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枕戈先回了趟沉香榭,走进院落时,席岫正于檐廊徘徊,看他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行至对方身边,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衣,叶枕戈摸了摸他臂膀,道:“不冷吗?进屋吧。”
并未动作,席岫低头看向了叶枕戈另一只手,那手里捏着湿漉漉一把扇子,扇面泡得皱巴巴的,即使晾晒干了恐也难以示人。
叶枕戈不由紧了紧手指,歉然道:“是我不小心——”
“没关系,”打断了他的解释,席岫淡淡道,“我以前觉得沈初行满嘴浑话,如今方知那些话听着可笑可气却是所言无虚,你我正是两种人,你不仅拥有太多东西,心里也装着太多东西,一把扇子算得了什么?”
“你在怪我吗?”掌心一点点自他臂膀滑下,叶枕戈握住了他的手。
毫不费力挣脱了束缚,席岫摇头道:“是我心甘情愿随你出谷,怪也只能怪自己愚不可及,有眼无珠。”言罢转身回了屋。
眼瞧屋门关阖,叶枕戈缓步上前,隔着门扉道:“你送我这把扇子时我真的很开心,抱歉,是我没能保管妥当……现在我需前往向父亲复命,有些话等我回来再谈,好吗?”静立片刻仍未闻声息,他无奈转入了隔壁。
将纸扇小心翼翼摆放通风处,叶枕戈打开柜子,脱掉水蓝绸衫换上了套样式十分繁琐的衣裳,里外三层,深灰、浅灰、银灰,颜色依次递减,袖口由窄渐宽,外袍袍摆几近曳地。头顶发绳亦被莲花玉冠所替代,玉冠晶莹剔透,莹洁无瑕。
换好衣衫,叶枕戈出屋唤道:“冬蕊。”
西厢房门应声打开,女子碎步而来,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叶枕戈十五岁时起,身边婢女便每三年一换,她们悉心照料叶少爷衣食起居,一板一眼,有规有矩,从不僭越,不多闻、多问,但沉香榭中的风吹草动一样也难逃叶晴耳目。
“你送些茶点到席公子房间,晚膳再叫厨娘煲盅玉竹瘦肉汤送去。”嘱咐完毕叶枕戈迈下台阶。
此时,地面突然砸落一颗豆大雨珠,不足眨眼工夫,雨水便“哗啦啦”如瀑倾泻。
冬蕊见状急忙取来雨伞撑在他身前:“少爷若要出行便叫奴婢去唤轿夫。”
“不必了。”叶枕戈接过伞施施然漫步雨下。
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但听在他耳中却犹如一段美妙乐音。
多情的雨,柔媚的风,朦胧雨幕后活泼的草叶,调皮的花朵,万物生灵多姿多彩。他用眼欣赏,用耳聆听,用鼻嗅闻,用全部去感受生命的绚烂。
微笑着将手伸出伞外,叶枕戈接入雨水送到唇畔,饮一口,甘甜清冽,直沁心脾。
他不由闭上双眼,渐渐地,天地间只剩与雨滴坠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的心跳,仿佛鸿蒙初辟的震荡,强劲而热烈,美好而神奇。
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人生何憾?可每段旅途总有抵达终点的时刻。
依依不舍地收起伞,叶枕戈掀开竹帘走进屋中,一步、两步、三步……七步、八步、九步,垂目数着步伐他停在了十步之处,双膝点地,深深叩首道:“枕戈拜见父亲。”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这是一道年轻的嗓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这是一道熟悉的嗓音,如果忽略其中冰冷,便像极了叶枕戈。连冯敬亦无法否认,即使形貌气质大相径庭,声音却仍旧固执地维系着这对父子间的血缘。
叶枕戈保持着跪拜姿势,缓缓道:“罪责一:牵连无攸坊惹人疑窦。罪责二:兴师动众,以三千石粮食换取图纸。罪责三:未经允许前往潼良。罪责四,泄露行踪,惊动武林盟。孩儿知错,请父亲原谅。”
“念你为叶家鞍前马后,前两项我不予追究,但你十六岁就不顾警告违背诺言,私下前往潼良,那时我体谅你与冯晏婴感情甚笃,想送她最后一程的心意,并未重罚你,可你却辜负了我,同样的错一犯再犯。”
“孩儿并非有意冒犯父亲威仪,只是蒙舅舅错爱,多年来一直记挂——”
“抬起头。”
身体微微一颤,叶枕戈僵硬地直起了背,阻挡视线的是一面琉璃屏风,透过淡雅的吉祥纹图案隐约可见端坐其后的人影。他悄悄屏住了呼吸,生怕呼出的气吹倒屏风,令他不得不面对记忆中那张脸孔。
五年,叶枕戈已有五年不曾直面过叶晴。
“你将方才的话再讲一遍。”叶晴的声音冷淡而平静。
叶枕戈表情同样冷淡平静:“孩儿并非有意冒犯父亲威仪,只是蒙舅舅错爱,多年来一直记挂,孩儿无以为报,唯有向舅舅道一声抱歉,叶枕戈不配做他的侄儿。”
“你这番话只有最后一句中肯。自生下你,冯媛身体日益虚弱,若无你,她不至于早亡。冯晏婴虽说天生体弱,可若非情系于你,兴许尚能多活几日。冯敬看到你就会忆起深爱的妹妹,深爱的女儿;你明知如此偏偏执意见他,便是想他更加悲痛,折他寿命,你确实不配做人侄儿。”
叶枕戈一声不吭,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你不配做人侄儿,亦不配为人子。谁赐你这条性命,供你衣食无忧,将你悉心栽培?你又是如何报答?”
