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行船抵达扬州。
沈恪正在吃点心,特意留了一份米糕等香梅。忽然竹门划开,一阵浓郁花香飘开,便见香梅穿一身杏红锦缎进来,婀娜坐下。
“扬州是好地方,只可惜多年没回来看看,许多去处都忘了。”香梅伸手拿糕点,笑道,“守之,今天咱们去见什么人?”
沈恪道:“你还记得常行,常安远吗?”
香梅听到这个名字,放在口边的米糕忘了咬,宽大衣袖落下,露出他手腕上的一只玉镯。
沈恪自然不喜欢香梅手腕上戴的玉镯,镯子浑浊杂质多,一看就是劣质下品。
“他曾为你作过画。”沈恪拿起盘子递给香梅,提醒他文雅些。
米糕落下两瓣唇印,碎屑落入盘中。
“如何不记得,江南久负盛名的画师,御前供奉。”香梅笑了笑,丝毫没有收敛,端起茶杯还翘着小指头:“这回呀,得让他再画一幅芙蓉望月,说不定我还能风光一把。”
沈恪被那手镯晃得眼睛疼:“镯子就别戴出去了,日后我送你一只好的。”
“不行。”香梅连忙捂住手腕,生怕宝贝被抢走似的,“嫌我俗,就别带我出去见人。”
沈恪摇摇头,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
他仍然摸不透香梅的脾气。
用过早点二人便乘马车出发,扬州商业繁华街市热闹,但见楼阁装潢气派,彩绘飞梁雕花窗户,更有各地商贾往来穿梭,店铺的珍宝琳琅满目。
“鲜花真好看。”香梅卷起帘子,指向外面街角,“停车停车,我去买一支。”
沈恪原本以为香梅搔首弄姿的老毛病又犯了,不想那卖花的小娃在与香梅说过两句话之后,竟然似认识一般,拉着香梅的手,调皮捣蛋又撒娇起来。
香梅选了一朵金黄的菊花,亲昵地拍了拍娃的脑袋,给了钱,才姗姗回来。
“你们认识?”沈恪道。
香梅拿出镜子,边照边说:“是啊,在扬州的时候常来这家人订鲜花,如今这三娃都这么大了,水灵灵和花一样真讨人喜欢。”
沈恪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到客栈住下后,二人稍作整顿,便往西郊大同山去。
山间空气清新,树林苍翠。
远远的见有几个人立在凉亭下。
常行朝他们招手:“守之贤弟。”
常行身边的那一位挺拔清丽的蓝衫少年,正是南城见过的慕秋公子。
慕秋的打扮和书香门第家真正的公子一般,腰悬玉佩,手摇素扇,发髻上扎着的两条湖蓝布巾在风中飘扬。
若非先前见过,沈恪几乎要混淆其身份,再对比香梅那花花绿绿一眼就能被认出是小倌的打扮,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亭下,慕秋笑着行礼:“见过沈爷,沈爷能为香梅前辈赎身,真是重情重义,让我好生羡慕。”说着,慕秋往香梅脸上看去,似关切道:“可今日登高,香梅前辈如此盛妆……美归美,只怕会闷坏了。”
沈恪心里也这么想,苦于方才劝半天香梅不依,这下听慕秋说的,立即掏出丝帕,想带香梅去河边把脸洗干净。
香梅却不肯动。
“你看看人家穿的朴素,多自在。”沈恪低声道,“我也是怕一会儿你难受。”
“一路太颠簸都还没来得及簪花呢。”香梅把菊花递给沈恪,笑回道,“你帮我戴。”
话音不大不小,正叫亭下的友人全听了去。
沈恪咳嗽一声。
香梅谁也不理会,一双眼睛就盯着沈恪,手也不放下,举得酸疼连带花瓣微微颤动。
沈恪拗不过,接住花簪往香梅的发髻上寻觅合适的位置。香梅低下头,一手撩过耳边的头发,眼帘垂着姿态娇羞。沈恪总算找到他鬓边的一处,往里插进那朵金黄的菊花。
香梅这才抬起眼,得意洋洋看向慕秋。
慕秋打开扇子,戏笑道:“彩,真彩,不知道的还以为香梅前辈年方二八呢。”
常行微微皱眉,单独拉沈恪到旁边说道:“他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还敢要?不怕丢人现眼吗?”沈恪道:“我心中有数。”常行道:“你小心些,别被算计才是。”
*
一路,友人相谈甚欢,不少即兴赋诗奏乐的。沈恪与朋友谈生意谈文人轶事,无暇陪伴时,香梅便自己四处消遣。
花丛里却也热闹,公子们玩捉迷藏游戏,轮流把头巾绑在眼前追人,追到谁下一轮就换谁。
方才慕秋被推搡过去叫常行抓着了,眼下,便轮到他在花海茫茫之中四处乱转。
“抓着你了!”
