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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美岱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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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阿廖沙

作者:美岱

文案

“亲爱的瓦西里,我们的部队不久后就要汇合,我想我们重逢的日子不会遥远。恳请你在见到我的时候不要太生气,因为我害怕你生气的模样,要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看到你的笑容,还有你澄澈透明的蓝色眼睛。亲爱的,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呢。你看,是鸽子!和平就要到来了!不再有硝烟和子弹,更不会有鲜血。你答应过带我去索契看海,你还记得吗?我无比期待那一天。”——你亲爱的阿廖沙

竹马与竹马在二战中的故事,背景为苏德战争爆发后的苏联卫国战争。

内容标签: 异国奇缘 天作之合 西方罗曼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廖沙,瓦西里 ┃ 配角:阿历克赛,伊万,米哈伊尔 ┃ 其它:二战,欧风,苏联,德国

一句话简介:要知道,我这一生都是在追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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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阿廖什卡,你是一只小花猫吗?”

瓦西里朝阿廖沙走来,用棉衣的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泥灰,他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瓦西里没忍住亲了亲他。

“你去运河下的桥洞了?”他问。

阿廖沙老老实实地点头,抬眼看向瓦西里,他无法对他说谎,十五岁的瓦西里是他的偶像。晚霞的红光移动在少年俊朗的脸上,阿廖沙觉得他是那么美,是天底下最美的人。

他已经十五岁了,可自己才十岁。他是共青团员,可自己才刚带上红领巾。我永远无法追赶上他,阿廖沙气馁地想,他多么希望瓦西里能够等一等他。他喜欢瓦西里,尤其在瓦西里朝他弯下腰,将自己映在他蓝色瞳孔里时的模样,这让他觉得自己飘在湛蓝而透明的天空上,好像在飞。

“你会挨打的,你不该去那里。”

瓦西里牵着他的手,走进紫色的丁香花园,蝴蝶在暮色中飞舞,娇嫩的花朵随风摇曳,园中蒸腾湿润的潮气,吹进来的风在两人紧握的手中静息。阿廖沙抬起头看瓦西里的背影,觉得他是那么高,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到这么高呢?

“我以为你在桥洞里。”阿廖沙说,“到了放学的时间你也没回来。”

“学校共青团里组织合唱,你要我唱歌给你听吗?”

阿廖沙点头,随即又摇头,他只想安静地坐在瓦西里身边,被他搂在怀里。瓦西里回头冲他微笑,他突然眼眶发红。

“你从来不带我去桥洞玩。”阿廖沙低下头,委屈的眼泪啪嗒砸在碎石道上,瓦西里慌忙地蹲下身,对他说:“等你十五岁时,我一定会带你去,我们在那里生火,烤玉米吃,我还会带你去河里游泳。”

“我想去海里游泳,我没有见过海。”

“那就带你去索契,那里有长长的海岸线,海岬很高,长满了绿茸茸的草,我们可以从高高的山坡上跑下来,然后纵身跳进海里!”

瓦西里跳了起来,张开手,仿佛面前的丁香花园就是紫色的海。阿廖沙开心起来,大声欢呼追随他跑过丁香花园,穿过飞舞落叶的琥珀色白桦林,他想要抓住瓦西里的手,可瓦西里越跑越快,他快要跟不上。

“等等我!瓦夏!”阿廖沙在后面呼喊,“等等我!”

“快呀!阿廖什卡!快跑!快跑!”

瓦西里越跑越快,不断催促他,阿廖沙起先还奋力地去追,而后只能绝望地看到他的身影淹没在暮光中凝聚成一个触不可及的点,他吓坏了,拼命呼唤他,却只听见耳边不断重复的“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冰凉坚硬的碎石砸在脸上,阿廖沙惊叫出声,大口喘气,灰头土脸中赶忙抱住了身边的枪。

“快跑!阿廖沙!你睡傻了!德军开始轰炸了!”尼古拉中士推搡战壕内打瞌睡的阿廖沙,德军突然发动袭击,他们必须得尽快撤退,阿廖沙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说:“真见鬼!”

“见鬼的还在后面呢!”人高马大的尼古拉躬身在前面移动,回头狞笑,“要是咱们的喀秋莎弹药补不上,所有人都得在这里玩完!”

阿廖沙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从战壕里抬起头来,观察前线的战况。

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上,有几根高高耸起仿若桅杆的东西,阿廖沙知道那是德军的Pak40反坦克/炮,此刻正在朝外倾泻凶猛的火力。另外有几个正在移动的庞然大物,履带碾过碎石伴随重逢士兵的叫嚣,子弹嗖嗖地穿过这片荒芜之地,在橙灰色的烟雾中,鲜红的血液四处飞溅,阿廖沙感到眩晕。

他猛地从战壕里跳了出来,跟随冲锋断后的苏军朝突然发动进攻的德国人跑去,然而他还没跑几步就被尼古拉从后扑倒在地。

“你疯了!”尼古拉把他拉回战壕,摁在壕壁上扇了他一巴掌,“还没睡醒?”

阿廖沙恨恨举起枪,大声说:“我要去杀了他们!”

