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向东告别了翠山绿水,潮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天空万里无云,蓝得那样纯粹,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
一望无垠的海面上,一艘船正平缓地驶往潼良;潼良由群岛组成,岛之间尽数仰赖船只通行,最狭小的岛屿不若置锥之地,最广阔的堪称海中大陆,徒步环岛也需一两个月。
奉胥运河在席岫意识里已是波澜壮阔,可与眼前大海相比简直秀气得像一条溪流,曾经乘坐过的小船更加不能和海上船舶同日而语。
叶枕戈登船前特意吃了些杨梅,奈何无济于事,半个时辰的海上航行已折磨得他面无人色。他坐在客舱休息,席岫便守护一旁,攥着湿凉的手巾时不时替他擦擦额角、颈子,希望冰凉能缓解他的不适。
又过一炷香工夫总算登岸,稍作休息,二人向当地农人雇来了牛车代步。
叶枕戈上次拜访是九年前,所以印象里舅舅仍旧年轻时的模样,以至于再度相会目光难掩惊讶。
而冯敬早已双眼通红,不及招呼便大步上前拥住了他,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席岫暗暗吃惊,若事先不知彼此关系,简直要误会冯敬乃叶枕戈之父;抹去岁月痕迹,俩人眉眼口鼻几乎一个模子刻出!
“舅舅,侄儿对不起您。”
“傻孩子!”冯敬急忙退开,湿润的眼角堆起慈蔼笑容,仔仔细细打量叶枕戈,问道,“信收到了吗?”
叶枕戈点了点头。
冯敬神色倏变:“定是叶晴阻挠你见我!”
他似乎仍把叶枕戈当做九年前的孩子,即使送往叶家的每封信都如石沉大海,也只怪叶晴从中作梗!他的侄儿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像叶晴,可气偏偏姓“叶”,找明眼人看哪个不说是他冯家嫡子?!冯敬越想越恼,但只要耳闻一声舅舅,那怒火便转眼烟消云散了。
“你瞧我这舅舅怎么当的?只顾傻站着说话,忘记你长途劳顿肯定又渴又累!”一个时辰前,冯敬正于船厂巡视,听下人禀报表少爷已登上赤绒岛,便心急火燎前来迎接,半路就拦下了叶枕戈的牛车。
与身旁人相视一笑,叶枕戈回望冯敬,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席岫。”
“见过冯前辈。”席岫拱手一礼。
冯敬见他态度谦卑,俊逸非凡,心生十分好感,赞叹道:“英雄出少年,泠泠的好友老夫自要盛情款待。”
席岫闻言面露疑惑。
冯敬了然一笑,解释道:“泠泠是老夫为侄儿取的乳名。”
语毕又对着叶枕戈叹气:“只怕多年无人唤过了……”
叶枕戈乖顺道:“正午日头晒,您看您出了一身的汗,我们边走边聊吧。”
“好好!都去舅舅车上坐!”冯敬一手牵起他,一手牵席岫,笑得合不拢嘴,“记得你最爱吃香酥小黄鱼,一会儿让小妹亲自下厨……”
冯敬一厢情愿使唤女儿,可赤绒岛被下人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见她的踪影。冯敬老脸挂不住,对女儿一顿数落,叶枕戈好话说尽才算有了喜色。
用过膳,冯敬叮嘱仆人好生招待席岫,便领侄儿回居所一叙久别之情。九年望眼欲穿,他所有思念与希冀都倾注在了对方身上,如今恨不能寸步不离。
当年叶晴拒婚,冯敬执意逼迫,因他唯一的妹妹冯媛非叶晴不嫁。冯媛虽最终得偿所愿,可嫁入不到两年就香消玉殒了……若非为稚儿泠泠,冯敬早与叶晴翻脸!他年年不辞辛劳赶往乾宁,叶晴却一年比一年冷漠,自十年前起更是不许他见侄儿一面。
冯敬爱妻病逝经年,他膝下无子,早有将侄儿接回潼良的打算,近年得知叶家里外全由顾栖涯打理,使得他更恨叶晴入骨!
