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岫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阳光照射在他面庞上,宛如反射着金辉的山雪,明净无瑕。
无人清楚他究竟如何躲过了这一剑,也无人清楚他的戟如何没入了宁天则的胸口。
包括宁天则。
银月戟的秘密唯有历任掌门知晓——宁天则以此戟做下血案,可此戟最终却落回了席温扇手中,种种迹象表明,他并不解其中详情才会有恃无恐,疏忽大意。
叶枕戈十分清楚,伤宁天则或许不难,可杀他只能一击致命,若被他发现了银月戟的“蹊跷”,绝不会给席岫第二次近身机会!
席岫故意制造“弱点”曝露对方眼下,虚虚实实,以退为进,只求制胜一击。而宁天则之所以没有足够的警惕,首先,他自信真实身份无人知晓;其次,对自身实力及“玲珑甲”信心十足;最后也是最为致命的一点,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席岫敢在众目睽睽下杀人!
“住手!”说时迟那时快,铁铮高声喝止。
此时“哗啦”一声脆响,随叶晴摔落茶杯,数十道身影自后跃出,人墙般牢牢围住了擂台。
“爹!”宁越刚刚迈动双腿,脚下立刻多出一排飞刀。他愣了愣,抬眸一望,正对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幽暗眼瞳。
池千鲤冷冷道:“谁逾半步,我便杀谁。”
“放肆!”姑山掌门卓红霞巾帼不让须眉,一双金星白玉锤虎虎生威。
突然,擂台下忽响震天狮吼!
声波源源不绝冲击心脉,修为浅薄者耳孔已流淌鲜血。突如其来的变化霎时阻止了卓红霞脚步,她浓眉一拧朝前望去,只见那“声音”出自一名男子,男子肚腹鼓似皮球,堪比身怀六甲的妇人。
“狮吼功!”紧挨一旁的暮山掌门勉强稳住心神,暗暗调息,“难不成是孟希来后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孟希来以“狮吼功”享誉江湖,为练就至纯内力不惜舍弃英俊外表,变得似球鼓涨。最终,孟希来在某次比武中肠穿肚烂,死得万分凄惨。狮吼功因而成为绝响。他死时年仅十九,谁能想到他有个四岁的儿子,自幼被他输以内力导致无法人言只能如狮吼叫,小小年纪身体已经畸形。
一切刹那之间,银月戟彻底贯穿了宁天则心脏。
吼声随之停歇,孟春晖扭头怒视宁天则,眼角通红,像个孩子般吃吃道:“唐……绯……你看到了吗……”
两年前,宁越呼朋引伴去往倚翠阁一睹崔厌厌芳容,得其青睐便忘乎所以,将家底悉数透露:他幼年丧母,父亲管束颇为严厉,他虽资质平庸好歹循规蹈矩,安守本分;可打十年前起,其父性情忽变,对他愿望无不满足,他便也渐渐惫懒,成日结交狐群狗党游玩在外。崔厌厌心思敏锐,猜测宁天则前后变化必有缘由,当下便把消息传回了乾宁。可缙云门掌门岂是一般人物?谨慎起见,叶晴动用了隐藏多年的“摄魂之瞳”。
池千鲤受命拜入缙云门门下,驻留一年有余,终探得蛛丝马迹。
叶晴继而筹备半年,在宁天则离开派门途中设下重重埋伏,可此行结果却是铩羽而归!正当他怒不可遏之际,林海溪谷的消息恰巧传了回来。若说唐绯是叶晴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宝剑,叶枕戈便是他一步暗棋;宝剑用来杀人,暗棋用来“牺牲”。
而今“牺牲”终于有了回报。
宁天则缓缓垂首,满脸惊诧地看向胸膛间的兵刃,仍不敢相信玲珑甲竟能被银月刺穿!明明二十年前,这把戟还伤不了他分毫……戟刃翻搅血肉,随后猛地拔出,漫天红雾中,宁天则口吐朱红大步倒退,双眼紧紧锁住席岫,似已辨不清眼前究竟何人……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谎言,全是谎言!
宁天则忽而仰天长啸,白发飞扬,神态癫狂!他扬手自面庞撕下层“皮”,那皮下是端正许多的脸,却也是世间最丑陋的脸!他一步步走向席岫,足下一路血河。
他与席温扇年少拜入岿山,同枕而眠,青梅竹马。他与席温扇同属掌门人选,可他又与对方截然不同;席温扇耀眼如骄阳,他在他面前卑微如尘埃,即便天上地下,他们仍许诺一世情缘。然而就当席温扇答应放弃掌门之位,随他远走高飞时,相约之地等待他的却是一杯迷魂酒。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日。
无法忘记席温扇抱他站在悬崖边时说的话。
席温扇伪装他失足掉落的假象,将他抛下山崖,他虽伤势沉重却命不该绝。
此后,他犹如失魂之人四处漂泊,无意间救下无眉老人,得其收留总算有了栖身之所。可平静生活随记忆的复苏被彻底打碎……他眼里已什么都容不下,除了仇恨!