慕秋抓到一片衣袍,笑得花枝乱颤,摘下头巾。
“啊,你……”
面前的人却不是常行,而是香梅。
香梅把袖子从慕秋手里拽了回来:“你模仿我当年的样子是为了勾引沈恪吧?”
慕秋收起笑意,慢慢说道:“为你赎身的前一个晚上,沈爷本就在我房里。”
香梅想了片刻,明白道:“原来如此,你房间的位置打开窗户倒是正好,那晚下雨……你故意让沈恪看到我被糟蹋,是想让他彻底死心,然后爱上你。”
慕秋道:“既然说开了,我也不隐瞒,常爷这些年一直有意报答沈爷资助画坊的恩情,我虽人微言轻,但正是身价最好的时候,作为一份礼物也还算体面,尤其是和你相比。”
香梅道:“论玩阴的,你和你的□□师傅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慕秋道:“当年你桩桩件件挡在爹爹前面,丝毫不知分享,现在这样也算是报应。”
香梅笑着叹口气,身子软绵绵往树上靠去:“可你还是没想到沈恪能为我赎身吧?”
花丛里有人来叫。
慕秋答应一声,回过头,意味深长对香梅道:“十六年前沈爷一贫如洗的时候也想为你赎身,你非但不同意还当众羞辱他,现在他有钱有势,你就死乞白赖又赖上人家,我都替你害臊。”
这话说完,香梅答不上来了。
从被赎身的那一日起,他就只是做着一个小倌应该做的事,勾引客人,献媚于客人,榨取客人的钱财……他怕沈恪图他的心,却从未思考过他对沈恪是什么感觉。
是喜欢吗?
仅是一个闪过的念头,心便被狠狠蛰了一下,浑身都麻木了。
香梅孤零零地站在树下发呆。
*
“香梅,怎么总是一个人发呆,我不在你可以和他们下棋的,累了就坐会儿。”
沈恪过来,见香梅面色发白,以为是站得累了,便拉着香梅到河边的大石块上坐。
山涧清澈见底。
香梅坐高处望着潺潺流水,两条小腿悬垂,鞋尖有一下没一下挑着水花。
沈恪四处寻着情趣,临时起意,一跃身踩进了河里:“诶,咱们冲一冲脚吧?很凉快!”
香梅啊了一声,反应过来,笑着抬起双腿,伸过去正好到沈恪的胸前。
“来,我帮你。”沈恪的动作温柔,一层一层脱掉香梅的鞋子和袜子,把裤腿卷到香梅的大腿根部,然后双手握住香梅的一双小脚,躬身往河水里浸泡,“感觉如何?”
“真舒服。”香梅浑身一激灵,弯起眼睛,“我是不是太放肆了,胆敢让你伺候我洗脚?”