缓缓垂首,叶枕戈轻声道:“孩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还记得天水溶洞外我对你说过什么?”
此言一出,叶枕戈仿佛瞬间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洞中。
究竟过了多少天,他最后已经模糊,当他背着沈初行感受久违的阳光时,耳边响起了熟悉无比的嗓音……
“如果像他们一样半途而废,谁也救不了。”叶枕戈轻声复述。
“我以为这句话早被你抛在了脑后,”叶晴淡淡一笑,“你想见冯敬的心情我非是不能理解,你会临阵退缩也乃人之常情,若你心生胆怯,就将此事转交沈初行或池千鲤接手吧。”
心下一沉,叶枕戈忙道:“沈初行做事不计后果,池千鲤又过于瞻前顾后,他二人有何能耐担此重任?当年走出天水溶洞,孩儿便心意已决,我姓叶乃叶家子孙,身上所流是父亲血脉,锦衣玉食皆仰仗父亲,父亲生养之恩,恩重如山,请允许我报答您的恩情!”
语毕,他不遗余力磕下头颅,嘴里反复念道:“我绝无退怯之意!求您成全,求您成全……”
哪怕跪在面前磕得头破血流的是亲生骨肉,叶晴也无丝毫怜悯,因这骨肉是他厌烦的女人所生,长着与他憎恶的男人相似的容貌,他实在找不出爱他的理由,仅有无数恨他的借口。
“罢了,既然你心意坚定,我便静候佳音。至于你所犯第四项错误,你当知后果严重也不必求我原谅,领罚去吧。”
“多谢父亲,”叶枕戈抬眸重新望向屏风,“还有一事请父亲应允,秘方——”
“异想天开!”拦下话头,叶晴厉声道,“沈初行不思报恩,又难以利益相诱,他知道太多叶家秘密,若我过早将此物交他,万一计划失败,便再也没有能够牵制他的东西,我如何肯定他不会成为隐患?”
“您的顾虑孩儿明白,但仍是要请您答应这个要求。”
沉默片刻,叶晴冷哼一声,道:“届时让沈初行以‘你’来换吧!”
“多谢父亲,孩儿告退。”
叶枕戈躬身退出,走得十分匆忙,走了许久才停步一棵树下大口喘息。
举目四顾,视线一片模糊,他无奈眨了眨眼,却有更多温热的液体顺眉睫滑入眼眶,有雨水,亦有自额头淌落的鲜血。眼前景色被镀上一层艳红,他顿觉头晕目眩,垂首“哇”地一声呕出酸水。
无情的雨,坚硬的风,浑浊雨幕后骚乱的草叶,喧嚣的花朵,还有比风、雨、花、草更加吵杂的心跳!一簇愤怒的火焰随心跳越烧越旺,像要自眼耳口鼻,四肢百骸喷薄而出!
不配为人子?错了,错了,是不配生而为人。
拖累母亲,辜负晏婴,愧对舅舅,被父亲深深仇视。所有他爱的人都因他伤心失望……
举袖擦拭面上污迹,叶枕戈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古古怪怪,透着一丝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