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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作者:三更灯火 当前章节:3630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15

几人中最震惊的莫属铁衣,看着背对自己,苦苦哀求席岫的女子,他愣了楞,道:“施大夫,没有珊瑚火也能救程十河吗……”

身影一僵,施明卉旋即垂下眼帘,死死咬住了唇。

珊瑚火虽有神效,然属性过于炽烈,若无足够修为化解,反而会害宿主肉身尽焚。三年前,师父为救叶枕戈以己身承受炙气,导致血肉尽枯,骨殖化沫,与白色岛屿融为了一体……这般惨烈的结局令她无法接受,她跟随叶枕戈至今只为有朝一日夺回珊瑚火,夺回师父曾存在世间的“证明”。

当初离开无垠海,叶枕戈便说要去找一个名叫席岫的人,尚未细作打探,他们即于沿途听闻了对方消息。一桩陈年案,因紫砂掌后人的落网真相大白,曾牵涉其中的席岫不仅洗清了嫌疑,更成了享誉江湖的侠士。

叶枕戈遂调转马头,走走停停,最终落脚在了这座偏僻的山村。

此后,他二人一者开设书坊、一者办医馆,平素不相往来。

直至三个月前的那日,铁衣带程十河上门求医……

烛阴毒非织命神针不能解,可莫论程十河能否撑到她取回神针,即便撑得到,施明卉也不打算援手。然出乎意料的是,叶枕戈竟破天荒踏进了她的大门。

叶枕戈为何替程十河求情?

施明卉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名叫席岫的人,他同样身居武林盟,也是自己与叶枕戈相识以来,听对方提起过的唯一一个人。

叶枕戈替程十河求情,是看在席岫的面子上。

而叶枕戈肯为了席岫向自己低头……

惊诧之余,一个想法渐渐在施明卉心底萌生。当她试探着说出,救程十河不仅需要神针,还需珊瑚火时,叶枕戈答应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的机会!

叶枕戈一死,事后,她只需做做样子就能重得珊瑚火,并且在场者中不会有人发现蹊跷。

可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席岫的插手令她错失良机,功亏一篑。

不知为何……有一瞬间,施明卉感觉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她想她确实没有资格继承师父的衣钵,师父以神针救人,方才,她却是要以此物杀人。

掏出簪子,席岫双手呈上:“请吧。”

一把夺过收入怀中,施明卉冷然道:“施针需十分专心,否则丝毫偏差就会令程十河丧命,若不想我心情受影响,你二人即刻离开房间!”

朝铁衣点点头示意他留下,席岫与叶枕戈双双退了出去。

站在屋外,挂怀着屋内情形,席岫自然拨不出心思搭理对方。而叶枕戈向来识趣,只安静地陪伴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静夜里忽然响起一声恸哭!

席岫神情一凛就要步入。此时门由内打开,施明卉面色疲惫走了出来,朝他摆摆手,又径直走出院落往东行去。

知她心存芥蒂,席岫也不愿为难与她,只身进屋一观究竟。

昏黄的油灯下,铁衣正伏在床头大哭不止。躺在床上的人微微睁着眸,青白多日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那人费力地抬了抬手,抬到一半又失力地跌了回去,无声地动了动唇,眼睛一闭,泪水便滑下眼角消失鬓边。

眼望此景,席岫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下来,退至屋外,将门关阖在了身后。

“这些日你想必累坏了,往家中喝杯茶歇一歇吧?”叶枕戈适时邀请道。

席岫未作推辞,随他去到了住处。

与叶枕戈面对面坐在桌前,席岫端起茶杯吹了吹,浅酌一口,一股土腥味瞬间充盈口腔。虽早已习惯茶水滋味,可如此……独特的茶他还不曾喝过。

“这是南瓜藤煮的水,有润肺益气,补中强身之效,”看青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叶枕戈笑着解释道,“山中闭塞,此地土壤亦不适宜茶树生长,村民日常只饮清水,或是南瓜藤汁。起初我也略觉不惯,久之便入乡随俗了。”

“哈,”席岫摇头一叹,“你想寻个清幽之地居住,无论南方、北方,多得是适宜生活的小镇,总比这深山里的村子强许多,而今连一杯茶都成了奢侈。”

“你若实在喝不惯,我重新烧些水来。”叶枕戈说着便站起身。

“不必了,”席岫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又自斟一杯,直等对方坐下后,才道,“滋味也不差。”

嘴角略略一弯,叶枕戈道:“你何时怀疑明卉说谎?又怎么想出以簪子试探?”

