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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岱 当前章节:14925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15

林子里有很多蓝莓,我的一位好朋友——营队里最厉害的侦察员,当炸弹落在他身边时,他的头盔里盛满了蓝莓。热尼娅说,他是为了伤员们去摘蓝莓的,因为我们药品不够,伤员们需要维生素。我也会采上一些给你,让你的嘴里全是紫色的浆液。我很喜欢蓝莓的味道。

吻你,我亲爱的瓦夏,我得上路了,郭利亚在等我,祝我作战顺利。我会一直仰望天空的。

——你亲爱的阿廖什卡。”

阿廖沙朝钢笔尖儿哈了几口气,写下最后几个字,将本子和笔收好装进随身的行军包里,猫着身子钻出营帐。

“扣子。”尼古拉指了指他的领口,阿廖沙把斗篷领口的扣子重新扣紧,带上军帽,湿漉漉的眼睛里闪烁兴奋的光芒。

“走吧,郭利亚。”他背起一把步/枪——尽管这并不允许,但由于阿廖沙在游击队学会了射击,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于是他能够拥有一把SVT -40半自动步/枪。在佩特罗夫上尉的默认下,他将和尼古拉两人组成侦察小队,去往山谷获取前一天就已经到达的侦察小队的调查结果。

“只希望他们已经把德国佬干了个干净。”尼古拉说。“为什么?我可不怕他们,来多少我都不怕。”阿廖沙说,他的军靴有些不合脚,在从泥泞上抽出来时会往下掉一截,于是尼古拉蹲下身,揉了个干草团,塞进他的后脚跟。

“我也不怕,只是我们需要安全,侦察员的使命是将侦察结果汇报给指挥官,而不是轻易地丢掉性命。”

“我明白,郭利亚。”阿廖沙耸了耸肩。

两人并肩走在幽暗的林子间,夜幕降临时雪落了厚厚一层,堆积在树桩下,在月色下发出晃眼的光芒。落叶都濡湿在泥土里,黏糊糊地粘在鞋后跟上,走上一段时间不得不找块边缘锐利的石头刮上一刮。抬头,纵横交错的枝桠刻在暗蓝的苍穹上,让人联想到挂在冬宫墙壁上的那些精致的版画。

气温在零下五度左右,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聚成团,像随行的云朵。距离山谷还有半天的路程,两人将在凌晨时分到达。寒鸦发出一圈圈铁皮摩擦的瘆人叫声,阿廖沙脸色惨白,不自觉地向尼古拉靠拢。

“这并不可怕。”尼古拉说,“可怕的是人,世界上只有人会用枪,会发动战争。”

尼古拉嘴里衔着根茅草,机警地朝两边探望,只希望不要遇到该死的德国人,他想。可阿廖沙总是对战斗跃跃欲试,多么可笑,他怕寒鸦,却不怕子弹。

因为他年纪太轻,轻到无法消解仇恨,而仇恨会让他丧失恐惧。这是不理性的,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讲,理性本就如梦似幻,处于存在与不存在的边缘。毕竟理性对于很多成年来说也是触不可及的东西,何况在战争期间。

在孩子都拿起枪支的年代,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阿廖沙感到军靴愈发沉重,他在石头上刮下泥土。

“瓦夏也害怕鸟类在夜间的啼叫。”他轻声说,好像在像尼古拉证明自己害怕寒鸦的叫声并不是件令人羞愧的事情,“像死人的声音。”

“但我现在知道了,人死的时候是很安静的。”月光在阿廖沙幽绿的瞳孔里燃烧起磷火来,但他看起来很温柔,是独属于少年的纯真的温柔,“他们只会默默想念再也见不到的人,比如母亲,然后化为美丽的白鹤,飞回故乡。”

尼古拉微笑地转身,等阿廖沙走到他身边,帮他拢紧了斗篷。

“郭利亚,你有想念的人吗?”阿廖沙看向尼古拉敦厚的面容,即使月光使他脸色阴冷苍白,可他眼底依旧盛满了温情。寂静时分他总是这样,与战场上的凶悍判若两人。

“我和你一样,有个妹妹。”尼古拉说,他用棍子拨开荆棘丛,斗篷在干枯潮湿的枝子上刮出沙沙声,“她是个预备护士,刚考上的,为了练习注射把自己的手都扎肿了,我看到她扬起护理学院通知书向我跑来的样子,如果世间还有天使的话,我想就应该是她那副模样。”

“我可以听到她的笑声。”阿廖沙弯起眼睛,徜徉在尼古拉的回忆里,“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学习,两个月后战争就爆发了,她作为医务人员上了前线,大概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德国人攻陷了她所在的军队,是在敖德萨,美丽的地方。逃出来的人不多,但幸存者告诉我,伊万诺夫娜是自杀的。”尼古拉勾起唇角,眼底有挥之不去的哀伤,“她向来就是这么勇敢,宁愿死也不愿意给德国人干活儿。”

