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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番外一 《心棋》(应翎)

作者:三更灯火 当前章节:69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15

自将无攸坊交予阮黛打理,应翎退居幕后,过起了闭耳不闻窗外事的清闲日子。

时值隆冬,屋外寒风习习,应翎斜倚榻间,脚下生着火盆,正凑近了一张张翻看手中欠条。那些欠条的内容不尽相同,左下角署名画押的却是同一个人。

第一张的字迹歪歪扭扭,似出自孩童手笔;应翎视之苦笑,过往纷纷涌现脑海。

八岁那年,他被叶晴带回叶府认作义子,起初身中奇毒,目不能视,叶晴便将他留在了蘅芜轩命人悉心照料。幸而半年后寻得解药,虽因毒性深植毁损了一半视力,但能重见光明已是上天垂怜。

他体质虚弱又目力不佳,义父便让他搬入相夷阁与性情沉静的赵氏兄弟为伴,然而他初次踏足居所,遇见的却并非赵半瑶和赵天书。

彼时桃红柳绿,春意盎然,明媚阳光透过新嫩的枝丫洒落廊间。视线里,一名孩童踮着脚不知往窗台放着何物,听见身后响动猛然转过头来。尚未瞧清孩童样貌,应翎便因一道反射的亮光微眯了眼,亮光由远及近掠过他身侧,他只来得及分辨那是枚晃动的耳环。

呆立半晌,他满怀好奇走去窗台一观,可随即皱了眉。窗台上蠕动着一只断翅蜻蜓,正做垂死挣扎。

蜻蜓被他埋入了土中,他无法理解一个小姑娘怎会如此残忍!

某日午时,应翎正于屋内阅览棋谱,忽闻院中吵闹便出屋一观究竟,发现赵半瑶竟和一人扭打在了一起。定睛细瞧,那人右耳戴着琉璃耳环,似是前些日偶遇的小姑娘。他急忙上前拉住赵半瑶,无论事出何因,一个男孩都不该对女孩动粗!

把高肿的半边脸朝向应翎,赵半瑶看也不看他,指着地上一滩事物,道:“沈初行,你听清楚!以后不许拿这种脏东西给我弟弟!”说罢负气离去。

应翎顺势一望,霎时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地转望对方,吞吞吐吐道:“你……你为何拿死青蛙给赵天书……”

“我怕他饿肚子嘛。”捡起那只血肉模糊的青蛙,沈初行弯了弯唇。

虽然右耳佩戴耳饰,衣着装扮却分明是个男孩。男孩梨涡浅浅,笑容天真,可应翎却已被吓得落荒而逃。

沈初行依然隔三差五来相夷阁“喂养”赵天书,有时是麻雀,有时是老鼠。他前脚离开,应翎后脚便会让那些半死不活的小东西入土为安。

终于,当沈初行送来几条金鱼后,包括应翎在内,叶府几十名孩童被一齐带到了义父面前。那些金鱼原本养在蘅芜轩外的浅塘里,甚讨义父欢心,不料一夜之间失却大半,池塘边还散落着许多残缺的骸骨。

不提府中未曾有过野猫踪迹,当真跑来只嘴馋的也没可能糟蹋大半池鱼;仆役们更加不敢造次,除非不懂事的孩童。

应翎听罢胃部一阵翻涌,金鱼乃他亲手埋葬,当然知晓实情。他不由瞥向身旁,却见沈初行一脸的茫然。其实他可以揭发,也可以不揭发,但选择缄默所有人都要受罚;何况沈初行有胆做却没胆承认,简直叫人鄙夷!

应翎踏前一步,直指罪魁祸首:“是他。”

“是我。”几乎同时,又一人站了出来。

应翎诧异地看向那人,那人也诧异地望了向他。他们“身先士卒”,夹在其间的“真凶”反倒置身事外。

应翎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会与这二人一同被罚?沈初行自不必说,叶枕戈冒名顶替也是活该!可自己亦被扣上了知情不报,掩埋“证据”的罪名……应翎满腹委屈,跪在春日洋洋下的池畔作无声忏悔。

“我没有偷金鱼,我肚子饿了,金鱼不能吃吗?”沈初行目不转睛地盯着池中肥美鱼儿。

叶枕戈轻声道:“不能。”

“蜻蜓麻雀老鼠不能吃,金鱼也不能吃,还有什么不能吃?”