“嘿嘿!你这小子,等你底下的毛长齐了再说!”尼古拉揪着阿廖沙的衣领,全然不顾他的挣扎,把他往后方拖去。

“不要!我要去冲锋!我要去战场上杀敌!我不要去削土豆!该死的尼古拉!你放开我!”

“得了!别闹了!”尼古拉愤然转身,将他摔在地上,“老子们死了才会让你这个小崽子去冲锋,老子们活着的时候你他妈的只能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后方!”

“我恨你,尼古拉。”

阿廖沙抽泣起来,负气地将头转向一边,用受伤的手背揩泪。尼古拉凶神恶煞的表情柔和下来,将他搂在怀里,“好了,听话,我亲爱的阿廖沙,大家打完仗都会饿的,削土豆也很重要,你不会想让我和佩特罗夫上尉饿肚子吧。”

尼古拉伸手想撇去阿廖沙脸上的泪水,可他又看了看自己脏污的手掌,讪讪放了下来,他把阿廖沙推到自己面前,堵住了他想去前线的路。

阿廖沙哭哭啼啼地在前面爬,瘦小的身躯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子弹嗖嗖地从头顶掠过,不时有泥土倾泻而下,打在身上噼啪直响。初冬时节战壕内的水洼结了层薄冰,爬行时一掌摁下去会被碎冰割伤手。

尼古拉中士注视前方的阿廖沙,心里难受得紧,心想这场战打完后定要抽他妈的一百根烟。

当炮火声终于停息时,暮色苍茫,夜晚的寒冷从林间蔓延。阿廖沙抬起头,看向快要下雪的阴沉的天。他突然俯身捡起一个土豆,砸向笑呵呵朝自己走来的尼古拉,别过头背对他。

“阿廖沙?阿廖沙?好了我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尼古拉蹲到阿廖沙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他,“看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阿廖沙气鼓鼓地斜过眼睛,是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他瞬间欢欣起来,如获至宝地盯着尼古拉手中的宝物,就要伸手却被尼古拉一把抱在了怀里。

“你这小子!机灵得像只小狐狸,发起狠来以为自己是老虎咧!”尼古拉挠他的胳肢窝,阿廖沙在他怀里挣扎,笑得打滚。

“好郭利亚,给我吧!我喜欢写字!哈哈!”

直到阿廖沙笑出眼泪,尼古拉才把笔记本和钢笔递给阿廖沙,“这可是战利品,德国佬的货!”

“我知道!”阿廖沙擦干上面的血迹,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还是新的!”

他开心地跳了起来,“还是新的!郭利亚,我可以给瓦西里写信了!不,他应该收不到,但我可以写下来,我要给他写好多好多的信,等我们部队会合了我就全部交给他,这样他就会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他!”

阿廖沙蹦蹦跳跳地远去,跑去营房里找佩特罗夫上尉讨要钢笔的墨水儿。尼古拉望着远去的金发男孩儿,想起一年前在游击队中发现他时他那病怏怏的模样。他只有十三岁,军队不可能要他,可他抱着佩特罗夫上尉的腿不放,好心肠的上尉做不到眼睁睁地把他扔在游击队里,只好把他带进了营队,在炊事班找了份活计。

而在前线的一年时间让这小子迅速成长,前不久成为了一名侦察兵,他体格瘦小,脑子又机灵,侦察时能很好地躲避德军的视线,几次任务的出色完成让大家对这孩子刮目相看。当然,也不是没想过要把他送回去,可那天佩特罗夫上尉只是对尼古拉说:“他没地方去了。”

上尉拿着份报告,表情难看得就像打了败仗。

“一家全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尼古拉在回忆中涌上无限的苦涩,他望向上空低垂的夜空,从怀里掏出口琴,坐在林边的树墩上吹起了喀秋莎。悠扬的旋律中,他眼里泛起泪花,为今日在战场上失去生命的战友们,为那些死在侵略者手下的同胞们。

风掠过松林,碎雪飘落,篝火于寂静中燃烧。这是1942年冬天白海运河地区的拉多加湖畔,德军的全面攻势下苏军节节败退。但在佩特罗夫上尉的指挥下这只营队破天荒地打了胜仗,不过他们无法继续在这里逗留,他们要往回撤退,在指定地点与一支从南边过来的部队会合。

当尼古拉得到这个消息时,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翻阅名册,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对一旁削土豆的阿廖沙说:“你要找的那个人是谁?瓦夏?全名是什么?”

“瓦西里·达尼罗维奇·科布罗夫。”阿廖沙抬起头,懵懂地问:“怎么了?”

尼古拉表情舒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又狡黠地眯起眼睛,瞥向土豆堆里的阿廖沙,“啧啧,交好运了!你这小子,他就在要和咱们一起汇合的部队里哩!”

“真的?”阿廖沙扔掉土豆,跑到尼古拉面前,抢过名册来看,在看到瓦西里名字的时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嘴唇颤抖,泪珠子直掉。

“我的瓦夏,真的是瓦夏!……我想念我的瓦夏。”

“他是你的哥哥吗?他和我一样是中士,看来战争伊始就上了前线。”

“他不是我的哥哥。”阿廖沙擦拭眼泪,啜泣地说。

“那是你的什么?”