“她是个英雄。”阿廖沙说。

“但我宁愿她只是个普通人,有时候......”他顿了顿,然后看向阿廖沙,脸色忽地红了起来,“有时候我看向叶甫盖尼娅同志,就像看到了她。她们是一样的性格,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像朵娇嫩的水仙花儿。可真要遇到危险时,比男人还猛。当我在战场上杀法西斯时,就会想,如果不能把这些德国佬打退,那么我们的叶甫盖尼娅大概也会像伊万诺夫娜一般放弃自己的生命。”

尼古拉莞尔一笑,“我不能保护伊万诺夫娜,至少叶甫盖尼娅同志,我想让她活着。”

“热尼娅会活着的。”阿廖沙牵起尼古拉的手,“因为我也会保护她。我们都爱着她,她是我们营队最好的护士。”

“那你呢?”寂静的行路之旅让尼古拉也有了交谈的欲望,阿廖沙是个孩子,但战争给他带来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这本该是件悲哀的事,但此刻,和他交谈让尼古拉找到心中的平静,他觉得很幸福。

“我也很想念母亲和妹妹,但现在,我只想念瓦夏,因为他是希望。”阿廖沙抬头看向皎月的明月,光辉下暗影幢幢,“想念逝去的人会让我伤心,而瓦夏会让我幸福。我不能靠伤心活下去,能支撑我的只有瓦夏。”

“你爱他?”

尼古拉的问题是脱口而出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问。他所问出的“爱”的含义他自己也不甚清楚,那是非常模糊的概念,没有具体形状。但他在低头看到阿廖沙那双湖泊一样的绿色眼睛时,他发现了初生的爱情。于是问题的边界变得清晰。

“没错,我爱他。他也爱我,郭利亚,我们是这世界上最爱彼此的人,我相信。你看,即使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我相信我们望着同一轮月亮。”他坦诚得令人惊讶,尼古拉心脏微颤,抬头看向月亮。

“我相信,阿廖沙,我相信。”

后半夜时,疲倦渐渐侵袭,两人的交谈也悄无声息。阿廖沙嗓子渴,随手摘了些上霜的蓝莓放进嘴里,饿了就啃几口列巴。当天空浓郁的黑色变成墨蓝,他们遥望远处幽静的山谷,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趁着太阳没升起的时候行动。”尼古拉向阿廖沙比了手势,两人检查枪支和弹药情况,朝山谷潜去。

两人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零星分布在山谷里的农家安静得可怕,连狗的叫声都没有。清晨时分应该炊烟寥寥的烟囱也毫无动静,薄雾笼罩中仿佛死寂之地。在路过一处水井时,压杆兀自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两人瞬间出了身冷汗。

“有问题。”尼古拉面色凝重,对阿廖沙轻声说:“分开行动,记住,遇到危险及时跑出去,拼了命也要往回跑。”

“明白,郭利亚。”

阿廖沙压低身子,绕到一处堆积如山的草垛旁,而尼古拉则朝一处农家走去。尼古拉用枪杆儿小心翼翼地推开灰蒙蒙的玻璃窗,却在刚看清内部情况时,一颗子弹猛地将玻璃击碎,在他脸上带出一道凌厉的血痕!

他低吼一声,阿廖沙瞬间回头,只见屋内突然涌出三名德军,与尼古拉展开激烈的作战,就在他镇定下来准备咬牙抛下尼古拉离开时,他发现从对面的农家又钻出两名德军,持枪朝两人的方向跑来。

退路被切断,眼见就要被发现时,阿廖沙灵机一动,合身钻进了草堆里,用厚厚的茅草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透过细小的窄缝,他看到尼古拉寡不敌众,很快被五名德军制伏。但他们并没有杀他,而是把他押进了身后的农舍。阿廖沙想,那里肯定关有他们的先遣队伍的成员。

但先遣队伍并非完全失败,他注意到这五名德军都各自负伤,军服破烂,身上绑有绷带,有两个甚至刚结束和尼古拉的战斗就开始粗重地喘气。不过他们脑子依旧好使,很明显,德军并不认为前来侦察的挚友尼古拉一人,他们开始在周围搜寻,阿廖沙心脏猛跳,紧紧抱住了枪,屏住了呼吸。一名德军在搜查完所有的农家后,去马厩里张望一番,便朝草垛走来。

他掏出匕首,绑在棍子的前端,走到草垛前,猛地向前一扎。匕首贴着阿廖沙的脸颊而过,他吓得低呼了一声,既而死死闭上了眼睛。德军连扎三下,次次都有惊无险地避开阿廖沙,他暗骂几句,踢了草垛一脚,转身离去。

阿廖沙捂紧了嘴,手背湿淋淋一片。他哭了,在生死一刻间,他吓得眼泪直淌,毫无在战壕里的勇猛。银白的刀刃贴过他皮肤时留下地狱般冰凉的触感,他意识到自己在没有被仇恨裹挟的情况下,是如此害怕敌人,害怕死亡。而此时他被困在敌人的包围下,死亡与他不过咫尺距离。

他缓慢地落下手,滑至胸前的口袋里,抚摸照片。

“妈妈,索菲亚,请给我勇气。”他凝视前方德军所在之地,轻声默念,“瓦夏,请给我希望,你就是我的希望。”

