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岫一路走得极稳极快,幸喜叶枕戈并无清醒迹象,直等返回沉香榭后,他悬起的心才略略放了下来。
安顿好这人,他合拢床幔,脱掉大氅掩住窗户,接着出屋请冬蕊烧水。
一刻钟后,接过滚烫的铜壶,席岫淡淡瞥了冬蕊一眼。少女面色如常,想必眼前景象早已见怪不怪,或许叶枕戈未归当日她就已知晓缘由,但自己问起时,她却只字不提。
席岫越来越清楚叶府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金砖银瓦,玉树琼枝筑成的巨大牢笼。生活此间的人无论带着何种面具,面具下的心皆是同样冰冷而麻木。
席岫不会为难冬蕊,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除了听命“主人”别无选择。
道过谢,席岫提壶推开屋门,却见叶枕戈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正坐在桌前吃着盘中点心。被蒙双眼显然没有造成叶枕戈的不便,他下床,自床边走向桌凳,及至落座后拿取食物,整个过程异常安静,甚至以席岫耳力也未察分毫。
反手阖门,席岫急忙摆出三只茶杯,统统倒满热水,拿起一杯吹送半天,温度降下后才递给了对方:“喝点水,小心噎着。”
叶枕戈仿若未闻,只顾一口口吞咽食物。
见他眨眼吃掉半盘,席岫忍不住皱了眉,将盘子推远了些,抓住他的手唤道:“叶枕戈?”
叶枕戈听而不闻,执拗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可立刻就被席岫压在了桌面。他扭动双臂微微侧首,疑惑道:“初行……”
神色骤变,席岫眉宇间怒意浮现:“我不是沈初行。”
叶枕戈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挣扎起来!
席岫强硬地扳过他双肩面向自己,沉声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听不出我是谁么?!”
忽而轻轻一颤,叶枕戈翕动着唇道:“席……岫?”
“席岫……”似一瞬间放下了全部戒备,叶枕戈弯起嘴角搂住他颈子,含含糊糊道,“席岫……我饿了……”
“点心吃多了难受,我煮粥给你。”拍了拍他的背,席岫知道他不仅没有清醒,甚至糊涂得厉害,隔着厚重衣料也无法忽视那身体的滚烫。关心则乱,席岫此时才察觉这人发烧了。
紫砂掌伤势未愈本该悉心调养,可自从回到乾宁,叶枕戈不曾有片刻休息。《赤州志略》足足四万余字,他如何默记脑海?他额间的伤又是如何造成?他究竟多久没吃东西?
难怪那地牢会有活水,只怕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将叶枕戈重新扶入床榻,席岫在被子下握了握他的手,谁知刚要起身就被紧紧拽住,于是顺势坐回,看着对方抿成一线的唇,安抚道:“我去煮粥。”可束缚腕间的力量丝毫不见消失。
这令席岫简直生出错觉,叶枕戈宛如溺水之人,而自己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就像半年前林海溪谷的那个月夜,他忽而握住自己,他说:多谢相救。这句感谢也许情真意切,他确实在求救,希望有人能自长久的枷锁中将他解脱。
回忆起了那个月夜,不由地更多往事涌上心头。
——这世间美酒佳肴、江湖义气、儿女情长,不亦快哉,等开阔了眼界你即知此地逼仄,不过人世一隅。
这句话席岫始终记得。时至今日,他体会到了天地广阔,世间繁华,见识了阴谋诡计暗室私心,领略了人间有情人世温暖,尝遍美酒佳肴,反而怀念起深幽山谷中清甜的潭水,怀念起了那个倚潭独钓,却一只鱼儿也钓不上的叶枕戈。
如果叶枕戈当真那样笨拙多好?一条鱼也钓不上的人,一条鱼也奈何不了的人,不成大器,就无须担起重责。
“你要听话,若不听话,我就一个人回溪谷。”明明是句威胁,席岫说出口却似痛苦至极。
“别走……”
那几乎带着乞求的声音,脆弱的姿态,指间滚烫的温度,令席岫的心紧紧缩成了一团。明知叶枕戈看不见,席岫仍是用掌心覆上了他双眼,在他眉间轻轻一吻,道:“即便烧得这般糊涂,你还是一样狡猾……”
曾经坦率地说着“我喜爱你”的人已留在了过去,而今席岫不会说,更不会问,因为他不需要叶枕戈似是而非的答案。言语皆是虚妄,这个人心里究竟有没有自己,等待复仇结束,等待自己失去利用和哄骗的价值时总会明了。
直至叶枕戈难敌困倦睡去,席岫才得以脱身。
嘱咐冬蕊备了些清粥小菜,席岫捧着食盒和治疗外伤的药重返屋中。无意将人吵醒,他小心翼翼替对方清理创口,擦洗手脸,替换衣衫。如今,他照顾伤病已是得心应手。
围绕床榻数日,他几乎不曾阖眼,叶枕戈此次热病比半年前厉害许多,一日中清醒的时间极短,他须寸步不离地守着才能借机喂些食物。
远离床榻的桌角点着油灯,窗户被掀开了一条细缝,夜晚清凉的风吹淡了屋内浓重药味。席岫一只手端着空碗,碗底仍残留着些许黑色药汁,一只手正擦拭嘴唇。他适才哺了药给叶枕戈,前前后后十几剂,简直要让他从苦中品出甜来。
随手将碗搁置脚边,席岫倚靠床头,疲惫地望向了沉睡中的人,蒙眼的布条已经摘除,幽暗灯火在叶枕戈眼底投下了浅浅阴影。瞧着瞧着,他不由自主抚上了对方眉目,不料那长睫微微一颤竟打了开来。
席岫迅速撤回手掌,下一刻便见叶枕戈拧眉送来视线,沙哑着嗓音道:“我睡了多久……”
“三日,”见他抬手欲拭额头,席岫连忙阻拦,“别碰,刚涂了药。”
叶枕戈勉力撑起身体,略显急迫道:“今日初几?”
“十八。”
席岫现已知他完全清醒,所以开始过问时日做起新的盘算,三天前还拉着自己说“别走”的人,简直像凭空臆想而出。
果不其然听他道:“距离武尊大会仅剩不足两个月,尚有许多事——”
额角突地刺痛,不适感令胃液陡然翻涌,叶枕戈匆匆探身呕出一口药汁,接着便局促地举袖轻沾嘴角,一时间头也不抬。
席岫观之戏谑一笑:“你比今时更狼狈的模样我都见过,何须尴尬。”
“你在可怜我么?”
奇怪地看了看他,席岫好笑道:“你有叶晴这样的父亲,确实值得怜悯……但你定然明白一个道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即使有所苦衷,选择这条路的毕竟是你自己,求仁得仁罢了。”
“说得好,”抬眸望向对方,叶枕戈道,“自己酿的苦果只能自己吞。”
“你在反省过错,后悔不该骗我吗?”
“若能叫你舒心一些,你大可这样认为。”
席岫表现冷漠,因为不想被对方发现他的动摇,所以他原不该为这句话动怒,可当意识到时,对方已被他揪住衣襟拖至了眼前:“你简直无药可救!”
顺势凑近席岫耳畔,叶枕戈轻声道:“我还有一个秘密不曾告诉你,其实我很怕苦,这世上唯一不苦的药只在你口中……”
重新拉开距离,他微微笑道:“席岫,你要救我吗?”
席岫愣愣盯着那唇,顿觉无药可救的人根本不是叶枕戈,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