叶家生意遍布江南,但北方乃冯、陆天下,潼良冯家联手阎平陆家,将叶晴死死压制在了江边以南。虽说顾栖涯手段了得,可他为叶家争取的比之叶家曾经辉煌显得微不足道,单论一趟海运的盈利就堪比十间店铺整年收益。冯家不仅拥有最好的造船技艺,更霸持海上航线,毕竟是冯氏先人牺牲无数探索,即使自立门户的船厂航商亦对其礼敬有加。
侄儿不熟悉这些无关紧要,他可以从头教起,何况小妹是他一手栽培,作为贤内助再合适不过。
“小妹不如姐姐乖巧,可也是个好姑娘啊……”忆起往事,冯敬握着侄儿的手老泪纵横,面上每一抹皱纹都似乎一道伤痕。
“我明白。”叶枕戈眼含愧疚,想舅舅真的老了。
不怪侄儿语带保留,冯敬心知拿小妹与姐姐相比,便是自己这位父亲也只有摇头……无奈使出杀手锏,哀声道:“泠泠,你忘记晏婴了吗?”
叶枕戈变得更加沉默。
冯敬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腔肺腑无处可话,见侄儿沉湎悲伤又不禁自责,破天荒应允他回屋好好休息。
那边厢,席岫被安排客房入住,仆人端茶递水伺候十分周到,可他不渴不饿,精神头十足,眼见天色尚早便婉拒了对方好意,独自出外散步。
赤绒岛建筑别具风格,每栋木屋独享一个院落,院落间又以篱笆相隔。屋前栽种棕榈筛草,错落有致,草木掩映下的小径四通八达,一直延伸往植被外的沙滩。这儿虽无碧瓦朱檐,雕梁画栋,却蕴藏巧夺天工,浑然自成之美。
席岫边欣赏边不忘感慨,然而他久居林荫密布的深山,一身细皮嫩肉,被当地太阳照晒立刻痛痒难忍。一面挠着脸颊一面走去树下,尚未停步,一枚果壳便不偏不倚砸中了脑袋,他仰头一望,映入眼帘的是双赤脚,那双脚晃了晃,荡起一串清脆铃音。
“你是乾宁来的吗?”比铃音更清脆的少女之声传入鼓膜。
席岫后退两步才看清那人——浓眉杏眼,俏鼻樱唇,略黑的皮肤也无损她青春美貌。
少女歪着头,道:“你叫什么?”
自报家门后席岫问道:“你呢?”
“冯小妹。”少女从坐着的树杈上轻盈跃下。
“你的鞋呢?”席岫怔怔地盯着她一双裸足。
“丢了。”冯小妹爽朗一笑,牙齿宛如贝壳般莹白。
席岫见过各种笑容,欣慰的、温柔的、狡猾的、慈爱的,但这些笑容都不似眼前少女;天仿佛更高,海仿佛更蓝,连风中也带着萱草的芬芳。
夕阳映照沙滩,投射出长短不齐的两抹影子。
“你心肠真好,不像叶家人。”冯小妹一步一跳,间或踢出一脚沙子引得足铃脆响。
“我不是叶家人,”席岫略有不快,道,“我不是叶枕戈的义弟,更不是他的随从。”
“抱歉,是我误会了,”冯小妹调皮地眨了眨眼,弯腰捡起颗海螺凑近耳畔,煞有介事点点头,接着踮脚将螺口送向了席岫,“你听。”
席岫只闻“嗡嗡”闷响,纳罕道:“听什么?”
“它说不用找了,鞋早被人捡走啦。”
将海螺塞进席岫手中,冯小妹拉着他走向海边,并肩坐在了礁石上。
远处水天相接,波光粼粼,落日余晖洒满海面,像一张橘色渔网柔美而绮丽。
冯小妹无意识地晃动双腿,铃铛声又响了起来。
席岫垂眸看了看,好奇道:“镯子也能套在脚上吗?”
冯小妹闻言开怀大笑,道:“镯子是我从姐姐那儿抢来的,我从小便这么戴!”
片刻后,笑声渐渐低下,只余嘴角微翘,冯小妹轻声道:“姐姐比我漂亮,什么都比我强,她十岁就能画海图,第一幅寄给了表兄,表兄托人送了对银铃镯给姐姐。那时我小,不知道她多珍惜这对镯子,她拧不过我到底让了我一只。”
表兄何人毋庸置疑,想起了沈初行的话,席岫喉头一动:“你姐姐……与他是指腹为婚吗?”