阿廖沙盯着名册上瓦西里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对自己来说算是什么。邻居?哥哥?不,都不是。他是他的偶像,是他的生命,是他的灵魂。

自他有记忆起,他便开始追逐这个人,他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而他也会向自己伸出手。瓦西里,他的瓦夏,永远不会丢弃他。是战争让他们分开,而自己,一定会找到他。

☆、Chapter 2

“亲爱的瓦夏:

今天的阳光很好,气温大约在五度,有一只云雀在傍晚时分落在我的肩上,它的翅膀上有一片蓝色的羽毛,这让我想到了你的眼睛。我听说你是营队里的狙击手,你可真了不起,我就不会用莫辛纳甘狙击/枪,如果可以的话,见面了你能教我吗?

你可千万别生气我加入了军队,我在这边很好,郭利亚,哦不,尼古拉中士他对我很好,他二十五岁,长得比你还高,壮得像头熊,杀了好多个法西斯!还有佩特罗夫上尉,他是一位战术家,他会教我很多侦查的技巧,因为他也是从侦察兵做起来的。当然,热尼娅也很爱我,她是我们的随军医生,她很漂亮,二十三岁,是莫斯科的女孩儿,尼古拉总是盯着她脸红。

哦瓦夏,我实在想念你,想告诉你我的一切。我晚上吃的是土豆,永远的土豆,你呢?我多想知道你晚餐吃的什么,你最爱烤牛肉片,我也是,我有好多好多和你一样的爱好。你可别取笑我在模仿你,因为我们实在太相似。你不会笑我,你会亲吻我,是吗?

瓦夏,我多想吻吻你的嘴。

——你亲爱的阿廖什卡”

阿廖沙合上笔记本,在灯光下打着哈欠。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和钢笔放在他的随身军包里,裹上毯子朝浑身撒发热气的尼古拉凑去。在低矮的帐篷中,尼古拉打呼噜的声音仿佛有把德国佬引来的架势,阿廖沙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在这种震耳欲聋的声音下睡觉。

他瑟缩成小小的一团,渴望自己能做上一个关于瓦夏的梦。要做什么梦好呢?其实梦也不比回忆美好,或许就将回忆编织成梦境好了。就比如在战争爆发前两年时,自己十一岁,瓦西里则是光彩照人的十六岁时刻。

他是真的光彩照人,十六岁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坡道上如风般掠过,金色的短发和洁白的衬衫让他看起来像天使。

“瓦夏!”阿廖沙从林子里钻出来,朝他挥手,“你能带我骑车吗?”

“上来,亲爱的。”瓦西里将阿廖沙抱起来,坐在自行车前的横杠上,双手握住车把将他环住,大叫一声:“出发啦!”

“哦!出发啦!”阿廖沙举起双手欢呼,差点没坐稳,慌忙抓紧了瓦西里的胳膊,一张小脸儿吓得煞白。

“慢点,瓦夏,慢点。”

“哦阿廖什卡,你是胆小鬼吗?”瓦夏刹住车,捏了捏他发红的鼻尖。阿廖沙委屈地转身抱住瓦西里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里蹭来蹭去,瓦西里痒得直笑,差点扶不稳车。

“嘿!停下停下!别使绝招啦!”

瓦西里最受不了阿廖沙用他软乎乎的头发蹭他,一边蹭还一边哼哼,喘着气儿,他的心尖儿都快被融化了。于是他抱起阿廖沙放到地上,将车停到一边,看向河边油绿的草地,问阿廖沙要不要去那边躺着晒太阳。

“好啊!晒太阳!”阿廖沙蹦蹦跳跳地跑到河边,四仰八叉地躺下,当瓦西里躺在他身边时,他发现瓦西里眼睛里浮现他看不懂的情绪。少年人的面庞缱绻温柔,蒙着一层淡如薄雾的愁思。阿廖沙端详了他很久。

“你在想什么?”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瓦西里。

“听说西边儿在打仗,你知道吗?”

阿廖沙摇头,问:“哪个西边?”

“德国,希特/勒。”瓦西里转过头看阿廖沙,他背对光表情懵懂可爱,显然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于是瓦西里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1939年锡尼亚维诺上方晴朗的天空。

大雁掠过湛蓝的天幕,浮云堆积成团,各式各样地随风变幻,近处,几只彩色的蜻蜓飞舞凝停在半空,仿佛在嗅闻河风中的向日葵花香。

“我知道德国。”阿廖沙有点生气地撇过瓦西里的脸,让出神的他看自己,“它在咱们西边儿呢,我知道它。”

“希特勒呢?”瓦西里的眼里跳跃阳光,朝阿廖沙抬起漂亮的眉毛。

直到阿廖沙气馁地摇头,软软地躺下去,他才知道他又惹这骄傲的孩子不开心了。瓦西里撑起身,伸出手挠阿廖沙的痒痒,坏笑说:“不知道我就惩罚你。”