☆、Chapter 6

他看到德军开始出来捡拾柴火,随后农屋里升起了炊烟。到中午了,德军肉罐头的香气从窗缝里渗出来,飘进草垛中阿廖沙的鼻子里。阿廖沙咽了口口水,手里攥着根在草垛里找到的木棍,深吸一口气后,下定了决心。

伸出手,他将那根木棍朝后方的空地掷去。木棍在地上蹦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后便没了动静。他屏住呼吸,等待片刻,确认德军此刻并没有发现他这一动作时,便小心翼翼地从草垛里抽身。

他伸出一只脚,以极慢的动作落地,却不想踩在一颗圆滚滚的石头上,他差点滑倒,猛地抓住身边的干草,霎时整个草垛都在摇晃,招摇得仿佛在对农屋里的德军招手——“看啊,这里有人!”

阿廖沙只听到风里有声音在叫嚣,浑身冒冷汗,不动了,闭上了眼睛,像尊倒塌的雕像一般迎接自己即将被粉碎的命运。

一滴冷汗划过他苍白的面颊,几秒钟犹如一个世纪。他睁开一只眼睛,探头朝炊烟袅袅的农屋看去,里面传来德军的谈论声和笑声,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猛烈跳动的心脏稍稍镇定片刻,继续从草垛里抽身。

当他得以站在草垛后时,浑身已被汗湿,他蹑手蹑脚地朝后方走去,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一名德军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阿廖沙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好像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背上。他慌张四顾,一口水井似乎在向他发出邀约,是了!躲到井里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好憋气的准备,两眼一闭就直直跳进了水井里。

然而脚下传来的钝痛让他差点叫出声,这是口干井!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就被一只大手从后捂住,阿廖沙瞬间惊慌起来,拼命蹬腿,哪怕他疼得要命。

“嘿,阿廖沙,亲爱的,别害怕,是我……”微弱的声音极力安抚怀中吓坏了的孩子,阿廖沙愣住了,停止了挣扎,转头看向身后那个血糊糊的人。

“天啊!”他惊讶地捂住了嘴,“谢尔盖……”

谢尔盖——第一侦察小队的队员挤出一抹微笑,朝阿廖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廖沙紧紧闭住了嘴,然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谢尔盖的模样把他吓坏了,他头发蓬乱,军服褴褛,年轻的脸庞被冻得紫红,身上有好多刀伤,像是被匕首割出来的,伤口不断渗血,活脱脱一个血人儿。

“他们审讯我,但我逃了。”等上面没了动静后,谢尔盖说:“还有同志们在里面,不过我们也解决了大部分。听着,阿廖沙,这很重要。”

谢尔盖眨了眨眼睛,将血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挤出,迫使自己头脑清醒,抓住阿廖沙两条细弱的胳膊说:“你得回去通知指挥官同志,德军的大部队已经部署在另一条路上,而这边的埋伏已经被我们解决得差不多了。他们认定我们会走另一条路,并且同志们在临死前用谎言欺骗了他们。阿廖沙,好孩子,你一定得回去,告诉指挥官同志,来这边!来这边,我们就得救了!”

“我会的我会的,谢尔盖,我们一起回去。”阿廖沙抹掉眼泪。

“好,好孩子,我尽力……”谢尔盖朝井口上望了一眼,“逃出去并不容易,你哪里疼吗?刚才有没有摔着腿,我该接住你的,可我动不了,你看,我的腿中枪了。阿廖沙……”

谢尔盖缓缓落下目光,放在阿廖沙那张稚嫩的脸上,“我能相信你吗?”

阿廖沙打了个哆嗦,他明白谢尔盖在做什么打算。

“别害怕,我会在你后面,来,咱们先出去。”谢尔盖抓住井绳,轻轻扯了扯,转头对阿廖沙说:“踩在我的肩膀上,小心点儿,千万别弄出动静。”

阿廖沙点头,抓住井绳,两人废了好大一股劲儿才将阿廖沙弄出井外,阿廖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爬出来后又将谢尔盖弄了出来。草垛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遮掩,两人搀扶着往林子里钻去,可就在他们没走几步时,没放稳的铁桶突然掉进水井,井绳迅速下坠,末端的铁桶猛地撞在井壁上,发出响亮的咣当声响。

两人相视一眼。

“快走!”谢尔盖哆嗦着嘴唇,从阿廖沙身上摘下枪,“我来挡住他们!”

“不……”阿廖沙急得跺脚,把谢尔盖往林子里拉。

“快走!好孩子,快走……”吐出最后两个音节时,他们听到了木门打开的声响。谢尔盖用力将阿廖沙推向林子,恶狠狠地怒吼道:“快滚你这个小崽子!滚!”

阿廖沙艰难地说了声“不”,随即痛苦地接受了现实。他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森林中,冲向他来时的路。没过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枪声。

他边哭边跑,荆棘划伤他稚嫩的小腿,他摔在被雪濡湿的泥泞里,他又爬起来,跑!跑!跑掉了不合脚的军靴,跑掉了他引以为傲的军帽,他跑!

