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方便打理,席岫的发并不长,发梢剪得参差不齐,又因疏于仪容显得甚是凌乱。
叶枕戈取来木梳,解开发带,力道温和地细细梳理,将梳好的发重新扎在了他脑后,接着退至一旁打量,见他正眼望潭水发呆,便上前几步与他隔水相望。
席岫视线随之移往了叶枕戈的倒影,幽暗潭水映得对方面容模糊,但仍辨得出微笑的表情。席岫突然好奇,这张脸上会否有如师父冷漠的一面……正当思索,一阵风忽地搅乱水面,他匆匆仰头抓住了叶枕戈,生怕他与那倒影一同消失。
席岫卯足的劲力可轻易捏碎粗木。
毫不意外地,叶枕戈皱紧了眉头,钻心疼痛激起一层冷汗,他倒吸一口气,微微侧首舒展眉目。
这番表情变化极快,却没能逃过席岫眼底,他指尖一软就要收回。
“坐久了当心受凉。”叶枕戈顺势一把拉起他。
席岫低着脑袋像个闯了祸的孩童,犹犹豫豫托高叶枕戈右腕,掀开袖角,便见那皮肤上赫然五道红痕。
叶枕戈举臂唇畔,对着淤痕轻轻呼出口气:“吹一吹就好。”
席岫一语戳穿:“你骗我。”
“唉!少侠武功盖世智慧亦属过人,叶某当真快要痛出眼泪,还望留些颜面,”扇子掩住脸庞,叶枕戈摇了摇头,“今晚膳食便有劳你了。”
对方似比自己更了解这谷中一草一木,毫不起眼的植物在舌尖上却妙不可言,山鸡肉的嚼劲,野兔肉的嫩滑都别具滋味。席岫早被养刁胃口,可除了烤鱼,他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有我在旁指导尽管安心,”瞧青年面露难色,叶枕戈合扇身后,踱步向前,道,“若你肯学,我便收你作入室弟子倾囊相授。”
“我有师父。”席岫哼道。
“尊师授你绝世武学乃你立身之本,我嘛……只一样拿手,”叶枕戈回头望他一眼,“走吧。”
谷雨时节,田野丘陵间的蛇早已出蛰,但深山较外界寒冷许多,往往立夏后才追踪得到它们的踪迹。
顺坡而上,叶枕戈边说明蛇的习性边教席岫如何判断其藏身之处。
不一会儿,席岫就发现了一个朝南的洞口,此洞有如颈粗,附近散落着蛇蜕,鳞片与鸟毛,以他灵敏嗅觉已闻得到隐隐腥气。
“不忙,先找找可还有其他洞口。”
按照叶枕戈指示,席岫仔细查找,果然又在周围寻得了大大小小三四个。
“它会从哪里出来?”席岫问道。
“何必让它选择?”叶枕戈微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席岫天资聪颖,未满十五便领悟了师父毕生武学,他所缺仅是少许提点。思考片刻,果然得出结论,他随即以土块将这些洞堵了个严严实实。
重返最初的洞前,在叶枕戈示意下,席岫塞入柴草点燃,将呛鼻的烟送入了洞中,盏茶工夫后又用树枝拨出烟灰以松土再次填充。如此静待片霎,忽见碎土抖落,一条黑色影子倏地窜了出来。
席岫眼疾手快,树枝掷向黑影将其牢牢插在地面。
尘埃落定,叶枕戈徐徐上前,审视着那不偏不倚正中七寸的伤口,赞许道:“好功夫!”