阿廖沙尖叫起来,在草地上拼命挣扎,抱着瓦西里直打滚,差点滚到河里去。他们放声大笑,漂亮的脸蛋儿被阳光照得通红,当瓦西里把阿廖沙抱在怀里时,他觉得他是那么可爱,于是他捧住他的脸,又在他软嫩嫩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也要亲你。”阿廖沙对瓦西里说,他趴在瓦西里身上,用手固定住他的脸,生怕瓦西里跑了,他傻笑地撅起嘴,然后对准瓦西里的嘴亲了下去。

瓦西里瞪大了眼睛,动作瞬间凝固,但阿廖沙还觉得意犹未尽,抬起头来,砸吧砸吧嘴,又亲了下去。好一阵他才抬起头,说:“瓦夏,你的嘴真甜。”

瓦西里猛地坐起来,阿廖沙从他身上摔下,哎哟一声,爬起来不解地看向瓦西里。瓦西里则是死死盯住前方的草地,表情僵硬在脸上。

“你怎么了?瓦夏?”阿廖沙眨着双绿汪汪的眼睛问他,他心里直打鼓,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瓦西里哆嗦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血色,他朝阿廖沙宽慰地微笑,摇头说:“没什么。”

阿廖沙难过地皱起眉头,用手指绞着衣角,低下了头,嘟囔问:“你不喜欢我亲你吗?”

“没有!”瓦西里连忙大声否定,生怕阿廖沙不信似的,他说:“我喜欢你亲我,真的。”

说完,他缓缓低下头,阿廖沙看到瓦西里洁白的脸颊上浮现玫瑰色的红晕,他似乎陷入了某种默想,神思遨游在外,静默持续了好几分钟,阿廖沙想,若是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一定会把他吓一跳的。

于是他挨近瓦西里坐下,也不出声儿了。日光西斜,白晃晃的河面逐渐铺撒上浓郁的金色,两人的身影在河边的草地上拉了很长很长,长到纠缠在一起。阿廖沙回头,看到瓦西里的单车在河堤上,拴在车把上的一颗亮闪闪的红星在风里转圈儿。他又看向依旧沉默的瓦西里,夕阳下他忧郁的侧脸雕刻在河畔优美的风景里,成为阿廖沙永不能忘怀的画面。

阿廖沙在睡梦中露出幸福的笑意,毯子下他的身躯缩成一团,偶尔因为灌进帐篷的寒风无意识地打颤儿。但他的确是幸福的,因为如他所愿,他又在梦里见到了瓦西里,还是他第一次亲吻时的瓦西里。

只是后来他问过瓦西里为什么那天会突然沉默,瓦西里只是微笑摇头,保持能让他安心的缄默。纯真善良的少年将隐秘埋藏在心里,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是自己的初吻,而自己居然在双唇接触的刹那怦然心动。

他的确是心动了,带有难以启齿的罪恶感。这抹突变的感情在他心里燃起了细细的火焰,不断煎熬着他,让他欲罢不能,又让他在无数个夜晚彻夜难眠。

而阿廖沙,则对这个吻近乎疯狂地痴迷,他还没有长大到足以弄明白这个吻所蕴含的感情的程度,他只是单纯地想要那道柔软所渗出来的甜蜜。

因为那是瓦西里独有的味道,而他喜欢那个味道。

☆、Chapter 3

阿廖沙坐在营地外的栏杆上眺望远方,红色的朝霞拨开浓雾落在他单薄的身躯上。棕绿色的军装上泛起橙灰的色调,是油画的光感。船形帽下他棕色的头发软软地服帖着,露出纤细洁白的后颈。少年气从他摇晃交叠的两只小腿处弥漫开来,他哼着瓦西里教他的小曲儿,耐心地等待。

他终于看到尼古拉和叶戈尔从前线阵地侧翼回来,他们披着侦察员的深绿色斗篷,靴子上站满了黏糊糊的泥巴,几缕头发无精打采地蜷在额头上,混杂着晨露和汗水。

“祝您健康,侦察员同志。”阿廖沙小脸冻得白支支的,向他们俩打招呼。

“也祝您健康,费奥多罗维奇同志。”

叶戈尔煞有介事地朝阿廖沙敬了个军礼,阿廖沙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得笔直回他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他是侦察队的队长,身形矮小,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比一般俄国人黑了不少,用他的话说,他只适合夏天作战。

“冬天话就是移动的靶子啦!”

叶戈尔笑起来像皮肤像憨呼呼的打皱的沙皮狗,年纪虽只有三十多岁,却比尼古拉老成许多。他是农民出身,不会认字,经常叫阿廖沙帮他念信。

“听说你有了钢笔,下回帮我写信可以不?”他凑上前来,握住阿廖沙软乎乎的小手在掌心里轻揉,“冰得很,你需要回营帐。”

“多少封信我都帮你写!只要佩特罗夫上尉肯给我墨水儿!”

“他会给你的,好孩子,他会的,我们现在就要去见他呢!”

“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廖沙摇晃尼古拉的胳膊,抬头问:“那些弗里茨撤退了没?”

尼古拉忧心地摇摇头,“没动静。”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应该来场硬的!哼,我可不怕他们!”