沈恪道:“你的腰不好,应该少弯些。”
说着,沈恪低头仔细看手里的一双脚。
香梅的脚皮肤还算细嫩,只是由于常年挤在一双女人穿的绣花鞋里,脚趾萎缩畸形像婴儿的脚,惹人生怜。
沈恪使上几分力道,想揉开那团暗红的缩在一起的脚趾,却忽然听香梅哎呦呦叫起来。
“爷,爷轻点,饶过小的。”香梅喊着疼,竟是挥起袖子一口咬住手臂。
沈恪连忙松手,又怎么想到香梅在下意识里喊出的依然是“爷”,疼痛时不躲不闪忍住,还要习惯性发出声音来取悦人。
“对不起,我没弄伤你吧?”沈恪说道。
“无妨无妨,一双破脚有什么要紧。”香梅抱起膝盖,爬回岸边迅速自己穿好,起身拍拍手,笑道,“好啦,我们去下棋。”
*
河边树下围着一群人,正在下走步棋。
沈恪带香梅加入棋局。
常行和慕秋也在。
可香梅才刚坐下,旁边几位友人打开扇子掩住脸,悄悄离开了。
香梅淡淡一笑,装作没看见。
“安远兄稍候片刻,我去请他们回来。”沈恪却没有装傻,起身道,“你们先摆棋。”
沈恪找到几位离开的人,和颜悦色地问候,多聊今后的合作往来,便把人全部请回了棋局。
“沈爷,走步棋规矩繁多,不如我同香梅前辈一家吧。”慕秋献殷勤道,“边走棋,我边教他,不影响旁家。”
沈恪道:“有劳。”
慕秋点点头,往香梅身边坐。
却正是这个动作,叫香梅似被针扎般难受。
“前辈,别见外呀。”慕秋笑道。
“我才不要和你一家。”香梅道。
香梅本是轻轻推开,不想,慕秋竟然哎哟一声往后跌,衣袖蹭地,把发髻都弄散了。
“沈爷……”慕秋吃了一鼻子灰,委屈道,“我一片好心。”
香梅:“……”
沈恪朝香梅看去。
香梅勾起唇角,抛起棋子又接在掌心里:“我当年可是进宫侍过棋的,什么样的局没见过,还需要教吗?”
这副模样实在可怜,明明柔弱得不堪一击,却要竖起尖刺,撑起一个大大的壳。
沈恪顿了顿:“好吧,那就依你,我与你一家。”
常行正要开口劝,沈恪让棋局开始。
每个人都按骰子的点数行棋。
一开始还是和谐友好的,随着点数拉开差距,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了各种攻守的技巧,局面有趣起来。
沈恪知道以香梅的心性不会真用力推人,但他也确实看出香梅的棋艺拙劣,傻愣愣的只知道走一个棋。他有心帮衬,几度想教香梅基本的招数,却又被香梅的尖刻话语挡在门外。
“守之,我这运气不错吧?”香梅拨动着骰子,春风得意,“呀!又是好点数!”
常行咳嗽一声,接着下棋。
“反了反了,常爷。”香梅道,“这一步屁股朝前呀,我上来你不就被吃了吗?”
常行:“……”
慕秋在暗中拉住常行。
众人因香梅粗鲁的语言而议论起来。
沈恪道:“香梅。”
“放心。”香梅却依然有说有笑,似笼中的一只早已习惯被逗弄的金丝雀,“我和你一家,不会吃你的。”
突然,一只手抢在前面,拿走了骰子。
香梅抬头,见是慕秋。
“你这个棋风……”慕秋噗嗤笑出声来,“怕不是宫里的,而是勾栏院里的吧?”
