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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危 当前章节:6732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04

有备无患,我不会永远留在西苗。少年拨弄风铃,叶纹舞动。我记得你这边的字,和中州文很像,我向行商学中州话,也学字。

古时西苗被视为恶地,除非购置药材,行商多不犯险途,更不必说盘桓些时教人习语写字。少年的语句简短,显见学得不顺。慕少艾把笔刷浸入水桶,半调侃半当真:“你不会拿毒药交学费吧?我是说,束修。”

他的玩笑对初学者不客气,或许含有捉弄或报复的心,至多如此。少年目光困惑,也许五官太秾艳,他生出离奇的感觉,少年在逼问他,他不确信对方在疑惑什么,关于束修,还是关于某种具有针对性的、过分简慢的态度。

少年说:先生有仇人。我给他毒药,他教我你们的话。

他倒掉废水洗手:“我还以为你也给他下毒了。”

少年平淡地说:不值。他若畏恐,不会用心教我。我满足他,他会把更多人带给我。

铃声在他们头顶响起,头一回听见,难以想象清润的铃声出自玻璃毛边,铃声的质地取决于随手一击和耐心打磨,每一种都独一无二,精彩纷呈。他们静静等这阵自然风吹过,气氛松缓下来。少年轻声说:我听他们说,中原的每座佛塔都挂着风铎,是它吗?

“嗯,现在叫风铃,有不同的材质和做法。庙里的风铎有佛性,以后你自己去中原听听,也许会有所感悟。”他摘下风铃,转着玻璃罩,“这个是我用玻璃做的,以前也叫琉璃,容易碎,但声音没那么涩重,更脆。”少年摸了摸凹凸的边沿,又翻过卡纸看:你的字?怎么念?他瞥一眼,含混念被点到的字,庆幸少年没让他念全。那年他在读洛夫,包里放着一册隐题诗[1],从第一首抽几行填满卡纸,回头就忘了写过什么,现在读不进隐晦文字与炫技诗篇,清理旧物,赧然于低级文艺病。慕少艾遮住卡纸,干巴巴假咳:“别看了,我字不行。”

他的硬笔字其实不丑,不像有一群开药方的父祖,笔画清晰,字形端丽,但总不着力,折角圆圆地一溜,俨然卧佛,既失峭峻,也不洒脱。软笔练过几年,本性难移,终于不成,却养出习惯,偶尔写写修性。凡事打底为要,少年来时捻管,笔尖湿润,大概准备练字,而他桌上颜料管散乱,围着光净的玻璃罩。慕少艾上楼带文具给他,很快清出大半桌面:“我正打算做新的,你找地方坐,等下帮忙题个字?”

再次蘸水调制,过程比上回顺畅。盘面上蓝海起伏,他有时顿笔,看少年蘸墨写字。成品比钴蓝亮几度,海上雾半散不散的颜色,他让它铺满整块玻璃,倒错的重力托举海水,浪将倾泄,被没调匀的白冻结,仿佛死海干涸的一刹那。轮到少年写卡纸,下笔从容,练字纸上写过很多遍:歲歲平安。

横平竖直,很规矩的字,利落得发硬。他心一跳,没说岁岁同碎碎,只点了点边角:“留你的名字吧。”

平安是给你的,不需要留我的名字。少年顿了顿,发出几个音。他们这么叫我。我学了你们的字,会起新的名字,以后告诉你。

以后的事没准头。他这次说。

阳光穿过绿玻璃,碎成小金片,落上半张空桌。他安好发声管和卡片,不舍挂起。少年倒不是信口开河,说起几百年前深林幽壑间的秘术,毫发指甲,可以夺魄,可以问迹,也许学了这些能找到他。古人相信头发与精魄共感,他那届没几个不知道孔飞力,人类的猎奇心理从来相通,信不信另谈。慕少艾介于信和不信之间,听了只是笑笑。