尼古拉拍拍阿廖沙的肩,跟叶戈尔朝营地的指挥中心走去。指挥中心是一处杉树林中的木屋,距离战地医院仅有五百米。左侧的屋顶在轰炸中被损坏,工兵们来不及抢修,只能用木板简单地加盖,再铺上一层厚厚的杉树枝桠。

阿廖沙又看到了那只蓝色羽毛的云雀。它在枝桠上跳舞呢,用它漂亮的鸟喙啄树叶,殊不知在它脚下有整个苏联最好的指挥官。

当然,佩特罗夫上尉是最好的指挥官,他马上就要成为少校了,他才三十岁,多年轻!阿廖沙看到他正在打电话,皱起漂亮的眉头,眼神像出鞘的利刃,手里拿着地图指指点点。

“指挥官同志,祝您健康!”三人站在指挥中心外朝佩特罗夫上尉敬礼,上尉朝三人挑了挑眉头,挂了电话。

“祝您健康,叶戈尔上士,尼古拉中士,哦,还有我们的小阿廖沙。”

“我也是侦察员,上尉!”阿廖沙固执地敬军礼,不肯放下,上尉佯装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说:“不错,是我忘了,也祝您健康,费奥多罗维奇侦察员同志。”

阿廖沙弯起眼睛笑,他发自心地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就像瓦西里那样优秀的军人。他们在为伟大的祖国母亲而战,阻挡那些恶魔的侵入。这让阿廖沙觉得自己追上了瓦西里的脚步,他想,如果他们在一个连队里,他作为侦察员观察敌情,在发现有敌人的时候就给瓦西里使上一个眼色,瓦西里就会用他那把莫辛纳甘狙击/枪一枪爆掉弗里茨的头!

他们会配合得天衣无缝,能杀掉好多个法西斯。当阿廖沙徜徉在梦般的憧憬中时,叶戈尔和尼古拉满脸愁容地汇报侦查情况。

“有德国佬的补给车开过来,装满了火腿!”尼古拉说。

“嘿!那可不是火腿,那只是土豆罢了,土豆!”叶戈尔挥舞拳头说,仿佛承认对方吃的是火腿会让自己饿上肚子似的。

“得了马克西莫维奇同志。“尼古拉不愉快地反驳,“这并不是涨他人志气,而是认清事实。“

叶戈尔重重叹息,嘶哑的喉咙里发出沙沙声,来自于多年的哮喘病。他无奈地望向佩特罗夫上尉,黑眼珠子又讪讪地落下。

“尼古拉说的没错,他们吃的全是火腿,这说明他们的补给很充足,他们准备在这里打个持久战。另外,25区有德国人活动的痕迹。”

佩特罗夫上尉始终保持耐心的微笑,听他们争执完,拿起地图又写写画画几笔,说:“看来25区的高地很难守住了。上面给的指示是边打边撤退,只希望我们能够顺利与第九步兵营汇合。”说完,他拧起眉头,目光聚焦在地图上的一点。“我们需要翻过好几座山了。”

他笑着把目光转向阿廖沙,“小阿廖沙,还走得动吗?”

“当然!”阿廖沙涨红了脸,说:“我会走在队伍最前面!”

“我听说你哥哥在第九步兵营?”佩特罗夫上尉好心地问。阿廖沙却低下头,小声地反驳道:“他不是我的哥哥。”

“可你期待见到他,是吗?”

“是!”阿廖沙欢呼说:“我就是为他来的!我要找到他!”

“那你快找到了,幸运的小家伙。”

佩特罗夫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找来参谋继续拟定作战计划,三人汇报完毕后出了指挥中心,叶戈尔不满地嘟囔:“该死的火腿,迟早我会弄上一箱来。”

他摇头晃脑骂骂咧咧地走了,去林子里巡逻,他认识很多植物,会给大家采摘浆果和草药。平日里笑呵呵的尼古拉却在今天很沉默,他注视叶戈尔离去的背影,悄然叹气了一声。

德国人何止有充足的补给,他们的装备精良,弹药充足,要是真打起来,上次的好运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如今24区的平原,25区的高地都已经被他们渗透,他们已经很近了。近到仿佛抬头就可见。

是吗?抬头真的会看见吗?阿廖沙懵懂地眯起眼睛抬头,林间掠过清风,树影摇晃,发出悦耳的沙沙声。突然传来熟悉的嗡鸣声,眨眼时间,阿廖沙就从被阳光晕开的不甚清晰的视野里看到几架德军的轰炸机。

“轰炸!”

“德军的轰炸!”

惊叫声四起,全营瞬间做出警戒和规避。一枚炸弹落下,尼古拉当即做出反应,把阿廖沙护在身下,爆炸的汹涌的热浪将两人推了好几米远。营队里顿时火光四溅,硝烟弥漫,巨大的爆炸声响让阿廖沙有一瞬间失聪,他用力摇头,迫使自己清醒过来。刚缓过神,一股温热就从他的脖颈处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全是热乎乎的鲜血!

他惊诧回头,看到一块弹片狠狠扎在尼古拉的肩膀上!