“我能猜到的,你岂有猜不到?”席岫不答反问。

“不愿告诉我吗?”叶枕戈同样以问作答。

知晓再这般耗下去,难得轻松的气氛又要泡汤,理了理思绪,席岫启唇道:“当得知施明卉乃织命女亲传徒弟,而织命女为救你牺牲了自己时,我便有所怀疑了。”

顿了顿,续道:“施明卉衣着朴素,且闺房内无一面铜镜,可见并非追求外表美丽的女子,但她所戴发簪却艳丽异常,这枚簪子一定别具意义。她自幼生长无垠海,离开无垠海后又隐居深谷,两处皆为世外之地,所以那枚簪子最有可能便是她从无垠海带来。至于是否是红珊瑚,我不敢断言,只知被她珍之惜之,视若性命。”

“假使明卉所言无虚,救程十河确实非珊瑚火不可,你又打算如何收场?”

“即便非珊瑚火不可我也不会改变初衷。我赌得就是施明卉说谎,若赌输了,程十河便是因我而亡;铁衣问罪,盟主处置,我一力承担。何况……”看向叶枕戈,席岫轻笑一声,眼底一抹冷色,“你不是也在赌吗?赌我会不会替你出头,会不会代你试探施明卉。”

“的确如此,”果然,但听叶枕戈道,“第一:我欠施明卉的。第二:我没有筹码与她谈条件。第三:施明卉十分厌恶我,若由我出面试探,只会恶其胥余;程十河生全死在她掌控中,我不能冒这个险。”

“可我想不明白,你不将计划告诉我,怎么肯定我会配合你?”

“程十河之于我虽是陌路,之于你却是同门师兄弟,让你在情义间选择,你一定会陷入两难,”将三天前讲给席岫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叶枕戈坦言道,“我说你会陷入两难,你并未否认,足见你确实矛盾,你的心并不完全偏向程十河。”

“原来——”席岫咽下了后话。

原来,叶枕戈那时的情真意切,为他考虑,为他解忧,只不过想令这场戏演得更逼真。

沉默了片刻,席岫道:“你丝毫不担心我会任由你送死么?”

叶枕戈笑着摇了摇头:“就算明卉的意图再可疑,也不能排除万分之一的可能她讲的是真话。若无你阻止,届时一命换一命,是最保险最稳妥的办法。”

“蝼蚁尚且惜命,你连蝼蚁都不如!”透过桌上油灯望向对面,席岫眼底仿佛也因此点燃了一把火。

“你早该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只在乎结果,”叶枕戈毫不气恼,慢条斯理道,“你不需要介怀我,更不需要原谅我,你我重逢本就是一场意外,等程十河复原后,自然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语毕,他盯向了席岫腰间碧玉腰扣,与那缠在腰上的细细镣铐,续道:“短短三年,你已跻身执法堂十大高手之列,相信再过不久,堂主之位也将是你囊中物。待你羽翼丰满,自立门户重建岿山,亦非难事。”

席岫握紧双拳,垂首轻嗤道:“我能有大好前程,多亏了你。”

叶枕戈岂听不出言外之意?却不答话,转去床前铺好了被褥,接着走回他身边,道:“今晚留下吧。”

席岫一愣抬头,无意识红了脸。

叶枕戈也跟着愣了愣,瞬间生出了想要刮一刮他鼻尖的冲动,可到底忍了下去:“我留你是猜你不愿此时回去打扰铁衣与程十河,无勉强你的意思。”

席岫顿觉面颊火烧火燎又刺又痛,赌气似的哼了声,走到床前和衣便躺了下去。

叶枕戈掌灯行至书案,拔出盘发的木簪压低了灯芯,随后拿本书翻看起来,那些墨迹似只轻飘飘浮于眼前,一字未入脑海……直等轻细的鼾声传进耳中,他才合了书来到床畔,拉过角落的被子盖在席岫身上。

山中的夜仍是冷的……

静静地看了青年片刻,叶枕戈重返书案前,自一叠书下摸出了把折扇。

他三年未有展开此扇,他清楚此扇打不开,更不该打开……

又摸了摸那扇子,重新塞回书下,他手支额角,轻轻阖了眼。这些日,他几乎没怎么睡过。

半梦半醒间,耳闻一声鸡鸣,叶枕戈转醒过来,屋内灯火荧荧,透过书格的缝隙隐隐约约洒落床前……

床?

叶枕戈彻底清醒,翻身下床,刚刚迈出一步,“哗啦”闷响后便脚底一绊,整个身体向前倾去,额头不偏不倚撞在了书格棱角。他立时痛吟出声,这才惊觉,自己被束缚住的不仅手脚,他被点了身上十几处穴道,包括哑穴!

艰难地直起身,拖着锁链,叶枕戈绕过书格,又是愤怒又是不解地望住了灯火后的人。

坐在书案前,席岫大笔一挥,头也未抬道:“我留了书信给铁衣,可以动身了。”

叶枕戈无声地张了张唇。

“我从你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一个经验便是……”站起身,席岫微笑着步向了他,“做任何事都需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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