他跑,他看到瓦西里在他前面跑!

“瓦夏!瓦夏!”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天,他跟在瓦西里身后奔跑。

“你要去哪里?!别扔下我,瓦夏!”

轰隆隆的声音从碧蓝的天空传来,仅是抬头的一刹那,他看到一排排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往下掉。前方传来瓦西里的哭声和尖叫声。他们方才还在河边拥抱接吻来着,可躺在草地上的瓦西里突然把他从身上推下,面色变得如死人般苍白。

他颤抖地爬起来,没了命地跑。

“不!”瓦西里在尖叫,他的声音刺痛了阿廖沙的耳膜,他跑得是那样快,他着急回家吗?阿廖沙注视家的方向,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倾尽全力地奔跑,跑向瓦西里,跑向他们的家!

——他们那发出爆炸声响,燃起熊熊烈焰的家。

“妈妈,妈妈!”他听到瓦西里崩溃地在叫妈妈,于是他看向自己也变成火海的家。

呆滞了片刻,妈妈的哭声,妹妹的尖叫声,还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涌入耳膜,没了!全没了!他和瓦西里才去了趟河边,回来时便全没了!

“啊!”他冲进火海,想要把妈妈和妹妹救出来,火焰把他的头发都给燎焦了,他拼命地哭,忘记了疼痛,用白嫩的手掌却掀开被火烧得滚烫的砖石,可一切都是徒劳,他浑身直抖甚至生出也在火里死去的想法。

后来是瓦西里把他从火海里拖了出来,浇灭了他懦弱的想法。把吓坏了的他抱在怀里,用亲吻安抚他。他们相拥在一起哭了很久,阿廖沙至今记得瓦西里的眼泪有多么滚烫。

自此他们便拥有了仇恨这个东西,但这东西对于他们年轻的心来说太沉重了,尤其是瓦西里,因为他十七岁了,十七岁是一个可以明白很多东西的年龄,也是一个拥有行动能力的年龄。于是阿廖沙所依靠的瓦西里从此失去了笑容,他纯真的蓝色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如那晚一般鲜红,浓烟滚滚。

他要去参军,他要去前线,他要去复仇,他要去保卫身后的祖国和阿廖沙。

“我要和你一起去!”阿廖沙从后抱住瓦西里的腰,将头紧紧贴在他温暖的脊背上,“我不要和你分开,瓦夏,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我不允许。”瓦西里掰开阿廖沙的手,以一种阿廖沙从未听过的严厉声色说:“我永远不允许你上战场,你要在家里等我,永远!”

阿廖沙摇头哭喊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家啊!”

是的,这里不是他们的家,这里是孤儿院,是难民营,是流浪的开始,没有瓦西里,这里对阿廖沙来说就是块荒芜之地,没有任何意义。他死命抱住瓦西里,就像抱住活下去的唯一一根稻草。

“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个家。”瓦希里狠心地推开阿廖沙,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痛哭的男孩儿,咬牙离去。他背上自己的行囊,离开了位于锡尼亚维诺郊区的收容所。他没有回头,因为少年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他是哭着离开的,身后的的铁栅门隔绝了他和阿廖沙的世界。他要去的地方是战场,他要手刃杀害父母的法西斯,而他的阿廖什卡,将会在安全的后方等待他回来。

阿廖沙趴在铁栅门上,绝望地将手伸出去,渴望能抓住那离去之人的背影。他号啕大哭,意识到自己再次被瓦希里抛在了身后,他永远无法追随上他的脚步。铁栅门被他推搡得直响,铁皮乱掉,好心的守门人看着雪中哭得快要晕倒的孩子,难过地将他抱进了屋里。

他整整一个月没有说话,三个月后,他从收容所里逃了,加入了一支游荡在山林里的游击队。

因为阿廖沙不会停止奔向瓦西里的脚步,永远不会。

阿廖沙抹掉眼泪,抬头看向渐晚的天色。他跑了大半路程,身后一串鲜红的脚掌印,每走一步仿佛都走踩在刀尖上。他脱掉斗篷,撕成碎条包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脚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他那晚在废墟中刨出来的两张照片,亲吻他们的脸庞,再次向营队的方向跑去。

逐渐黑暗的天色里再次飘荡起寒鸦的叫声,然而比这叫声更令人恐惧的是,森林深处传来的狼的嚎叫。阿廖沙突然立定,掏出匕首,朝身后恶狠狠地大喊:“我不怕!我永远不会害怕!我会像瓦夏一样勇敢,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亲手杀了你们!”