“郭利亚!”阿廖沙反手抱住他,把濒临昏迷的尼古拉往就近的掩体里拖,可他的身躯是如此庞大,阿廖沙使出狠劲儿,脸憋的通红。此时佩特罗夫上尉和参谋们也从指挥中心钻了出来,指挥大家进入掩体。

“热尼娅!”佩特罗夫上尉朝战地医院挥手喊:“组织护士救助伤员!其余士兵顺着掩体前往前方战壕!机/枪手,狙/击手立即就位!”

热尼娅灰头土脸地从半边倒塌的战地医院爬出来,顺便拖出一个被砖石压断腿正撕心裂肺哭泣的年轻女护士,她擦了擦清秀面庞上沾染的泥灰和血迹,抄起一个担架,冲到正在战火中艰难地将尼古拉往掩体里拖的阿廖沙身边,大声喊:“把他弄到担架上!”

两人合力把尼古拉翻到担架上,阿廖沙这才发现尼古拉的背后被烧灼一片,军服都淹没在血糊糊的伤口里,他心疼地眼泪直掉,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也被四溅的泥土划了不少血口子。他咬牙和热尼娅两人颤巍巍地把尼古拉往战地医院后方的完好疗养处抬,突然,远处的前线开始了密集的枪声。

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怔怔地回头望。

“没关系的。”热尼娅挤出宽慰的笑容,“我们需要相信指挥官同志,抬吧,阿廖沙,尼古拉可不能死,他是我们最好的侦察兵。”

轰炸持续在营地以及营地周围,战地医院除了半边被炸毁疗养处依旧完好,德军还算有良心没有继续轰炸医疗人员,等他们拨开浓烟走到疗养处的空地上,世界仿佛都变清晰了。

阿廖沙和热尼娅安置好尼古拉后,两人又重返轰炸区,抬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轰炸结束,阿廖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他强忍疼痛,找来纱布缠裹了几圈,捡起一把SVT-40半自动□□,背起弹药箱就往前线的战壕跑。

佩特罗夫上尉的望远镜中,现出阿廖沙跑出林子的营地的身影,他恨恨骂了一声,只能无奈看到那具小身影跳进战壕,架起了□□。他抓起电话对前线战斗人员进行部署,眼睛却难以从阿廖沙身上移开。

“不省心的小家伙。”他暗暗骂道。

战壕里,如雨的子弹打在前方,不时从阿廖沙身边飞过。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冲锋的德军,扣下扳机,步/枪顿时突突突发出密集的火力。巨大的后坐力撞的他锁骨生疼,他不得不用后脚将自己怼在战壕边上,继续移动枪口,保持火力的均匀覆盖。

前方的子弹飞溅起泥土,四射蹦到阿廖沙的嘴里,他刚低头啐了一口,一枚子弹就擦着他的脑袋边儿掠过。他惊恐地尖叫,倒在战壕里,捂住自己受伤流血的头。烧痛让他控制不住眼泪,胡乱蹬腿。有那么一刻他想扔掉枪,爬回到安全的地方。可在恍惚之后,他颤抖着从军服的衣兜里拿出两张照片,盯着照片,他稚嫩的面庞在血色中逐渐显出不属于少年的杀意。

他抹去脸上的血,爬起来再度架起了□□,无情地输送火力,直到掌心的血渗透绷带,直到食指再也无力扣下扳机,直到双腿无法支撑站立的身躯,他轰然倒了下去,逐渐灰暗的视野里,他的目光拨开浓密的硝烟,看到了澄澈透明的天空。

他听到了,枪声炮火倏尔消失,只有那道声音。他说,看呐,睁眼看呐!那是蓝色!澄澈的蓝色!透明的蓝色!瓦西里眼睛的蓝色!

看呐!蓝色!

阿廖沙笑了,因为蓝色中他看到了瓦西里。

对他笑的瓦西里,拥抱他的瓦西里,亲吻他的瓦西里。

——是阿廖沙的瓦西里。

☆、Chapter 4

“你总喜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瓦西里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用手捂住善睐的眼睛,不让阿廖沙看,阿廖沙气得去掰他的手。

“我要看!”他大声嚷嚷,扑倒瓦西里怀里撒娇,瓦西里败下阵来,哈哈大笑地抱住他。阿廖沙便趁机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瓦西里又脸红起来。

“你脸红的时候,就像红牡丹。”阿廖沙傻乎乎地抚摸瓦西里滚烫的脸颊,凑上前去,跪在他面前,小手撑着初春软绵绵的青草地,抬头仰视他,“因为瓦夏的眼睛是天空的颜色,所以我喜欢看。”

“那这么说,你也喜欢看天空咯?”

