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哭,我的坟被刨时我没哭,却在看到修好的坟时,有了想哭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我又可以靠在这里睡觉了。
六
这次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是迷糊睁眼时,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靠在我的碑上。
但那个人,应该是不会来的。
我就又睡了。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靠在我的碑上。
我垂眸,没认错人,那是大师兄。
我的大师兄……苏意生。
☆、世生二
七
我的师兄叫苏意生,我叫苏意世,我们的小师妹叫苏意卿。
我以前问过师父,为什么要叫我们这个名字,他说因为他一生一世都爱师娘。
我挑眉,问道:“为什么不是生生世世?”
师父揉了揉我的头,目光温和,惆怅地道:“她这辈子跟着我太苦了,我怎么舍得让她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搭在我身上。”
师娘的名字里有个卿,师妹是师父和师娘的孩子,我和师兄是被捡回来的。
奇怪的是,我明明被捡回来的时间更早,却要喊那个晚入门的师兄,我不服。
八
我还记得,师父带他回山的情景。
那天下着大雪,师父抱着他从山脚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我穿着蓑衣,跑过去问:“为什么不飞上来?”
师父道:“你师兄体弱,飞不得,意世,这是你的大师兄,你要记住他的样子。”
师父让我看他,我刚掀开他的斗笠,他就狠狠咬了我一口,血流个不停,可我忍着没哭。
师父略带歉意地对我道:“意世,你师兄有些认生,然后就抱着他进屋了。”
我看着手上的伤,叹了口气,这个地方怕是要留疤。
九
师兄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师妹,更不喜欢师父,这是我这几天观察得出来的结论。
他不让别人碰他的斗笠,小师妹伸手,他就打她手。
师父要教他武功,他拿剑就要朝师父刺去。
我给他送饭,他则一口不吃。
他可真心狠。
可有天晚上,我睡不着偷偷走到他房间门口,却听见隐忍地哭泣声。
后来我问师父,大师兄为什么哭,师父望着大师兄的屋子,良久才道:“他想吃糖了,意世去给大师兄买糖吃好不好?”
我心下鄙夷,这人为了一颗糖还哭。
可大师兄的房前,从那天开始糖就没断过。
十
终于有一天,他堵住我,恶狠狠地道:“你再放糖,我就杀了你。”
我亦生气,抓掉了他的斗笠。
斗笠掉在地上,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粉嫩的脸上有一条疤。
我忍不住道:“好丑。”
他忙慌乱捡起斗笠,戴在头上,跑了。
我打了自己的嘴,有些懊恼。
这件事被师父知道了,我第一次被师父抽了鞭子。
我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有个人偷偷来给我上药。
我趴在那里,只能看见他的白斗笠。
我有气无力地道:“对不起。”
他没理我。
十一
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大师兄开始练功了。
他也不打小师妹了,偶尔竟然还会对我笑。
我觉得,这个世界魔幻了。
十二
他后来表现的越来越像一个大师兄,待师父恭敬有礼,待我和师妹那更是可以称得上溺爱。
他说:“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我能给你们的都给你们。”
我开玩笑道:“那要师兄,你给不给。”
师兄未语,我忽然发现他头上那个斗笠戴的有些歪。
十三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师兄有些心思的呢?
或许是那次醉酒,那天师父应邀参加一个宗主的婚礼,小师妹黏着师父去了,留下我和大师兄。
我挖出了桃树下的两坛老酒,挑衅道:“大师兄,敢不敢?”
他抱起一坛,径直走了。
他又从屋里取出两个碗,道:“有什么不敢的。”
我承认,我的酒量不如他。
也是那次,我眯着眼,看着戴着斗笠的大师兄,忽然扑了过去,压在他身上。亲昵地道:“大师兄,你不丑,你不丑。”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想,他应该知道我醉了。
他好像也说了什么,但是我到如今也记不起来了。
☆、世生三
十四
师父回来了,他闻着满屋子的酒气,又看了看醉的不省人事的我和衣不解带照顾我的大师兄,叹了口气就回房了。
小师妹说,师父要不是看在大师兄的面子上,肯定打得我屁股开花。
吓得我赶忙捂住了自己小屁股。
小师妹和大师兄都笑了。
十五
大师兄的脸是在他一次下山后治好的,他那天回来的时候,没戴斗笠。
我提剑前去,却看到了一个顾盼生辉的玉郎君,那张脸看久了,让我有些头晕。
他却笑:“意世,怎么连师兄都要拦?”
我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又看着他的脸,惊愕之意毫不遮掩。
我道:“大师兄,你的脸好了。”
他飞到我身边,我却一脚踩空,他扶住我的腰,道:“怎么我这张脸还吓到你了?”
我的脸烧的绯红,被他扶过的腰在发烫,我不想理他了。
十六
他再次下山,说要带着我,师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可后来又同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问师父,他也只道:“我的弟子,如果一辈子都藏在这深山里,那就太窝囊了。”
但我总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十七
师兄带我去了江南,那里山水似画,温婉的水波儿荡漾在人的心底,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师兄白天带着我玩,晚上则去练功。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和王井商谈,商谈一些谋朝篡位的事。
我和他泛舟在西湖,我漫不经心地问他:“师兄,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啊?”
