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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作者:三更灯火 当前章节:3550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15

考虑叶晴身份特殊,铁铮法外开恩,许他先将乔绿真送往鹿山安葬,且允许池千鲤陪伴左右,当然,更少不得派遣弟子随行监视。而叶家其余人,包括席岫,则被统统软禁在了武林盟接受盘问。

为求尽早脱身,在铁铮质询下,席岫讲述了所知全部。

魏寻原属岿山派弟子,失踪期间受无眉老人收留,并与乔绿真结为夫妇,诞下一子。可谁知五年后,他突然杀害了无眉老人与妻儿,盗走活人皮,玲珑甲两样宝贝,易容成席温扇的模样血洗岿山。席温扇遭江湖各路追缉之时,他又伪装身份潜藏缙云门,蛰伏数年,摇身一变取“宁天则”代之。

听罢缘由,铁铮立即命人请来一名老者,老者则正是当年那账房先生,自案发后便久居瞿州由武林盟暗中保护。如今他年事已高,抚须端详了许久才连连颔首,道:“此人确是魏寻!”

随魏寻之死,武尊大会不得已宣告收场。

一个热热闹闹的开始,最终迎来的却是惨惨淡淡的结局。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大暑时节,谷外已是骄阳似火,而谷内凉风习习,绿叶成荫。

无边无际的林海中正移动着一点银白,仿佛青荷上一滴露水,煞是可爱,然再去细瞧就会发现,那是个身披银色斗篷的人。

那人步伐稳健,行走山路如履平地。

耳畔山鸟鸣叫,眼前满目葱茏,湛蓝的天空飘浮着缕缕云絮。那人仰头深吸一口气,帽子顺势滑落,显露出了颈侧形似弯月的一柄利刃,银光闪闪,耀目非常;同样耀目的还有那面容,美得毫无瑕疵。

三年前,席岫未能如愿离开武林盟。

魏寻被银月戟斩杀尚武台,实施者虽为他,幕后布局的却是乾宁叶家,无论何者皆难脱干系。可被派往鹿山监视叶晴的弟子,月余后却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乔绿真下葬即日,叶晴自戕身亡!

跟随叶晴前往武尊大会的人被逐一盘查,可这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在此次大会前,更无一人见过乔绿真。而据顾栖涯交代,除义父外,清楚整件事来龙去脉的唯独少爷。于是铁铮又命弟子四处寻找叶枕戈,不想仍一无所获。

乔绿真,席温扇皆亡,宁天则生死未卜。而两名知情人,一者自戕,一者下落成谜。三起血案是否魏寻一手制造已无从追溯。

一边是三桩无头案,一边却是众目睽睽下的凶杀。

席岫登时孤立无援成为众矢之的。

有人大胆直言,物证不足,缺少人证,种种皆是推测;席岫此举乃为找替罪羊用以掩饰席温扇罪孽!也有人抱打不平,怒斥魏寻怙恶不悛,席岫挺身而出当得起少年英雄。各种声音相持不下,最后便只得交由铁铮裁决。

为安抚正道中人平息争议,当着五派四世家的面,铁铮要求席岫加入武林盟将功赎罪。

席岫起先十分抵触,直到对方与他一番推心置腹才答应下来。

他开始跟随李川等人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期间,他渐渐明白,极恶与极善者皆是少数,多数人游离善恶之间屈从命运;渐渐明白,情义难以取舍,却往往不得不做选择。如此转眼半年,他习惯了这忙碌生活,甚至遗忘了初衷,直到某日迎来意料之外的一名访客。

他与那病容苍白的男子素无交情,所以也是头次听说,武尊大会前,有人匿名以一万两白银自无攸坊“买”紫砂掌的消息,并附言将所获线索通报武林盟。

紫砂掌失传已久,知其重现江湖的人寥寥无几,而这些人中,谁又会以重金打探其下落?

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叶枕戈死前,下的最后一步棋。

临近道别,应翎问了他一个十分莫名的问题,他一笑置之并未作答。

很快,武林盟便依线索将紫砂掌后人缉拿归案,并拿两幅画像叫其辨识。那人不识宁天则,却一眼认出了魏寻。

原来二十年前魏寻曾救他一命,二十年后突然登门拜访,说终于找到仇人之子欲杀之后快。念及旧恩,他选择鼎力相助,而郑槐则是魏寻请来的另一名帮手。计划原本由他拖住叶枕戈,再由郑槐引席岫进入密林,与魏寻合力将之铲除,可事后,他听闻死的竟是郑槐,便隐约察觉蹊跷……

彼时,魏寻携酒再度拜访,他假意醉倒,果然被点了穴道,若非他懂移穴之法,屋内藏有密室,只怕早被一把火烧成了灰。藏弓烹狗,斩草除根,他不“死”,对方岂肯放过他?他诈死逃生,自此离开故地远走他乡。

武林盟将这份口供昭告天下:魏寻故布疑阵,杀害郑槐嫁祸席岫,罪无可赦!席岫除恶有功!