“嗯!”阿廖沙用力地点头,“我喜欢看天空,不过,我是因为你的眼睛而喜欢看天空。”

“为什么?”瓦西里暗暗地低下头,心脏扑通乱跳。阿廖沙更近了,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他用凉冰冰的鼻尖摩挲瓦西里的下巴,黏糊糊地说:“因为我喜欢瓦夏,我爱瓦夏。”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瓦西里不知所措,他背过身,大口呼吸,掩饰自己的慌乱。可他越发滚烫的脸颊出卖了他,他的心暗自狂喜,却又因为负罪感感到沉重无比。

他回头看阿廖沙,男孩懵懂清澈的眼神让他的心尖儿都快化了,可他还如此幼小,小到并不能弄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爱呢?瓦西里也不知道,他才十六岁,虽然他在学校里是优秀团员,是学生干部,可学校里不教授爱情,更不会教授他这种异于常理的爱情。他混沌惶惑,紧张不安,可只消触碰到阿廖沙那双纯真的眼睛,他的心就好似被剃刀狠狠刮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张开双手,任阿廖沙冲进他的怀里,匐在他身上,赐予他一个又一个绵长的亲吻。河岸的草地记录下少年萌芽的爱恋,他注视在风里撞击彼此的白云,蓝得透明的天空,瓦西里感受怀中男孩的嘴唇的温度,像麦芽糖般甜蜜和柔软。他在享受,却自私地没有回应——这让他感到无比后悔,因为那时他并不知道,留给他们这样悠闲无虑的时光并不多。

此刻困扰他们的,无非是长笛跑了的音调,自行车的车轱辘被石子压坏,棉衣裳上沾上了泥巴,青草地上的夕阳消逝太快,让人疑惑而又着迷的青□□恋。而战争,他们对其一知半解的战争,正在悄然降下阴影,将他们以及他们深爱的国家笼罩在内。少年和男孩从未想过,深爱自己的家人们会在瞬间离去,他们会扛起武器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彼此也会分离如此长的时间……

阿廖沙发着哆嗦醒来,他打了个冷噤,被泪水濡湿的睫毛翕动,随后完全睁开来,露出亮晶晶的、却疲惫不堪的眼睛。他看到热尼娅的身影晕开在昏沉的灯光中,就像一场梦。

“哦,阿廖沙,阿廖沙,你吓坏我了!”热尼娅俯下身把他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拼命往下掉,阿廖沙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沙哑着嗓子说:“热尼娅,我想喝水。”

“我给你水,好阿廖沙,我给你热水。”热尼娅用陶瓷缸接了热水过来,把阿廖沙身下的枕头垫高,悉心地喂给他喝。直到阿廖沙苍白的小脸儿在热水的滋润下有了几抹红色,热尼娅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

“佩特罗夫上尉会给你一个教训的。”热尼娅说,“但我会为你求情,看在你受伤的份上。”

阿廖沙对于行将到来的惩罚而战战兢兢,佩特罗夫上尉不允许他上战场,整个营队都不允许,昨日是他第一回,因为尼古拉倒在他的身边,精神上的剧烈震颤和内心深处的仇恨让他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他在上尉面前是如何发誓要保护好自己,不为营队添麻烦。

“求你,热尼娅,不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想去军校,我就要待在部队里,和你们在一起。”他眼泪汪汪地哀求,“我会好好听话,真的。”

“哦亲爱的,你得说服佩特罗夫上尉。”热尼娅撇开他额间汗湿的头发,用毛巾擦拭他受伤的额头。

“郭利亚呢?他好些了吗?”阿廖沙挣扎起身,环顾昏暗的病房,他在离自己三个床位的地方看到了昏迷的尼古拉。他平躺酣睡,整张床铺都在随他的呼吸而起伏。

“他只是被震晕了,受了点外伤,但他很快就会恢复的,你看,他那么强壮。”热尼娅宽慰阿廖沙,轻轻地把他摁回床铺里,给他掖好了被子。

她喜欢阿廖沙这个孩子,大家都喜欢他,因为他们在这里战斗就是为了这些孩子。当他们看向阿廖沙的时候,心中总会浮现另外一些面孔。那些面孔或是鲜活,或是变成暗淡的灰色,但总是令人思念。他们将爱与思念投入在阿廖沙身上,热尼娅尤其如此,因为她的小卢申科就和阿廖沙一个年纪。他在一年前死于德国人机枪扫射的子弹下。

阿廖沙将手缩回被子里,摸到自己身上柔软的棉衣时低声惊呼,连忙抓住热尼娅的手,问道:”热尼娅!我的军服呢?”

热尼娅莞尔一笑,从护士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两张照片,“你是在找这个,对不对?”

阿廖沙如释重负地微笑,从热尼娅手中接过照片,脸上浮现羞赧的红晕,“没错,好热尼娅,这是秘密。”

照片上,瓦西里自后把他抱在怀里,在丁香花园中凝视镜头,少年金色的头发在黑白照片上仿佛也闪耀金灿灿的光泽,他上扬的唇角就像夏日的弦月。阿廖沙背贴少年的胸膛,笑得五官都挤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快乐,拥有纯粹的幸福。

而另一张照片上,阿廖沙则把年幼的妹妹抱在怀里,他身穿白色的短袖衬衫,脖子上带有崭新的红领巾。妹妹穿着条粉色连衣裙,其上的花纹和母亲的头帕一样,是传统的斯拉夫纹饰。他们站在抱着一捆向日葵的母亲身边,微笑凝视镜头。向日葵很鲜艳,花瓣蜷曲成阳光的弧度。母亲喜欢这种花,全苏联人民都爱这种拥有蓬勃生命力的花。照片的边缘都有烧焦的痕迹,来源于它们曾被埋藏在废墟下的不幸经历。

阿廖沙轻轻抚摸照片上的面容,目光缱绻而哀伤。

“你很想念他吗?”热尼娅凑过来,指着瓦西里说:“他是你的瓦夏。”

“没错,他是我的瓦夏。”

热尼娅弯起眼睛,用手背贴住阿廖沙红扑扑的脸蛋,“你在脸红呢,小阿廖沙,这是为什么?”