少年看着他说:你笑得很累。

这句话操纵他掏烟,然后扔回打火机。二手烟很糟糕。他空空架着烟,思绪一卡一卡地转,噪音使铃声烦人。少年练着字,他在旁边喝茶,觉得那几字剪进了一只怪物。他分析字句和目光的含义。少年毒害的人也许不计其数,知情后毫不怨怒的寥寥无几,而他吃饭喝茶一般平常,情绪园地只长假花不生杂草。生机勃勃的人会喜欢这个园子,敏锐的人懂得它从未颁发通行证,少年两种都是。他现在的心情很玄妙,被直截了当戳穿伪饰,不快是真的,安稳也是真的。

趁少年洗笔,他蘸水在练字本上写字,从脑后拔根头发夹进去,抄起打火机,上二楼抽烟。就赌一回,少年会翻半本册子看到水写的平安,所谓秘术确有其事,一根头发能向时空法则挑衅,而少年给自己起好名字还记得告诉他。怎么算胜率都微乎其微,陪人玩游戏,他不作真。

慕少艾抽好烟下楼,一个人换上蓝风铃,把练字本和黑衣小人放进抽屉。至少在今天,他不想翻开它。

☆、三秋一日

下午没雨,他三点多出门访古祠,不遇。今夏神像多舛,前不久修复完毕,这两天又生出裂缝,据说危及全局,或许无望复原。游客是不关心的。礼品店照旧做生意,门庭愈加冷落。摆盲盒的地方换了新品,他问店员,那边回说从没卖过。

暑热日渐绵惫,夜早半刻降下。玻璃窗浮着模糊的脸,睫毛柔软,眼睛峭冷。别看我,他说,指尖由内而外绕过上睫毛下侧,上翻,再由外及内触及眼皮,压下眼帘。他碰到玻璃。玻璃窗外夜色丰腴,像盛大的饥荒。

古西苗的夜也常常荒寒,圆月赤条条射出凶光,如恶鬼眼。

月下青目,犹碧盌浮雪。

鬼眼青目之下,一盅毒虫竞逐血珠。血含千般毒,蛊虫以为至宝;亦能解千般毒,养蛊者趋之若鹜。毕竟一身冷血,得天独厚。

他冷眼旁观蛊物搏杀、九死一生,中心不宁,笑面如故:“你的养蛊法道,我是学不来。这回是养来做什么?”

“驭尸。茧之道尚缺守卫,那几名中州谍士活不过明日,正好为我所用。”那人按腕止血,“你以为我养来做什么?”

“派其他用场。老典里的旧蛊虫,养来没风味。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新点子,一旦炼成,最好连你我也解不得,对付中州药师,”他冷笑,“便十拿九稳了。”

“凡物相生相克,哪来的无解之蛊。”

“话本之内、方寸之间,情蛊。我早想炼来试试。”

“你又想给——”

“嗯哼?”

“……我是说,你有闲工夫翻话本,不如来隐楼炼药。”

“古有太史观风,所以成诗;今阅稗史杂俎,所以知民情。炼药莫非比看话本重要?”

“真是说不过你。”那人坦然道,“说来,你同药师有什么过节?非用蛊不可?”

“明面上没有。不过,某些人唯才是举,乃至于不分敌我,屡加赞誉,我会吃醋,几大缸陈年腊八醋。”

什么过节?一人双相的过节。天下事,滑稽不过如此,他同一人谈论他自身,与谈者是真敌假友,所谈是假敌实相,该为敌的惺惺相惜,该同谋的心怀鬼胎。中州药师有轻狂名,为一美人策马千里,为一知己折首不悔,都是好听话、可笑话,前生浮花,不值一说。也有一个药师,断灭五伦非恶事不为,为中州追缉、遁入西苗,于隐楼妄判生死,他想,无论哪个,迟早要死。

自翳流一统西苗,侵乱中州,必有深间尝胆、节侠行危。药师、首座不过局中一棋。来此一月,蛊虫、活尸,皆不足为惧,但憎一人。只记不恨?那人说得出口,既请宗老入瓮,祭仪礼典、天神地祇,毁与不毁,决于一念而已,何必记恨?