梢头沐浴月色的寒鸦视野中,一只小小的身影独自穿梭在幽暗的森林里,他留下一股鲜美的血腥气味,随冰冷的空气在林间飘荡。暗处闪烁着几双幽绿的狼眼,将垂涎的目光落在那道瘦弱而坚韧的身影上。

☆、Chapter 8

“亲爱的瓦夏:

距离我们见面还有三天,我们已经穿过了山谷,明天就可以到达沃比湖了。我能闻到空气里湖泊的湿润的味道,甜丝丝的,像盛开的丁香。尼古拉说,这个时节可没有丁香,是我太想家了。但我知道,是我太想你了。

你很聪明,你很勇敢,但亲爱的,我现在已经和你一样勇敢了。你见到我的时候一定会吓一跳,我长高了,头发变短了,他们都说我是个漂亮的小伙儿,可是我知道我没有你漂亮。你金色的头发像天使的羽翼,我喜欢看你穿白衬衫骑单车的模样。你还会载我吗?我想你会的。

啊,看!是白鸽!天空上有白鸽,和平就要到来了吗?亲爱的,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说过要带我去索契看海,我们要从高高的山坡上跑下来,让芦苇滑过我们的手,我们还要在海边抱着彼此,在沙滩上滚来滚去。我还要吻你,只希望你别害羞——你总是那么容易害羞,但我恳求你能记得那个晚上。

我无比期待那一天。

——你的阿廖什卡”

阿廖沙收起笔,从白桦林里跑出来,追随那几只白鸽跑到河边的草地上,兴奋地朝天空挥手。湛蓝的天空就像瓦西里的眼睛,那和平的仿佛已随白鸽到来。还有三天,还有三天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上次被狼抓出来的痕迹恢复得很好,他可不想让瓦西里看到自己受伤的模样。瓦西里会心疼的,他不愿意瓦西里心疼。

他自言自语地唤着瓦西里的名字,朝河边走去。在干枯的荒草地间他发现了块光滑平整的石头,于是他坐了下来。石头很冰,他打了个寒颤,脸颊突然泛起一抹红晕。

——他看到水中倒映的自己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慌乱和无助,而是代之以一种磨砺出来的顽强与不屈。这种眼神他在瓦西里的眼睛里看到过。自己已经变得和他一样了吗?羞赧与喜悦让他沉溺其中,呆呆注视河水出神,脑海里被未来的美好所填满,他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水静静地流淌,鹅卵石清晰可见,稀薄的阳光下,风穿过白桦林,发出浅浅的低吟。阿廖沙徜徉在近在咫尺的幸福中,露出安恬的笑意。一阵风掠过冰凉的河面涌向他,他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拢紧了斗篷,回过神之后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值不上这幸福似的。他太胆小了,以至于连对幸福的憧憬都要小心翼翼。

“我一定会见到瓦夏的。”他对自己说,“不会有问题的。”

他咧开嘴笑,对河中的自己,又抬起头,对清澈透明的天空。

“阿廖沙!阿廖沙!”热妮娅在白桦林中呼唤他,阿廖沙吓了一跳,连忙往营队跑。可腿上的伤口让他的姿势很奇怪,活似个跳舞的稻草人。

“慢点阿廖沙!这里可没你的瓦夏,跑那么快干什么!”热妮娅打趣他,阿廖沙脸又红了一片。

“嘘!不准提瓦夏的名字。”他警觉地朝四周望了望,“别人会听见的!”

“你害羞什么?”

“我不害羞。”阿廖沙底下了头,的确有害羞的成分,可他似乎更在意另外一件事情。热妮娅搂住他的肩,善解人意地冲他笑。

“你有心事了,阿廖沙。”

阿廖沙抿了抿嘴,望向热妮娅温柔的面庞,她是那样聪明和可靠,是自己最信赖的朋友,她一定能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阿廖沙如是想,于是他决定敞开心扉。

“我很困惑。”两人走到营地边的篝火堆旁,热妮娅将一只烤好的鹌鹑递给阿廖沙,她叫他来就是为了这个的。阿廖沙感激地道谢,连忙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我不清楚我自己,不过……也许是我不清楚别人,人与人之间总是不一样的,我明白……可他们默认的东西我不懂,我也没有……”

热妮娅欢畅地大笑,说:“我怀疑你偷了指挥官同志的伏特加,说话颠三倒四,我可听不懂。”

“抱歉热妮娅,我好好说。”阿廖沙嗦完最后一根骨头,将骨头扔给营队的军犬塔塔,它是一只高加索犬,是他的好朋友。

他擦了擦油津津的嘴,继续说:“娜塔莎她们都在问我迷上了哪个姑娘,就连炊事员尼基塔也这样问,他们似乎都认为我爱上的是个姑娘,可为什么一定得是个姑娘呢?我不明白。我没有和姑娘亲过嘴,我只和瓦夏这样做,和他接吻的时候我很幸福,并且希望那个吻可以持续下去!就是说,希望那个吻可以永恒……”

阿廖沙笑了笑,红着脸低下了头,低声说:“没错,永恒,多高雅的词语,是瓦夏教我的,但瓦夏可不是姑娘,他是个男人。我喜欢男人。”