叶枕戈称他少侠,赞他武艺高超,都令席岫十分欢喜,每每这时才仿佛有了符合年纪的表情:一点得意,一点羞涩,只似有若无的笑便使得面庞鲜活起来,闪闪得像要发光。
夜幕点缀上了璀璨的星,山谷气温骤降,而与冰冷空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温暖的火光,再走近些就能耳闻断断续续的人声。
“此处刀刃需埋七分,一寸三分为段……错了错了,还是我来——”
“咚”的巨响,刀尖整个没入案板,席岫冷冷一瞥,再次举刀“凶神恶煞”地剁向蛇肉。
叶枕戈脖子一凉识趣地噤了声,老实坐在灶前添柴,火越烧越旺呛得他一阵低咳。
席岫停下动作,弯腰铲了些灰送进灶肚,见不再有浓烟溢出便走回案边把处理好的食材一股脑下了锅,接着脏手在衣角一抹上前捞起叶枕戈,“强占”了他的位置:“你去屋外等吧。”
揉了揉酸疼的眼角,紧挨席岫坐定,叶枕戈朝手背呵了口气:“我想在此处陪你。”
席岫一年四季皆着春衫,从不觉寒冷,借给叶枕戈的衣裳同样十分单薄。他扭头去瞧,见对方鼻尖泛红,眼底闪烁水光,不知怎的竟有些生气,却不知生谁的气又在气什么,便只顾一根根往灶肚添入新柴。
约莫半个时辰,灶台上便多出了两只冒着腾腾热气的碗,肉香混着姜辛扑鼻而来,尚未入肚已是驱走了些许寒冷。
端碗喝了口汤,叶枕戈啧啧赞叹:“凤随楼的蛇羹也不过如此了,叫叶某说此汤保留了最原始的清香,更胜一筹。”
席岫见他十分热衷烹饪,好奇道:“你是那里烧饭的吗?”
叶枕戈一愣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待笑意渐消才惊觉失态,连忙道:“我义弟讲过同样的话,不瞒你说,我宁愿做个厨子。”
顿了顿,续道:“我出身四世家其一的乾宁叶家,家中上下皆道我不学无术,我自知难当大任,闲时不是品茗作赋,侍鸟弄花,便是尝南北美食,钻研食谱。我方才大笑并无愚弄你的意思,只因被说中心事一时百感交集。”
叶枕戈所言,席岫通常只能理解三分,他单纯得几乎像张白纸,还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情绪,更枉论猜测旁人心思?但在他浅薄的认知中,一个人会笑是因为开心,然而叶枕戈的笑却似乎总与“开心”无关。
“我希望……你开心……”席岫一瞬不瞬盯着他。
怔了怔,静静望他一眼,叶枕戈端起了灶沿上一个小碗:“吃掉。”
眼瞅碗底那黑乌乌的肉块,席岫蹙眉道:“这是生的。”
“此物生吞有明目益肝之效,可是好东西,你不想我开心吗?吃了它,我便开心。”叶枕戈温柔一笑,那笑容近乎一种鼓励。
仿佛遭受蛊惑,接过碗,席岫未敢细品一口吞下。
叶枕戈习惯性抽出折扇敲击掌心,在席岫期待的目光中步步靠近,直至擦肩而过的瞬间突然回首道:“我骗你的,此物非但不是好东西且会要人性命。”
“骗我……”席岫始终追逐着他的双眼露出迷茫。
叶枕戈神情自若道:“既然懂得何谓欺骗,想必尊师教导过你,可惜你悟性太差,任谁骗你都像骗个稚童般简单。”
“为什么……骗我?”席岫表情一僵。
“会问这个问题你还不如稚童,”扇子轻挑席岫下巴,叶枕戈笑道,“你固然无财无势总归有副好相貌,骗命是骗,骗身也是骗;骗人可以有无数理由也可以毫无理由。你需要学的就是聪明些,莫因他人一丝关心,一句赞扬就全听全信——”
“闭嘴!”右手挥开纸扇,左手五指紧扣叶枕戈颈项,席岫一个灌力将人抵向墙壁。
叶枕戈动也不动,静静看着他。
席岫手底再次加重力量,前所未有的愤怒似把火烧得他浑身生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脑袋一片混乱,越是去想,越是不明,简直头痛欲裂!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叶枕戈眼底发黑,四肢渐觉麻痹。就在这时,颈间束缚忽地消失,他顺墙滑坐在地,轻咳不止,一边咳一边艰难道:“抱歉……”
“抱歉?”两个字在唇间辗转,席岫缓缓垂下视线,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覆着层完美无瑕的冰冷。
叶枕戈扶墙站起身,低声陈述道:“我已伤势痊愈,决定明日离开。”
席岫无言地张了张嘴。
“你救了我却没有问我因何受伤又如何来到此地,你就不怕我恶贯满盈,仇家无数,你一时心软换来的许是杀身之祸?”叶枕戈说着说着又连咳数声,举袖掩唇,歇了口气才继续道,“你无害人之心,但世人形形色色,难保不做出伤你之举。我让你吃的那枚蛇胆确实明目益肝,可倘若我让你吃的是毒药呢?你过于单纯,我始终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