他亲手杀死了无眉老人与妻儿,抹消一切存在过的痕迹,自那刻起世上再没有“魏寻”,只有复仇的恶鬼。
他辗转回到岿山潜伏半月,在席岫满月当日挟持母子二人离开,并留下了唯独席温扇才明白的“口信”。趁对方赶往当年幽会之地,他易容成对方模样盗取银月戟做下血案,等席温扇发现误入圈套时大局已定。
这是彻彻底底的复仇!
他要席温扇失去一切,生不如死!看到婴孩就想起断首的妻子,看到银月就想起岿山血流成河的景象,想起他对他的背叛!可复仇并未令他感觉欣喜,席温扇眼中没有悔恨、愧疚,甚至不曾开口唤他一声……
魏寻,为寻,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却不知何时何地连自己也丢掉了。活到头,爱人反目,深恩尽负,甚至容貌、身份,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
他凄厉大笑忽觉轻松无比,也许长久以来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他始终怨席温扇为何不一刀将他毙命,怨苍天不仁给他生的机会、恨的机会!
血沿胸口沿嘴唇越涌越急,他却依旧固执地朝席岫走去,固执地望着席岫,一眼不舍移开:“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席岫面如覆霜,漠然道:“你的命。”
“好、好……”魏寻长长呼出口气,在距他一步之遥仰面直挺挺倒了下去。
此时东侧人墙呼啦散开,让出了条通道。
只见远远行来两名女子,一者柔枝嫩叶,瑰姿艳逸;一者凤冠霞帔,面庞隐在了珠帘后。年轻女子低眉顺目,小心翼翼搀扶着“新娘”一步步迈上台阶,驻足于魏寻尸旁,柔声道:“义母,您仔细瞧一瞧,他是何人?”
定定看了片刻,“新娘”蓦地挣脱女子扑向身前,死死掐住魏寻脖颈发出嘶哑喊叫,仿佛恨到了极点,痛到了极点!
女子怕她伤着自己忙去搀扶,却被一人半途阻拦:“退下吧,厌厌。”
“是,义父。”
叶晴弯腰揽住了“新娘”双肩,轻唤道:“真儿。”
乔绿真恍若未闻,残缺的手指不依不饶缠紧尸首。
“真儿,我来接你了……”又是一声轻唤。
双手一颤,乔绿真愣愣回过头,一瞬不瞬望向叶晴,过了会儿又重新去看魏寻,接着抬脸环视四周,仿佛初醒的婴孩第一次看清了“真实世界”。
她稀里糊涂活了二十年……她活得这么辛苦,或许就为有朝一日死得明明白白。
乔绿真缓缓低下脑袋,黑红自唇间溢出,一滴滴,一串串,接着“哇”地呕出口鲜血,无力地倒入了叶晴臂弯。
叶晴细致而温柔地擦拭她唇边血渍,似乎眼前的依然是那个娇憨可爱的少女,而他仅仅看着她,心便怦怦直跳。扶起乔绿真,叶晴将她背在了背上,朝前迈出一步:“我们回鹿山找爷爷,好吗?”
鹿山的家园早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乔绿真想,他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可她仍是搂紧了叶晴,问道:“回得去吗……”
“回得去!”叶晴坚定地迈出第二步。
乔绿真闭上眼,嘴角弯出了笑容,喃喃道:“晴哥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环抱自己的臂膀一点点松落,沉甸甸荡漾在了他胸前。
灵山客,灵山客,群仙为谁来鼓瑟?遥闻天上鼓瑟声,声声悲愤声声切。
灵山客,灵山客,悠悠长恨何时灭?李波欲掬灵海水,泪水和流到长夜。
背对着身后一切,叶晴目视前方脚步不停,他走得并不快,而这条漫漫长路终于将至尽头……视线不由模糊,过往纷至沓来,那是被仇恨掩盖,隐藏心底深处最美好的记忆。
他眨了眨眼,泪水夺眶而出,覆水难收,只能眼睁睁看一切自指缝流逝并亲手埋葬。但这次,他绝不留她孤孤单单一人。
生不同时,死必同穴。
“顾栖涯恭送义父。”
“应翎恭送义父。”
“楚霜恭送义父。”
“厌厌恭送义父。”
“孟春……晖……恭送义父……”
…… ……
三四十人齐齐跪地,朝叶晴离开的方向叩首拜别。
唯独池千鲤举步走了上前。
宁越急忙拉住他,道:“你去哪儿!”
池千鲤一语不发,反手抽出飞刀自额头划过眉心划向下颌,瞬间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可他神色未变,头也不回追随叶晴而去。
站在原地,席岫面无表情俯视脚边,依然不明魏寻因何屠尽岿山嫁祸师父。而魏寻也或许至死都不知,苦心积虑向自己寻仇的是叶晴,一个他素昧平生的人……
岿山,鹿山,两段恩怨两段情仇,错乱了多少人的命运……
而这场上演了二十年的戏,若说叶枕戈是不可或缺的配角,席岫想自己便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个看戏之人,为一抹身影心醉神迷,爱那眉眼盈盈、文质彬彬,恨那虚情假意、面慈心冷,怜那身世坎坷、莫可奈何。
如今戏唱罢了,死的死,散的散,大幕一拉,各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