但他记恨,日日夜夜。

“你问我非用蛊不可?”他续道,“当然是了。剑伤身,毒损形,蛊乱神。剥皮、剜肉、剉骨、椎心、毁节、败名、叛道、逆伦,我要他于无知无觉时,统统尝尽。”

“如此不算太狠。”

“那如何才算狠毒?”

“两法。一者,诱其极欲,倘不得所欲,则恶欲化蛇,自啮其身;一者,诱其无所欲、无所执,六尘清净,七情灭弃,则……”

此世与我无系,天下为居,亦天下无居。两瓣玄黄,无边寂寞。

“不要逼我那么做。”

而今寓居异乡,住所形似中州旧宅。乌瓦白墙,少年缟素,两厢无人,唯寒风与夙敌往来。夜中月高,白墙上黑影缠结:园圃芽蘖沃沃,月余可成至毒之物,碾出浆汁,一滴可得百十尸骸,映于墙,藤蔓影;隐楼恶虫长养,异人苟活,或一人三臂,或两首一身,他曾剖其皮肉,取其脏腑,开其心,据闻圣人心有七窍,不知凡人、俗人、愚人、恶人如何。一旦中州失守,数百隐楼起于平地,来日楼台盘踞墙根,作饿鬼影。

千般影,万人命,罄竹难穷,杂然前陈,墙垣不堪。霜晖孤照,满墙枯白,像一颗剖开的恶人心,空无一窍,连血也不见。乱影在他耳边窃窃、嚣嚣,于眼前挪移、聚为恶蛇。蛇望月如狂,拍尾荡击,藤草断根、飞沙走石。巨影急剧抽动,苦而自缠,或如弩|弓将断,或如绞索将拧,极痛极恨以后,忽而懈息,徒留枯白蛇蜕。他亦懈息,涔涔欲死,忽而弓背干哕,少顷大笑,那些影尚在墙上,那些影不放过他,甚好。

有鬼影经年为伴,枯心便不空虚。有一影,阖青目不语,欲除无法,欲避无门。

业系苦相。

他捧持人像。

残夏一夜消退,秋气急来,不开冷气也不难耐,短袖睡衣穿着还有些凉。人像枕在他手上,蓝眼睛一闭,浓密睫毛到人偶脸上成了粗粗两弯,如果不是白发红衣,如果忽视绕颈环足的一条蛇骨,睡相是很惬适的。一夜有千万次瞬眼,不合的帘子与簇成尖的烟灰,都游魂似的流去了。晨曦刚茸茸扎眼的时候,人偶逸出白烟。他支着眼,像紧握一小块干冰,到手掌快要失去知觉,慢慢下楼。

今早鸟雀叫得勤,许是好天气。他仍嫌安静,开窗,晨风微细,拨出一声铃响。蓝玻璃静止住,卡纸在空白与半幅字间更替,见岁岁,不见平安。他坐在桌旁松开小人,手办正放,是卧像,红衣将流,蛇骨像从脊中抽出来。小觉迟至,他感觉是一次闭眼睁眼的事,但天转头亮了。蓝风铃下虚虚伫着红影子,长发确然霜白,形貌却在盛年。

小孩长成大人,比他高出一些,颧颊分明,凌厉慑人,躯体朦胧不实。缠身蛇骨却节节清楚,仿佛唯独它才能束缚住即将离析的残片。那双眼睛如含白翳,像挂霜的蓝冰柏,鳞叶团簇,深浅斑驳,西苗古月曾为之焚溺、臣服,是一种致密而隐蔽的蓝色。这层楼像突然被禁了音,贪食一切最细微的声响,他听不见活人存在时应有的动静,听不见上下唇接触颤出的音节,但风铃下的卡片在飞快舞动,变成灰色。那人这次没有走向他,只是在风铃下举着左手,像要让卡纸停下,而它只是摇晃着穿过五片黑指甲,一次又一次。