热妮娅脸上畅然的微笑缓慢地收敛,停留在一道温和的笑容上,她怜爱地抚摸阿廖沙的头,轻声说:“你说的对,阿廖沙,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个体与个体的不一样,比方说,你爱吃鱼可有的人爱吃鸡,你喜欢蓝色但有的人喜欢红色,你立志成为军人而有的人却想当一名护士;而有时候,则是群体和群体的不一样,崇尚资本的组成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阶级专政的则是社会主义国家;有人信仰基督,有人信仰真主,有人信仰佛陀,还有人什么都不信哩!所以说,小到个人,大到群体,差别总会存在。有人喜欢女人,那么有人就要喜欢男人。尽管后者属于少数,没错,对男人来说,喜欢男人总是少数。但并不代表不存在,也并不代表少数就是错谬,有时候,这种感情反而更珍贵,也更需要勇气。”

“我有勇气。”阿廖沙小声说。

热妮娅笑了,握住了阿廖沙的手,凝视他的眼睛,亲切而又带有教导地说:“我相信你,谁都相信你,瓦夏更相信你。你是个有勇气的孩子,但勇气还需要智慧,亲爱的……”

热妮娅手上的力度加大,片刻的欲言又止后,她最终怀着一腔关怀的忧虑将自己的想法倾诉,她认为这对阿廖沙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大家都太宠他,却忘记告诉他,无论是军队还是学校,都属于社会的一部分,而这个社会,对此类的感情是没有宽容之心的。

“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要坚定你的爱情。但你得隐秘地爱,悄悄地去爱,不要叫人家知道,只要叫祝福你的,你可以信靠的人知晓。”热妮娅笑了笑,“当然,你得向瓦夏诉说你的爱,不要吝啬,要尽情地说,不要怀疑爱的真实性,也要勇敢面对这爱所带来的一切。”

阿廖沙咧开嘴,笑得眼睛弯弯,像两轮亮晶晶的弯月。他明白,他在心里思考过很多,越是隐秘就越是珍贵,这份感情就如阿拉伯人藏在山洞里宝物,发着耀眼的光,他却要捂紧了不给别人看。因为那是独属于他和瓦夏的。

叫“塔塔”的高加索犬摇着尾巴过来捡拾他身边的鸟骨头,巨大的身躯上覆盖着蓬松而坚硬的毛,阿廖沙抚摸它,可以把整只手埋进去。塔塔伸出肥厚的粉色舌头舔阿廖沙的手,而后又往热妮娅身上蹭。它的两只黑曜石般的瞳仁里倒映出美丽温柔的女孩儿和青涩的少年,战场上的静谧时刻,连它都觉得幸福。

“我们明天就要到沃比湖了,尼古拉总是念叨那里,你去看望尼古拉吗?我想他应该醒了。”热妮娅站起身说。

“当然。塔塔,走!”阿廖沙在塔塔身上拍了拍,塔塔兴高采烈地跟在他身后。他们朝营地的临时医院走去,那是几处搭建起来的帐篷,在白桦林的深处,周围堆满了枯黄的落叶,距离指挥中心并不远。

阿廖沙在钻进帐篷前朝指挥中心看了一眼,佩特罗夫上尉和参谋们正在开会。他们似乎有操不完的心,热妮娅总是忧心忡忡地看着那边。

”我想指挥官同志需要喝点热茶。”阿廖沙说,“他嗓子都哑了。”

热妮娅一拍脑门,“是呀阿廖沙,指挥官同志需要喝点热茶,瞧我怎么给忘了,我这就去准备点茶,我得找一找……”

热妮娅兴冲冲地去找茶叶,阿廖沙笑了,这是个好理由。他知道热妮娅爱着佩特罗夫上尉,他受伤昏迷的时候这位情窦初开的女孩儿总是在自己身边自言自语。

“他是个榆木脑袋。”她在昏黄的夜里叹息。

阿廖沙掀起帐篷的帷幕,塔塔很听话地没有跟进去。它不被允许进入伤员们所在的地方,因为医生说它身上有细菌,于是它总是守在外面,默默忍受消毒水的刺鼻味道,等候它爱的人们快快好起来。

“郭利亚。”阿廖沙坐到尼古拉的病床旁,他遭遇审讯时所留下的刀伤好得差不多了,多亏护士们的精心照料,当时在大部队到村子里的时候德军已经准备对死死咬住牙关不开口的尼古拉下死手,千钧一发之际上尉亲自狙击了那几名德军。当然,留下了一个活口,但他也是个有骨气的,同志们什么也没问出来。然后在当天夜里,他自杀了。

尼古拉朝阿廖沙眨了眨眼睛,坏笑着说:“你偷吃好东西了。”

“可不是偷吃,是热妮娅留给我的。”

“叶甫盖妮娅同志总是那么好心肠,她最爱你。”尼古拉耸耸肩,“我们可没有这个好待遇。”

“你不能吃肉,她们说这会让你拉肚子。”

“我已经受够土豆啦!”