柳暗花明又一村,任谁也想不到替席岫洗脱了“罪名”的,会是整件事中看似最无关紧要的一位“路人”证词。

昔日罪者,今日英雄,席岫身边环绕了越来越多的认可与赞许,连同僚们都打趣他因祸得福,往后前程无限。他时而去想,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凡事皆有两面?所谓的百炼成钢,登峰造极?如果这便是叶枕戈设计给他的人生,未免太无聊了……

收回思绪,席岫放眼四顾,远处炊烟袅袅,坐落着几十户人家。而近处开垦过的田间,农人正忙碌着收割谷物。原来他离开了这么久,久到记忆深处的山谷也改变了容貌。心下一番感慨,席岫快步上前,向一名劳作中的妇人道:“请教大姐,此地可住着位施明卉施大夫?”

妇人挺直腰杆抹去额汗,在他面上仔细瞧了瞧,接着打量起他颈侧武器,犹犹豫豫道:“你……你是武林盟的人……”

席岫抱拳道:“在下正是来自武林盟。”

“哎呦!”激动地丢下镰刀,拉起他,妇人头也不回朝前走去,“铁衣成日惦记着您呢!”

盏茶工夫,俩人停步一座院外,透过稀疏篱笆,席岫一眼望见了那背对自己正晾晒衣物的少年。

“铁衣,快看谁来了?”妇人高喊道。

铁衣循声一望,眼底霎时浮现惊喜,抬脚便冲了过来,可当推开篱笆小门对上席岫视线的刹那,却又深深垂下头去,小声道:“席大哥,我真没用……”

眼见此景,妇人亦不多言,转身离去。

拍了拍他肩膀,席岫安抚道:“先瞧瞧程十河的情况吧。”

三年时光,或许不足够十四五岁的少年变得更有担当,铁衣一如当初率真,也始终难改那急躁任性的脾气。

数月前,慈因教“素玉心经”被盗,慈因圣女前往瞿州求助盟主。别无二话,铁铮立刻派遣席岫等人追回秘籍。铁衣原想随众同行却被父亲拒绝,翌日便不告而别,程十河竟也跟着失去踪迹。数月后,当席岫携素玉心经返回时,来自铁衣的一封信也一齐送达了盟中。

信上所述地址,是铁铮不得不再次派遣席岫的理由……因无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熟悉林海溪谷……

“嗯!”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铁衣领席岫进了屋。

久伤成医,若是外伤,席岫大抵瞧得出轻重,然而榻间人皮肉完好无损,却是身体僵冷,面如死灰,几乎探不出脉搏。铁衣信里寥寥数语只道程十河受了伤,可眼下观之,程十河不过是被吊着口气将死未死罢了。

有别席岫“赎罪之身”,程十河作为不可多得的人才,受铁铮盛邀加入了武林盟。程十河年纪虽轻,但性情沉稳,依席岫对他的了解,他断不至于跟着铁衣胡闹,即便遭遇凶险也应有能力自保,除非——

“究竟发生何事?”席岫质问道。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程十河,若他有三长两短我赔命给他!”

“他而今一口气尚存你已想着赔命给他,一命赔一命说得简单,可你问过程十河愿意吗?”

愣了愣,铁衣愧疚地低下了头。

清楚责备无济于事,席岫又道:“施大夫现今何处?”

神色一冷,铁衣恨恨道:“一个趁火打劫的小人算什么大夫?!她每日收我一两诊金,等我没了银子便使唤我在这医馆打杂!”

“未将你们驱逐路边,我还要感谢他收留救治之情,”席岫语气颇为严肃,再次发问,“他人在何处?”

自知理亏,铁衣抿了抿唇乖乖作答:“前些日出谷寻药了,说两个月未归就让我准备丧事,还说程十河之毒她不能解,世间便无人能解。我带程十河逃到此地时他已没了心跳,不知被施明卉喂下什么竟缓过了口气,如今也全赖那每日的一服药续命……”

如此看来程十河确系中毒。若真如施明卉所言两个月便是大限,就算马不停蹄赶回瞿州,余下时间能否找到解药仍属未知;再者,这位施大夫若没本事,也保不住程十河一线生机,更不会承诺期限离谷寻药。

所以等待是最明智,亦是唯一选择。

“你将施大夫开的药方取来,我看一看。”

铁衣悻悻道:“她哪里肯叫我知晓方子?仅是走前配好了药,嘱咐先生——”

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一声轻唤:“铁衣。”

铁衣一怔随即朝外走去,可岂料席岫快他一步,风一般掠过他身侧,一脚便踹开了虚掩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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