方便向他讨教。他日首座当腻,教主再害我心气不顺,我好犯上篡位。”话分半真半假,味同嚼蜡,他无心再画,抛笔袖手,“要么你交代,我去杀他,免得好事者说漏嘴,丢翳流颜面。”

那人失笑:“那点伤,不是擦的就是摔的,被蛇蝎咬过蜇过,褪不了。喝我的血,它们能活多久?”

他冷冷道:“擦的摔的,哪天摔的、哪里摔的、怎样摔的都不讲,没头没尾,你这是搪塞我。”

“……盘风岭。”那人道,喜怒不彰,“西苗部族众多,祭仪各异,有些尚活祭。十几年前,我在盘风岭遇上一名祭师,那一族信奉翳鸟,每岁春季,于族中幼童选出异人,从盘风岭抛下……盼望神鸟垂怜,赐以飞天之能。数十年前如此,十数年前如此,今亦如此。我该记恨谁?”

“那刺个鬼鸟做什么?”他当它是旷古绝今的谵语,“九凤、鬼车有九个头,那是人头,你这只嘛,九个鸟头,非妖非神非仙非魔,非乱经逆典不可?”

“久念疲苦,不念迷途,只记不恨为宜。”那人轻描淡写,“九凤也罢,鬼车也罢,人头刺着疼,也丑,鸟头尚可。”

“不刺不疼更好。”

“有瘢,难看。”

“疼不死你。”身为中州罪徒,他眼下黥文穿颐切鬓,前端似鼎上饕餮,末端如啮骨狼牙,波磔点画皆锤肝腑,长痛旬日不止,自然深谙其味。他再度执笔,黥面般勾勾画画:“喂,若我当年在盘风岭下碰见你,是不是……能看到你疼哭?”

“你不会想在那时遇上我。”那人言辞散漫,“我甲中□□,而你对孩童从无防备。你会死。”

一笔折戟沉沙。

他顿了太久,落字太曲,为画皮作伥,书澄穆祭文与泥泞恶欲,红墨贯穿鬼鸟咽喉,如赤蛇绞颈。鸟眼含泪望他,若他画蛇,则它死,明日祭典之上,祭主舞蹈,天地看见,草木看见,世人看见,独他与蛇见它濒死挣扎,尾羽断折,滑出脽与腰、脊,蛇尾拍击,野合露骨。

他不知是否画蛇,但烛影昏惫,烛台旁并刀雪亮,于是提笔回折,止于颈际,朱砂灼眼化血。

他迟迟不动,那人似欲回顾。他哑声而笑,五指僵冷,压住朝他偏转的肩胛。

“祭文难画,”他道,“别乱动乱看。”

别看我。倘若……

你回头。

见我眼生竖瞳,见我面浮赤鳞,见我贪心如炽。

当知残烛将尽,不应与我并州刀。

☆、三秋一日

并刀之利,可穿喉、断夜。夜雨从断口涌来,浇暗街头的路灯。回家的人打伞走过,从风铃店二楼俯瞰,每个人都是蜗牛,驮着沉重的壳保护脆弱的软体。和蜗牛相似的有蛞蝓,在这群蜗牛瞧不见的地方,蛞蝓吊在半空做夫妻,据说一生一次,它们的情|事像两片浮木相依,穷途末路与缠绵结合,隐秘、疯狂、不顾死活,两只蛞蝓拥抱的身体纯净晶莹,单看一只有些丑陋,也许是为美丽的一夜付出代价。而蜗牛驮着笨重的壳走过,笨重的人没有壳,也许出生前已经把壳关进心脏。风铃店主人吹着夹雨的风,思绪发散,上次看纪录片是前天,剪辑师套用素材,新系列拼贴老节目的段落,他找不回最先讲蛞蝓的是哪一部。全世界好像混乱的剪辑。混乱中闪过活泼的小黑点,小孩追着风淋雨,心满意足,回家吃饭。他眼神柔和,接近钝痛。他承认他在妒忌。

慕少艾下午睡得很熟,醒来四肢疲软,像经历难堪的高热。小孩没踪影,垃圾桶没蝎子,捆着皮带的衬衫在沙发上,盖着蓝海豚的尾巴和一团小东西。他捞出抓蝎子的小人,一气推到书桌角,旁边两个盲盒还没有拆封。大雨扑灭食欲,他打开电视刷纪录片,新的一期专门探索湘西美食,调频后正撞上苗家酸汤鱼,白肉在辣红汤里翻腾,鱼嘴保持咬钩时大张的样子,他想象它死后于砧板煎锅痛叫,又想到古希腊的渔夫壁画。两堆鱼嘴被两圈绳子高高拴死,绳圈在渔夫手里,渔夫有秀丽的卷发、齐平的双肩、凹陷的腰部弧线、浑圆丰美的臀部,比例失调,美学意义上的性感,人味却匮乏。评论家说,渔夫的美年轻、富于力量,体现道家的阴阳合一,他以为渔夫的美在于垂下的头颅,为众生谦卑,否则壁画会给人痛感而不是安全感,总是抬头的人为所欲为,仍然美丽,但锐极必折。