他的眸光略过我,看向湖里,道:“公平。”
我不说话了,我知道这可能是师兄的家事。
他也不说话,只在一旁替我剥莲子。
十八
回程的路上,我对师兄道:“我们以后便带师父和小师妹来江南吧,那里那么美,最适合师父这种仙人住了。”
谁知道我的话刚落地,大师兄就道:“仙人?”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我,把我盯得心里发毛。
我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
他道:“好。”
十九
我们回去的时候,山下的机关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我心惊,急忙朝山上飞去,我太着急,以至于我都忽略了大师兄的慌张。
刚到山顶,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几乎让我昏厥。
我跑到屋外,大门紧闭,里面的血却流了出来。
昨天下了雨,把屋子里的血都冲出来了。
我颤抖着手,不敢推开那扇门。
大师兄安慰我道:“意世……”
我猛地推开了门,几只大狗窜了出来,而屋内的场景让我胆寒。
我跪在地上,双眼猩红,嚎啕大哭。
师兄跪下来,抱着我。
我们的师父,被人砍去了头颅,削去了四肢,他的躯体被恶狗啃食地不成样子。
我哭喊着:“师父!”
师兄抱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以为他也是伤心的。
二十
师妹被师父早早藏了起来,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饿得啃书。
她说:“父亲呢?父亲说好了要来接我。”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话。
大师兄却开口替我说了:“师父去了江南,他说等小师妹什么时候变得和他一样厉害了,他就来找小师妹。”
小师妹弯了弯眼,笑了。
我背过身,脸上满是泪水。
☆、世生四
二十一
我们带着小师妹下了山。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大师兄是小王爷。
我和师妹住在王府里,大师兄不常来看我们。
师妹时常看着门口,然后问我:“大师兄什么时候来啊。”
我都道:“快了,快了。”
快了快了,转眼间我就18了,而师妹十五了。
那天,他来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待我们极好,只是气质华贵,让人移不开眼。
他为师妹寻来极为难得的红珊瑚手链,师妹开心坏了。
她满脸娇羞拉着他的袖子道:“意生,我好喜欢你。”
大师兄却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自己的袖子,然后道:“大师兄自然也喜欢小师妹。”
他给了我一只镯子,他道这是传家宝,可以报平安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家传给儿媳妇的。
二十二
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小师妹喜欢上了大师兄,她哀求我去寻大师兄。
我不想去的,不想替她去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找借口推脱了。
那天夜里,我喝了些酒,出院子的时候,刚好看见他站在院外,清冷的月色洒在他脸上,也是绝色。
我忍不住道:“意生,我好喜欢你。”
他立刻转身离去,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见色起意,跑上去抱住了他,我明显感受到他身体一僵。
他小声道:“意世,我就当你醉了。”
我贪婪地闻着他的味道,他转过身来,轻轻地捧起我的脸,吻了上去。
我瞬间清醒了,我近乎以逃的姿态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二十三
那天过后,我再没出过院子。
直到隆冬,那天夜里,风雪很大,我刚好染了风寒,夜里恍惚间看到了他。
我只当在梦里,开口便是娇声,“意生,我冷。”
然后我就见他脱了长靴、长衫,上了床。
他的手在我的腰间摩挲着,我有些热,我转过身,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他的鼻息间带着酒味儿。
我许是热糊涂了,鬼使神差的吻上了他的唇,然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想着,放纵这一夜吧。
他凑到我的耳边,道:“意世,喊我的名字。”
我一遍遍喊,他就一遍遍应。
我在那夜沾沾自喜,庆幸自己拥有了他,可第二天就传来他要和小师妹成亲的消息。
二十四
我染了风寒,他们成亲那天,我没去。
我怕过了病气给他们,不吉利。
他们也让我好好养病。
我想,大师兄或许也不想见我。
二十五
小师妹时常来看我,给我带各种好玩的物件儿,偶尔打趣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开玩笑道:“自然是小师妹这样的。”
我话音刚落地,大师兄就走进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小师妹亦是惊慌。
我微微弯腰,双手交叠行了个师门的大礼,道:“大师兄。”
他看着我,那双眸子能把人吸进去。
我却依旧说我的,“大师兄,我想回山上去。”
小师妹还想拦我,小声道:“师兄”
可大师兄却落了一句好就走远了。
☆、世生五
二十六
我回到山上,常煮茶弹琴。
偶尔会去和师父喝两杯酒,师父的墓在山口那棵大槐树下,他以前说过他若死了,就葬在那里。
而也只有在夜里,他才会辗转想起他。
然后对着黑夜说:“意生,我想去江南,你带我去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他忽然又想哭了。
二十七
再见时,就是长剑刺心,他倒在雪地里。
他想问他,为什么?
你知道我有多高兴你来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好冷,那年隆冬,他冻死在寒冷的夜里。
在他死后,他又放火烧了他的尸体。
其实我希望你把我的骨灰带到江南去,可你把我葬在了雪山上。
二十八
前尘过往在我的脑海里飞快闪过。
此刻,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物是人非的感觉犹是强烈。
他穿着龙袍,靠在我的碑前。
我忽然想问:“为什么?”