阿廖沙脸更红了,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嘟囔说:“我,我是发烧了!”

“我们的阿廖沙原来有喜欢的人。”热尼娅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小坏蛋,我会为你保密的,等部队会合后,我给你们俩打掩护。”

阿廖沙害羞地蹬了蹬腿,不耐烦地哼哧了几声,热尼娅仰头大笑,被他这幅模样逗得胀红了脸。

“好了小坏蛋,晚安。”她拨开被子,在阿廖沙滚烫的脸上亲吻,随后熄灭了灯光。

第二天,阿廖沙偷偷摸摸地跑到指挥中心——在轰炸中被炸毁后临时建立起来的窝棚,透过木板的缝隙窥探里面的佩特罗夫上尉。上尉正在和参谋研究撤退的路线,因为德军在经过这次出击后没有达到想要的结果会采取伏击方式,想尽一切办法阻挡两支队伍的会合。

“我们需要确认这条路上有没有敌军。”佩特罗夫上尉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谷说,“这里地形平坦,适合行军,但德军如果料到我们走这条路线,必定会排出先遣队伍进行埋伏。”他移动手指,指向另一边,“而走这条路线,将多耗费三天时间。”

“我们得走山谷的那处,后勤已经跟不上了。”参谋忧心地说。

佩特罗夫上尉紧缩眉头,连续两场战斗让营队的伤员激增,药品食物都处于短缺状态。而山谷处有农家,队伍在那里休整时将会得到及时的补充。

“我们不能拿士兵的生命来冒险,更不能将农民们的生命置于危险下。”佩特罗夫上尉思索后说,“组建侦察队伍,向山谷地区进行侦察,遇到敌军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消灭。”

参谋惊讶地张大了嘴,欲言又止,片刻后说:“指挥官同志,我们的侦察员在上一次袭击中损失过半,叶戈尔·马克西莫维奇同志也在轰炸中牺牲……”

牺牲了?阿廖沙的脑海中浮现叶戈尔淳朴的笑容,他们分别时叶戈尔还说要去林子里摘点蓝莓。阿廖沙冲进指挥中心,在军官们惊讶的目光中慌忙止步,伫立在门口,恭敬地向军官们敬礼,声音颤抖地问:“马克西莫维奇同志……牺牲了?”

佩特罗夫上尉抿唇,凝重地点头,“是的,阿廖沙,现在我们在开会,你先……”

“我去!”阿廖沙激动地说:“我可以去山谷,我的侦察能力不比任何人差!”

“阿列克塞!”佩特罗夫上尉语气严肃,罕见地挂上了怒容,“上一回还没找你算账,这一回又开始不听指挥。这次的侦察不仅需要汇报侦察情况,极有可能与敌人进行正面作战,你当德国人都是纸糊的,站那里任你打?”

“我也可以战斗的……”

阿廖沙低下了头,小声反驳。他还是第一次被佩特罗夫上尉训斥,心中委屈直往外冒,眼眶不禁发红。他这副可怜的模样让佩特罗夫上尉悻悻地转身,心中既懊悔又笃定,但始终难以面对他。

好心的参谋来到阿廖沙面前,将他搂在怀里,“好了我亲爱的阿廖沙,这可不是和尼古拉一起出门摘果子的侦察,这关系到整个营队的安全。”他凑到阿廖沙耳边悄悄说:“先遣侦察部队有两支,你可以跟着下一队去。”

“真的?”阿廖沙问。

参谋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瞥了眼负手站在窗户的上尉的背影,狡黠地冲阿廖沙笑了笑,“去吧,好孩子,下回尼古拉伤好了会带你去。现在走吧,别惹他生气了。”

阿廖沙拥抱年轻的参谋,朝佩特罗夫上尉鞠了一躬,出了指挥中心径直跑向后方的疗养院。他伏在尼古拉的床边开始轻声啜泣,口中不住念叶戈尔的名字。

“我们会为他报仇的。”尼古拉抬起手抚摸他的头,眼角发红地说:“我们一定会。”

☆、Chapter 5

“亲爱的瓦夏:

你知道沃比湖吗?你一定知道的,因为你知道的很多,是我的一千倍一万倍。郭利亚说,我们走山谷那条路线的话,会经过美丽的沃比湖畔。他说沃比湖的水比贝加尔湖还要清澈,岸边长满了绿茸茸的草,有成群的大雁在草地上跳舞。可惜现在是冬天,没有大雁。但我们到了那里可以好好洗个澡,当然,前提是我们可以顺利通过山谷。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会和郭利亚组成第二小队进行侦察,真希望我们可以多杀掉几个法西斯。

瓦夏,我时常怀念河边的一切,我想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脸红了,因为我现在也会脸红。想到你时,我的心很痒,就像用羽毛拂过,痒呼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也许亲一亲你就好了——我很期待那天,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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