梦境带来的阴郁延续到片尾,又伸展到恋爱剧,原来鱼唇与恋爱是一回事,昏头吞饵上钩。字幕滚动,除了鱼和酸汤,他什么都没看进去,混混沌沌想到上网检索西苗方志,却没心情,放纵自己抽睡前烟,就烟味打开纸盒。卡片上写着执取相,可知九款分别对应三细六粗,全无根据地乱阐净理,他不信佛说,却不愿抽到业系苦相,最后一盒于是原封不动。

第二座小人面目与前一座相同,头发告诉他大了几岁。小人穿黑衫、戴项圈压领,手上捏着笔杆,握着要沉一些。他逃避钻研与执取相搭配的神态,着重检查手足,正面、背面、一丝不苟审度,确认白净无恙,或许捂实了不显出来。两只小人并排,相间的时日被无限抻薄,书房忽然令人透不过气。他关灯带上门,次日起得很早,路过书房,当它是空气墙,草草吞了面包牛奶,到底楼做工。

一楼未贴墙纸,白墙毛胚一样。风铃展示区已有雏形,慕少艾对是否增设自制项目举棋不定,隔间于是荒芜,两面木柜相对,他早年做的江户风铃都在里边,多半成品,光秃秃的玻璃球,边缘和音色定型,彩绘和卡纸留空。无论绘制还是题字都需要充沛的情感,那时阅历不足激发创作冲动,他收了心,把白纸留给以后,现在他怀疑当初敲定的音色是否契合心意。日光渐渐明亮,他挂上绿底白叶的风铃,满耳叮叮当当,调颜料画透明玻璃。调色盘最先涂上琉璃绀,蓝得循规蹈矩,有种久雨不霁的沉闷;过渡到普鲁士蓝,比他想要的颜色深沉,增添红调,呈靛青,妩媚嫌多。他洗净画盘,从浅色寻觅,月白太轻薄,天蓝无忧无虑而稚拙,不同色系在他所欲之外游离。如果用言语形容?他想要的颜色揉碎海底、海啸、雪原与冰川,它有贪婪的层次,比风铃声清脆,比夏夜炽热,同时生长与枯萎——他在狂想中停笔,调色盘黑如漫长的沉默,风铃响了,黑衫少年踩在倒数第二节楼梯上。

他的神情应该比画盘复杂,但正如它记录过很多种蓝却只呈示黑色,复杂简化为客套。面对小孩,他自然敞开自己,几乎像心甘情愿的牺牲,面对成人,包上令人如坐春风的厚糖衣,他天生知道怎么处事能让对方最舒适。而台阶上的人形体属于少年,年纪藏不住的野心像男人,漂亮得混淆时间,甚至在相遇的第一瞬让人忘记他的漂亮。少年赤脚站在倒数第二阶台阶,等待主人邀他越界,也维持危险的落差,台阶加上他本身,比男人高一两公分。

他点头招呼,仿佛他曾目送小孩坐时光机一秒到达中转站,但少年不再需要加皮带的白衬衫,精实的肌肉会把平价衬衫衬得昂贵矜持。抽盲盒是随机事件,变化属于必然,他为必然性感到疲惫,应对不及以往自如。

少年说了几个字,发声深而涩,像用力朝模板靠拢。中古音和普通话差异大,慕少艾是南方人,懂一点粤语,勉强能对应七八。少年的第一句话是道歉,为上次抓伤他、给他下毒。他心如止水。“对你们那儿的人来说,戒心强点是好事。再说你也给我解毒了,”抓伤已经结痂,不时发痒,他不觉蹭了下,“但这种话以后别再提了。”西苗古教有其生存法则,在陌生环境掌握先机、逐步索取信息、确保自身安全,无可厚非。歉意在这套法则中是缺陷,也并不必要。

你帮过我。少年口吻庄重。我不骗你。

“可我会骗你,比如假装帮你,然后把解药骗到手,迷昏你卖掉。”他认真讲着孩子话,“世上骗子多,以后不要随便作承诺。”

少年说:我能分清楚。而且无人能迷昏我。

少年走下台阶,走向他。在他们分别后的一天或几年间,少年蹿得飞快,身量逼近男人的颧骨,迥异于面黄肌瘦时,肤色白净,躯体修长而瓷实,眉眼幽邃浓烈,有时显得阴冷,而神情坦荡,含着某些灼亮坚严的元素,往往很动人。“知道你很厉害了。”他问,“怎么想起学中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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