他上前抓住卡纸,五指直接穿过另一只手。它湖光般投在他手背上,每一处都在隐隐抖颤。他只抓住了卡纸。歲歲平安。另一只手垂下来,冷冷的青白色。男人动着嘴唇,看口型是在念四个字,他们都知道那些字没有声音。他过了很久问,你能听见吗,一字一句,怕说错。男人做持笔手势,他跑去拿四宝,倒墨洗笔铺纸一气呵成。本子翻开,几页歲歲平安,没夹头发。留你的名字吧,他曾经说。以后告诉你,少年曾经说。现在能告诉我吗,他问。男人什么都没说。他听不到,手一直稳得不合时宜。

他把笔给男人。男人去接。笔杆直直倒下。鬼魂一怔,笑了笑。他也跟着笑了笑,眨两下眼,提笔绕到男人背后,左手穿过无法触及的蛇骨、血肉,叠上青白的手的虚影,然后是全部,一个拥抱,像无人问津的行为艺术,象征义大于实际:蜗牛的软体找回硬壳,人把埋进心的壳呕出来。

两只手提笔,擫押勾格抵。首画横平,尾端饱满;次一画大概是没配合上,越出第一画,第三画降回去,三笔,像个不伦不类的草字头。然后又是一横。楷书的平字。末笔该是垂露竖,收笔不佳。他左手发冷,写第二个字。生。第三个。勿。第四个。言。念。

平生勿諗。

笔掉下去。墨渍盖没言下之口。他听见有什么掉下去。

风铃声是好听的。他以前读一本书,抄下一句话,那是他读到的最美的声音:一枚金戒指掉进银瓶里[2]。然后他的余生被风铃诱惑。但当风渐起、气流急促奔涌时,纷乱的铃声是另一种:一块方钠石砸破鱼缸。鱼和水摔出玻璃,那滩水让它暂时存活。鱼嘴张开,咬着空气做的铁钩,它浸在阳光里呼吸和亲吻空气,歌以自挽,像月下蛞蝓纠缠。一生一次。

卡纸的影子来回摇晃。

过去的影子四处飘荡。

荒寒的夜被火和血浸红。路上铺着死人作的毯子,有的早已故去、竟成活尸作伥,有的一生忠悃、殉身成义,有的年少懵懂、颠仆于乱刃之间,有的命丧瘴毒与蛇口、客死异乡。毯子也卷着那个喜欢读话本的姑娘,跟他说,要是炼成话本里头的情蛊,她赠给他,她今日偷偷过来,等他等到太阳落山,回家路上撞见了先锋。路边散着药草,她手里紧握竹筐。这天是她为父老取药的日子。他忘了。中州数百人夜伐翳流,数百人殚心积虑只为今日,切不可有失。

翳流的人,该死的死,该散的散。中州的人聚在主殿外,面前拦着数丈高的活藤,便是末道坚壁。先前有一壮士举剑奔去,意欲劈开毒藤,清出条道路来,谁知活藤悉数暴起,汁液喷溅,转瞬化丝,竟拖七尺躯缠入藤墙,俄顷抛出一架白净骷髅。余者战战,频频目指,望他决断。他令众人待命,一人探路。活藤遇他辄却,石门辟启,仅容一人通行。他一步踏入,石门立阖。殿中烛火跃跃,殷红如血,一人已等他许久,他亦等那人许久。他们都知道他不会走,而他会来。

来。

他便去。

匕首由中州手艺最好的匠人打造,贯穿魔心,只需轻轻一推。他以为倾尽所有。两个人跌倒于石座,烛火一盏盏熄灭,远处窸窣有声,活藤如灰絮剥落。是那人倒在他怀中,是他揽那人入怀中,他不愿记得。他颈侧湿热,须臾一物轻掠而过,至他唇边。烛火皆死。唇上咸涩,一抹,一道血痕,他回想那是什么。是烛?是风?是毒?