此言一出,众人大笑。
香梅凝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眼见着就能吃掉常行的棋,却叫慕秋逮个正着,一招被打回老巢,白忙活一场。
香梅道:“你……”
慕秋道:“早知如此,何不与我一家呢?现在害得沈爷也寸步难行。”
香梅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手紧紧揪扯衣袖。
他许久不接触上流人的游戏,自然不会知道新花样,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一番卖弄,完完全全是中了慕秋的圈套。
因香梅连累,沈恪落在下风。
常行伸出手,拍去落在沈恪肩头的树叶,笑叹口气:“这么些年了,你身边确实是需要一个懂事的人伺候,我看慕秋知书达礼,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吧,总比残花败絮要好。”
香梅低头收拾残局。
“香梅,你下你的。”沈恪道,“还没输。”
慕秋偏偏是这时候拉住了香梅的手,红唇含笑,细声细语的:“沈爷莫怪,香梅前辈也不是有意的,我这新人呀,凡事还得多多请教他呢。”
香梅叫慕秋碰着,整个人哗地站起来:“碍着你了!?”声音嘶哑难听。
慕秋吓得一颤,往沈恪身后躲:“爷,我好害怕,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香梅还想开口骂人,见沈恪用复杂的目光看自己,又骂不出来,只回头扶住树枝,踉踉跄跄往河边跑去。
棋盘散落几片花瓣树叶。
沈恪拿起一枚棋,落子无声。
众人瞪大眼睛,没想到沈恪这一子落下,局面反转,竟是赢下了整局棋。
常行也极为震惊。
“常安远,你听着。”沈恪说这话,不紧不慢,“逸云也好香梅也罢,我此生只有他一个,旁人再好都与我无关。”
慕秋脸色唰的变白。
“罢了罢了,我服你。”常行听了,只好拱手称是,“以后再管你的破事,我就拿毛笔齁我自己。”
一场风波终于结束。
*
沈恪跟到河边,寻找好一会儿,才发现香梅躲在一片芦苇丛里,孤零零地剥着芦苇花。
“香梅。”
香梅听见,手里一紧,被芦苇叶子割破了指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恪连忙拿起香梅的手指擦洗,实在又心疼得紧,直接含进口中。
香梅的喉结动了动,也没有拒绝沈恪。
直到止住血,沈恪才注意到,香梅的手腕上戴的玉镯已经不见。
“不戴了,以后不戴了。”香梅说着,又摘掉鬓边的菊花,“方才真不是故意给你丢人,我不知道规矩有变,从前都是那么下的,皇宫里都是。”
沈恪道:“即使你是故意的,我也不会恼。”
“唉,瞧我这记性,你都有慕秋了,还恼我做什么?”香梅笑一笑,眼里仍含泪光,手却转着芦苇花儿往沈恪的脖子里挠。
沈恪忍着痒,认真道:“我没有要慕秋。”
香梅道:“你……拒了常爷的心意?”
沈恪道:“我这辈子只有你。”
香梅道:“说这样的话越发让我摸不着边际,我终归回不去昔日那个出淤泥不染的逸云,即使尽全力,也只能做到不让人恶心。”
二人之间隔着轻飘飘的芦苇花。
沈恪看香梅的脸,朦朦胧胧忽远忽近。
香梅道:“沈恪,你到底……图我什么?”
沈恪道:“一支曲子,一杯热酒。”
香梅道:“什么?”
沈恪按住香梅的肩膀。
“初到临安赶考时是寒冬腊月,我背着满满一筐书,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鹅毛大雪之中,我衣衫褴褛说着方言,哪有人愿意收留我?是你……你坐轿子经过,见我可怜,请我到厢房里给我弹了一曲《舞杨花》,还为我热了一杯酒。”
香梅怔怔地听完,面无表情。
沈恪道:“后来我才知道,那酒是二十年状元红,你从来没有拿出来接待过客人,怕是自己都舍不得喝。”
香梅道:“我记起来了,你别说了。”
沈恪咬住芦苇花吐在旁边,望着香梅目光灼灼:“从那一天起,我就立誓要为你赎身,与你共度余生。”
香梅的眼眶流出两行泪,泪痕挂在浮肿的脸上来不及擦干,便被沈恪温热的双唇亲吻干净,只留淡淡的红晕。
“今天带你来,原本就是想告诉他们,我已身有所属,也好叫你安心。”沈恪吻过香梅的面颊,把脸贴在香梅的耳后,温柔说道,“没想到让你如此难过,是我的错。”
香梅犹豫了一会,抬起手,轻轻放在沈恪的后背上:“我也……对不起你。”
沈恪道:“抱我紧些。”
香梅照做。
沈恪道:“与我说心里话。”
香梅颤声道:“你想听我说什么呢?你把我从勾栏院救出来,好吃好穿的养着我,却又从未要过我的身,只叫我与你坦诚相待……我是生在妓院长在妓院一辈子没离开过妓院的人,即便死后化作破庙里的一罐子骨灰,也难以去除我身上的□□……我不能喜欢你,更不敢喜欢你,你要如何才能明白。”
沈恪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解开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