“那可是我亲自削的皮呢!”阿廖沙傻乎乎地笑,这时后面有位伤员在叫他。

“好阿廖沙,过来,过来为我念念信,我可看不懂这些的什么。娜塔莎已经对我不耐烦了,她不愿意为我念。”

阿廖沙走到那名老兵床边坐下,说是老兵,可他也不过只有二十四五岁。他们都叫他“打水的弗拉基米尔”,因为他负责打水。而他的腿也是在为营队打水的过程中踩着了德军在河边埋下的地雷炸伤的。

阿廖沙接过他手中皱巴巴的信,是一封三个月前寄出的信,显然,娜塔莎之所以不耐烦,是因为为他读了太多遍。阿廖沙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脸颊浮现红晕。他知道弗拉基米尔为什么百听不厌了。

他开始念信,用上纯情而又真挚的声调。

“亲爱的沃瓦:

你还健康吗?我很健康,你的母亲也很健康,请别担心我们。

今天姆姆产了一只小牛崽,我们忙活了大半夜。它的毛色是那么漂亮,沉沉的金色,就像太阳落山的时候,爬上树梢的黄昏。姆姆很累,这几天我们决定不挤奶,留给卡卡喝。卡卡是小牛崽的名字,来自于“瓦洛季奇卡卡”,你小的时候我们总爱这么叫你。

沃瓦,我时常做梦。你知道,像我这样没有文化的女人是不会做梦的,梦是高雅的艺术,而我们是干活的农民。可我最近总是做梦,梦里全是你。我听见枪声,看见炮火,你在里面奔跑,被硝烟淹没。我很害怕,总是哭。我担心你受伤,更担心你死去。

沃瓦,你父亲留下来的那套西装我已经缝补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我不会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了,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是你们收留了我,我要嫁给你,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也为自己做了套簇新的连衣裙,上面有你母亲亲手绣上去的丁香花,是白底儿的,紫色的花儿连成一片,很漂亮,就像后山盛开的那片花海,我们就是在那里许下誓言的,你还记得吗?

吻你,沃瓦,等你回来,等你娶我,我们要举办盛大的婚礼,让所有村民都看见,我要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而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永远爱你。

(感谢帮我写信的瓦连京医生,他也很想念你,并且祝你健康。)

——你的维洛妮娅”

阿廖沙念完信,抬眼看到弗拉基米尔用手臂挡住眼睛,像个孩子般哭了。

☆、Chapter 9

“我一定会回去的,把德国鬼子消灭干净了再回去。”弗拉基米尔通红眼睛,捏紧了拳头喊道:“我要娶维洛妮娅,我们的婚礼上要做上整整十只特色炉烤鸡,还有奥利维尔沙拉,奶酪,伏特加,应有尽有!”

“嘿!到时候一定要邀请我们啊!”周围的伤兵们笑着起哄,阿廖沙将信还给他,“还有我!我也要去,我要去看你的维洛妮娅有多么美!”

“她可美哩,她的腰只有我的大腿粗,但干活儿忒有力,一口气可以提四桶水!他是我们村,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那你也太幸运啦!”尼古拉坏笑着说:“你这个瘸腿儿不愁没人给你干活了。”

“当心女人在家作主哦!”

“何止在家,看来维洛妮娅在床上也要做主啦!”

伤兵们说着浑话,弗拉基米尔面红耳赤地挨个骂回去,帐篷里顿时哄闹一片,几个正在换药的年轻女护士羞得满脸绯红,却又忍不住听,一不小心出了神儿,纱布越缠越厚。

“美丽的小姐,请住手吧,我可不想被你缠成一只北极熊。”

伤兵吹了个口哨,女护士娜塔莎反应过来,吓得呀的一声,将纱布扔在了伤兵的脸上。

“你们可太浑啦,迟早得去指挥官同志那里告你们的状。阿廖沙,跟我出去,别跟他们在这儿说荤段子,他们是流氓。”娜塔莎牵起阿廖沙的手,连推带拉把阿廖沙拽了出去。阿廖沙笑得直不起来腰。

“别走啊,费奥多罗维奇同志,不出几年你也是个男人啦!”

“是啊,我也快是个男人了!”阿廖沙和娜塔莎角力起来,他想要回去。

娜塔莎恼火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毛都没长齐呢,你这个混小子!”

阿廖沙捂住屁股钻了进去,躲在尼古拉的身边。

“女人真是又可爱又可怕。”尼古拉砸吧砸吧嘴,“可没有谁不喜欢女人。”

“你喜欢吗?”

“当然!”尼古拉说,“不过我喜欢那种,就是……”

尼古拉伸出手,比划着女人身体的曲线,嘶了一声,“哎,你太小,你不懂,我喜欢屁股大一点……”

“我以为你喜欢热妮娅呢,热妮娅的屁股可不大。”

尼古拉拉下表情,“嘿,你可别乱说,我拿她当妹妹呢!”

“可他们都以为你喜欢她,你对她太特殊啦。”

尼古拉歪头耸肩,“无所谓,这只是个美丽的误会。”

病房里又开始欢声笑语,顺利穿过山谷的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只要和大部队汇合,部队的作战能力就会倍增,德军也不敢贸然袭击。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尽管已经到封冻期。

“这里是山谷,溪水还没冻着,等到了沃比湖,你就会看见被冰封冻的湖面,光溜溜的,像面镜子,厚度够了就可以滑冰。”尼古拉从床下掏出一双冰鞋,说:“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期待沃比湖了吧。”

“我也会滑冰,是瓦夏教我的。”

“等到明天夜里,咱们就去滑。”

“好啊!”阿廖沙激动地拍手,又担忧地掀开尼古拉身上的棉被,“你的腿好了吗?”