一个吻。

两种法。

或极欲,恶欲化蛇;或无所执,万端虚空。

他将那人唇上血迹擦净,血下是笑。

他听不到。

一剑横来,欲取那人头颅。他以匕首架下:“别碰他!”

“邪魔奸佞,若不戮尸枭首,恐生变数。”

戮尸枭首,是要戮尸枭首——谁人尸首?他严声道:魔头一身剧毒,触之则死。除恶务尽,首恶伏罪,尚有巨患,隐楼毒虫无数,当以毒攻毒,取魔头血,除之。

他怀抱尸骸走一段路。末一段路,他们走过千万次。这段路上没有声音,怀中轻如无物,于是他拢紧一些。火暗了,天际黑得新鲜而透明,如嫩肉曝露,如恶人心。他开其心,得一片荒寒夜色,缄默将他围裹。太静了,他于是说话。别碰他,他和每个遇到的人说;别碰他,他在心中说。不是同一句话。要是人舌长成蛇信形状,可以分叉,一边真话,一边谎话,多好。

隐楼不很远,他抱着尸骸登楼,虿尾蛊虫闻风即动,蜂涌而至,纷纷而死。他抱着尸骸在药圃坐下,尸首面带血泪,血珠落入唇吻。他便吻他,由眼至唇地吻。仍有血滚落,打湿左衽,他恍觉喉咽颈项疼痛欲裂,因那人临死咬破的一块血肉。原来血只是他的。他学习如何疼痛。于是万籁复还,他仿佛一刹还童,头一回识认天地万物。这一夜,有抃贺歌呼,有巨石崩落,有蝎蛇嗟泣,万籁将他淹没,初淆乱难分,复历历可辨。有一种声音黏软沉闷,因他掘土,湿泥松落塌陷,成寝穴。他擦去他面上血与尘,除却自己的咍笑,又听见另一种声音,鲜脆劲健,当初种莳的草籽,不日破土而出,他日或刺疼尸首。他胡乱拔出根垓,心想这样未免太阒寂,又胡乱塞回去。

他不为他裹尸,恨布帛与之亲近,撒下末一抔土,更恨根垓泥沙。

乱影拧作一股,化赤蛇自沉。他见蛇缠人而眠,得欢喜,舍恚恨。

倘若……你见我——身后见我,恶欲化蛇,自啮其身——你会笑吗?

蛇说。

蛇说:世人奉你香火,我缠你身。

蛇说:世人敬你、畏你、憎你,我独爱你。

蛇说:你死,我囚你腐尸,比万劫久;你醒,我杀你数回,甚于恒沙;我不是英雄,我只想杀你。

蛇说。

这块土不养草木,若芽蘖滋长,必为剧毒。土下蛇与人渐渐冰冷,人扼蛇七寸,蛇缚人周身,就这样很多年过去。后来有人把土挖开,蛇尸人尸皆不腐,一夜自焚为尘埃。乡人惊恐,建祠立像。蛇与人在祠堂中搏杀,就这样很多年过去。

直到一天,蛇绞碎人骨,人撕烂蛇躯,蛇与人共飨一道裂痕,至神像不堪而碎裂。后来的人收拾碎片,另立一尊不得其神的像,会有一些人听到另一个故事,那个故事不再有蛇,也不再有蛇要绞杀的人。

离祠堂不远,有一家风铃店。老板喜欢把一枚蓝风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晚上关门后,他一个人听着风铃,临睡和床头的三个小人说晚安。

关于蛇与人与风铃,他有另一个故事,从来不讲,从来不想。

故事的收煞,风铃在响,卡纸轻盈地旋转,一面,岁岁平安,一面,万端空寂。

而风铃在响。

风铃在响。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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