“嗯……”冯小妹点了点头。
“姐姐说是娘的遗愿,可她也就见过表兄三次。第一次她尚在娘胎,第二次十三岁,第三次是她十六岁入殡,”赤脚拍打着海水,冯小妹续道,“姐姐身体一直不好,不知哪个多嘴的告诉她叶家要解除婚约,她再没开心过,寄出的几封信也没有回音。你说奇不奇怪?我姐姐活着时他不理会,姐姐没了,他半夜偷偷在墓前哭。”
席岫愣了愣,难以想象!
谁知冯小妹又立刻摇头:“他怎么会哭?他对谁都是一副笑脸,我朝他吐唾沫他还很高兴呢。”
席岫垂下了眼角,说不清心底什么滋味。
“我以前常在姐姐面前讲他坏话,姐姐笑我傻,说我不懂;表兄的信她每一封如数家珍,即使病得快死也只恨自己身体不争气,”冯小妹踩进水里,海水漫过膝盖打湿了她的衣裙,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悲伤,“姐姐喜欢他,爹也喜欢他,可我不喜欢。”
席岫抬眸看她,她也垂眸看着席岫,末了拉起对方笑道:“干嘛愁眉苦脸?他是他你是你,走,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堡垒!”
得了“赦令”,叶枕戈便往客房寻找席岫,可到日落也未将人等回,及至天色暗下,他不免担忧起来,忙不迭推开屋门,然下一瞬却顿住了脚步。
夜如墨砚,月如笑眼,幽静的小径尽头站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斜倚门框注视那幕,直等二人依依惜别,高挑的身影走近自己时,叶枕戈才温柔一笑,问道:“玩得开心吗?”
席岫默不作声与他擦肩而过,和衣躺上了床。
叶枕戈跟到床边,一手支撑青年身侧,一手轻轻摇扇送出凉风:“久别重逢,我想多抽些时间陪舅舅,近日许无法常伴你左右。”
席岫不理不睬,置若罔闻。
“少侠、岫岫、夫人……”叶枕戈乱喊一通,连自己都被逗笑了,“你在生气吗?”
忽地翻身坐起,席岫紧紧盯住他,道:“我生气,因为你欺骗我!你说不曾有未过门的妻子,冯晏婴是谁?”
叶枕戈苦笑道:“十年前的旧事我早已淡忘,何况父亲从未应允这桩婚事。”
“你是当真忘记还是连她的存在都不肯承认!”
“她虽说是我表妹,可我与她仅仅一面之缘,有何理由一定要记得她——”
如此态度彻底点燃了席岫怒火,一把揪住叶枕戈衣领,斥责道:“她毕竟喜欢你,你怎么能说这样铁石心肠的话!”
“你是兔死狐悲的假仁义,如果她还活着你再怜惜不迟,”与席岫的激动截然相反,叶枕戈面上一片淡漠,挥扇拨开他的手,倒退两步,慢条斯理整理起衣衫,“凭你也想当情圣替人抱打不平?可笑。你不懂他人心,更不懂自己的心。”
言罢转身离去,刚打开门,就被一只手掌自后重重关阖。
“话说清楚!”
“我无话可说。”
席岫眉峰一敛,收臂欲将叶枕戈环至胸前。
心下一骇,叶枕戈曲肘推挡,不料席岫早有防备,顷刻间俩人有板有眼过起招来!
擒拿自然是叶枕戈长项,可今日他明显心不在焉,数十招后竟是被对方制住动也不能动。他虽懊恼非常,语出却十分冷静:“分歧可以商协,矛盾可以调和,动手不是好习惯。”
“商协?调和?”席岫反扭他双腕,在他耳边沉声道,“我看你根本无心于此!”
“你希望听见什么答案?我思念她,仍对她念念不忘?可我只将她视作表妹,她生前清清白白,身后岂容无名无份的男人四处乱讲?婚约早已解除,我不愿提及正是不想你多心,然我诉尽衷肠尚不如你与小妹半日相处,足见多说无益。”
感觉控制的力量倏忽减弱,叶枕戈旋即抽身,面向了席岫道:“你以为你怜悯晏婴,可你不过是嫉妒她,因她与我曾有婚约,原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话未说完便被以吻封住。叶枕戈毫不留情推开席岫,皱眉道:“等你冷静下来再谈。”语毕拂袖而去。
纵使装出副成熟模样,却依然是林海溪谷不愿对方离开的孤独人,那种孤独深植生命,风吹草动就会苏醒……
望着叶枕戈渐远的背影,席岫呆立原地霎时红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