“没事,又没伤着骨头,和你一样呢!”

阿廖沙傻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晚上。

部队经过半天的休整,又开始行进。佩特罗夫上尉指挥的声音洪亮,阿廖沙心想这该是红茶的功劳,又或许,是爱情的功劳。

等战争结束了,他们或许也会结婚吧,就像弗拉基米尔和他的维洛妮娅一样。阿廖沙突然烦恼起来,要是他们结婚的日子撞在一起,他该去谁那里呢?他在队伍里一边思考一边走,沿着森林边缘的泥巴路,他有了双合脚的军靴,是队伍里的裁缝专门为他改小的。他尽量跟上队伍,有时脚步慢了便小跑两步。

他朝前望了望,工兵们五百米开外的前方路段排障,检测道路的安全,队伍前方驶过一辆摩托车,车上的参谋来回清点人员,阿廖沙目光跟随摩托车朝后看去,看到队伍最后面的摇摇晃晃的卡车,那是热妮娅她们所在的地方。

摩托车再度绕回时,车上的参谋朝他招手,叫他上摩托车的副座。

“阿廖沙,你这副模样也太可怜了!”参谋笑呵呵的,“快来吧!”

“不要,大家都在走呢,我也能走。”

“逞什么强,你要不来,叶甫盖妮娅同志又要骂我们啦!”

阿廖沙倔强地不肯去,尼古拉在后面推了推他,小声说:“养好精神,明天滑冰。”

见他还在犹豫,参谋干脆从车上下来,把他拦腰一抱,往摩托车上一塞,踩下油门一路远去,将士兵们的笑声甩在身后。动作一气呵成,阿廖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听话,好孩子,咱们都心疼你呢。你可是大功臣,没有你部队可不能走到这儿来。”参谋扔给他一个东西,阿廖沙像个烫手山芋似的慌忙接住。

“巧克力!”他叫了出来,“你怎么会有巧克力?!”

“这是指挥官同志珍藏的,臭小子,快吃吧。”

阿廖沙乐呵呵地在副座上吃起巧克力,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表现出孩子的一面。天色渐暗,他们还要走上一整夜的路。不久后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参谋贴心地找护士们要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在梦里不断喊瓦西里的名字,那副模样叫参谋看了不住叹气。

“会见到的,好孩子,快了,一定会见到的。”

夜色渺茫,这只行军队伍绕着森林,于寒冷中前行。每张面孔都被冻得青紫,睫毛和胡须上都挂着白朦朦的霜,可他们都在微笑,并不疲倦。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走向的正是希望,那希望是数十个侦察员们用生命换来的,他们会化为白鹤,指引这支队伍走向胜利,站在祖国的最前方。

黎明熹微,橙红的朝霞拨开浓雾落在沃比湖宽广的湖面上,阿廖沙被冻醒,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树林渐渐苏醒,伸展腰肢迎接金灿灿的霞光,如睡眼惺忪的女孩儿,林间鹌鹑懒洋洋的啼叫宛若她们的叹息。林间的苦艾和灌木被雪压弯了头,与大地亲吻。鹞鹰振翅头上飞过,将浓雾划成两半,若揭开天空舞台的幕布。

阿廖沙的目光追随鹞鹰,转头就看到一望无际的湖面已经被冰封冻,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奶白色,于雾气里反射着橘色的晨光,梦幻得仿若仙境,柔和明净,带有一种动人的温柔。

“真美啊。”他弯起眼睛,裹紧了毯子。

“的确很美。”参谋朝冻僵的手哈了口气,说:“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

“没错,可不能让弗兰茨们抢去了。”阿廖沙握紧了拳头,又咧开嘴笑,他想下车走路,一晚上他屁股坐得生疼。

“去吧,我们也快到了。绕过湖畔,到了前面的那块林地,我们就地驻扎,明早会有军车来接我们。”

“车?不是要走吗?”

参谋笑了笑,说:“伤员太多,前方地形又复杂,咱们坐上车半天就到,靠走路还要一天多哩。那边的指挥官们知道咱们的难处,他们的情况比我们好,有好几辆军车。”

“太好了!”阿廖沙激动得站了起来,“这就是说我明天就可以见到瓦夏了?”

“是的臭小子,站稳,别摔着了!”

“谢谢你参谋同志,我太爱你了!”

“用不着爱我,费奥多罗维奇同志。去吧,去找你的郭利亚。”

阿廖沙欢呼一声,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边跑边叫:“太好啦太好啦!”

午时,队伍驻扎在离湖畔三公里外的林地深处,为了躲避德军的空中侦察,这一回佩特罗夫上尉要求大家在天黑前就做好一切扎营的工作,顺带填饱肚子,到了晚上没有准许不许生火。阿廖沙知道自己又要忙起来了,他朝冻僵的手哈了几口气,坐在空地上开始削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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