可我的声音他听不见。
他长长的睫毛微动,他要醒来了,我偏过头,不去看他。
他揉了揉脑袋,向周围看去。
他又摸着石碑,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情人。
他垂眸道:“意世,对不起。”
二十九
我发现我能离开那里了,我跟着他回了皇宫。
我发现我只能呆在他身边,别的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忽然,小师妹扑倒他怀里,她狠命地捶打着他,哭的梨花带雨,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爹爹!”
我一阵恍惚,什么意思?
只见师兄纡尊降贵地给了她一句话:“是又如何?”
我不太理解这句话,我觉得我不能理解。
三十
后来的几天,我都看见小师妹来找大师兄,我能确定的是,大师兄设计杀了师父,而师父那时突然答应让我离开,也只怕是猜到了师兄要动手了。
师父,原来我才是被骗的团团转的那个。
无力感更严重了,我觉得我做鬼也很失败。
三十一
他醉了,他倒在路上,没有人敢来扶他,都在旁边看着。
只见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寝宫去。他对天道:“意世,下辈子,我带你去江南,好不好?”
这一次,我没有应声,即使我应了,他也听不到的。
我的眼泪流出来,忽然想起了师父。
为什么要害师父啊?
他最后晕倒过去,我陪了他一夜,脑子里全是师父惨死的画面。
三十二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却没有给任何一个人说,而是回到了他的王府,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他和我,曾经在这张床上合而为一。
他如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缅怀以往吗?太好笑了。
三十三
他被人刺杀,受了很重的伤,朦胧间,他想伸手来拉着我,却发现根本拉不住。
他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的那么惨,可在我眼里却满是讽刺。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活该。
他意生活该。
三十四
小师妹自尽了,她死前,望着我,道:“对不起。”
她说她不该刨我的坟,她想见父亲了。
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都死了。
为什么罪魁祸首还在活着?
☆、世生六
三十五
小师妹不愿意入皇陵,他答应了。
他把小师妹葬在师父旁边。
那夜,又睡在我的墓前。
我是恨他的,对,我是恨他的。
我又想,他脏了我的碑,也比脏了师父和小师妹的碑好。
三十六
我还是什么都不能做,终日呆在他身边。
他有一间密室,他常歇在那里。
那间密室有很多画,画的都是我。
有练剑的我,逗鸟的我,买糖的我……
我又哭了,他偶尔会看向我,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三十七
王井是谋士,他那日进宫匆忙。
我听着他说:“主上,如今不管您的血统如何,您都是皇上。”
我不解,他翻着奏章,淡淡地道:“王井,他才是天子,我只是商贾之子。”
王井跪地,沉声道:“苏意世已死,您就是真龙。”
他把奏章扔到地上,身体忽而前倾,道:“你知道我看着他在雪地里慢慢死的感受吗?你知道我烧他身躯时的痛吗?他死无全尸啊!!!”
我觉得他有些冠冕堂皇。
而我,良久才反应过来,我是龙子。
但不重要了。
我如今明白,他为何杀我了。
三十八
那天他请了一个道士来宫里,明着是祈福,暗地里却要为我聚魂。
那道士拿着一堆破铜烂铁在我面前蹦蹦跳跳。
我觉得他这是多此一举,见我作甚。
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最后那个道士指着我左手边的一块空地,道:“就在那里!”
他缓慢地走过来,慢的让我觉得他是不是瘸了。
而后便哭,哭的不能自已。
而我,悄悄朝左边挪了挪。
三十九
他是个好皇帝,他在位期间,倒是四海升平,海清河晏。
他的后宫空无一人。
百姓常说,他们的皇帝爱皇后如疯魔一般,甚至不惜虚设后宫。
他们口中的皇后,是我的小师妹。
四十
我一直待在他身边,直到他死去。
那天,是隆冬。
他传位于先皇长子,而自己连夜爬上了山。
他死的时候,不过三十八岁,明明还是壮年,却满头白发。
而我还是二九年华。
那天夜里雪很大,几乎淹没了来时的路。
他跪在我的碑前,用双手挖了一个坑。
我看着他的指甲断在雪里,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个镯子,道:“意世,带好它,不然我找不到你。”
可忽然他又哽咽道:“我又有什么脸再去找你……”
最终他还是把镯子埋在那里,他弥留之际,用手要来摸我的脸。
我躲开了,他的手也垂下来,整个人没了生机。
他死了……
四十一
他的墓修在我的旁边
我坐在我的碑前,日日夜夜等,也没等到他的魂魄。
我看着柳树发芽、樱花漫天、满山秋色、大雪飘零,喃喃道:“为什么只有我成了鬼?”
四十二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道士。
他说我执念太重。
我恍惚,我有执念吗?
谁是我的执念呢?
我飘荡在那座山上,手里拿着那个镯子。
阴阳鬼差要来捉我,我逃了。
我不想喝孟婆汤。
为什么呢?
《完》
谨以此文,纪念生活中某些让我“难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