“活着的都不能。”

应翎在一旁听那二人对话,想牙牙学语的幼儿都明白的道理他们竟还一本正经讨论,简直匪夷所思!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几日后沈初行来到相夷阁,绕过赵氏兄弟的屋子,却将一页薄纸放在了他的窗下。

某年某月某日,欠应翎破金鱼几条。字迹歪歪扭扭,横不横,竖不竖,唯独“破”字瞧着分外端正。

应翎硬着头皮去问沈初行何意。

沈初行眨了眨眼,无辜道:“少爷说是我连累你受罚,让我和你道歉。”

应翎一度认为沈初行是个傻子。他似乎知道自己错了却不知究竟错在哪里,他像野兽一般嗜好血肉,寻找新鲜“食物”哺育年幼的赵天书;他一切行为都不合常理,既残忍又无知。

许是因为义父的惩罚,许是忌惮赵半瑶的拳头,许得益于叶枕戈谆谆教诲,沈初行鲜少再往相夷阁。而应翎时不时会朝隔壁的窗台望去一眼,仿佛那里曾有只属于他的秘密,一个既残忍又无知的秘密。

三年后的某个夏日。

应翎已记不清因何事被沈初行惹恼而跟对方追打在了一起,只记得事后他丢了一样东西,是珍藏怀中从未离身的翡翠戒。

同一条路他走了不下百遍,依然一无所获。炎炎酷暑,他在吵杂的蝉鸣声中缓缓蹲下身,将头脸埋入了臂弯。

“给你。”

闻言抬头,朦胧的视线里是沈初行漾开的笑容和送至眼前的点心,他立时双目一红,豆大的泪珠掉落下来:“你见我的翡翠戒了吗?”

沈初行摇摇头,好奇地伸出手指,从他面庞揩下一滴泪放进嘴巴,接着眉头一拧吐出口唾沫:“没有梅花香饼好吃。我和少爷打赌,若能惹你生气,他就输我两块梅——”

应翎脑袋“轰”地一热,不及细思,抄起石块便砸向了对方。

血瞬间涌出,沿额角滑向眉梢,又自眉梢淌入眼眶,汇聚成泪蜿蜒流落。沈初行偏着脑袋,笑嘻嘻斜睨他,将手中点心朝他递去,续道:“少爷说我应该分你一块,你才不会继续生气。”

“疯子!”应翎又惊又疑,又气又怕,一巴掌拍开沈初行仓皇而逃。

他忐忑不安地等待义父降罪,然三日风平浪静,他没有等来惩罚,却等来了又一张“欠条”。

某年某月某日,欠应翎破翡翠戒一枚。字迹比三年前端丽不少,但写得最好的仍旧是那个“破”字。欠条上还压着块梅花香饼和一枚疵裂的翡翠戒。

无人见过这枚戒指,无人知晓戒指本身便有一道裂痕。

失而复得并未让应翎欣喜若狂,踟蹰良久,他决定前往关雎苑探望沈初行。一炷香的路程被他拖泥带水走了整整三刻,蹑手蹑脚站定门前,屈指正要叩响,屋内却忽而传来了人声。

“疼是什么感觉?”

沈初行话音落下,片刻寂静后又响起了叶枕戈的声音:“就像孟春晖偷吃了你最喜欢的点心。”

但闻沈初行哇哇大叫:“好个孟春晖又拿我的点心——”

“别动,躺下。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知道‘疼’的滋味不好受了吧?”叶枕戈笑道,“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瞧了瞧手心被晒焉儿的一串葡萄,应翎举步离去,返回相夷阁后便寻上了赵半瑶。可赵半瑶的嘴比蚌壳还紧,一问三不知,他便又满腹不甘去“请教”顾栖涯,顾栖涯倒是客客气气指了指通往关雎苑的小径。应翎气得牙痒,自己若能拉下脸询问沈初行,还找他干嘛!

几经周折,应翎最终用那串葡萄“贿赂”了孟春晖。

孟春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站立不动也被热出了满头汗,冲应翎嘿嘿一笑,抬腿就走。

“谁说白给的?”应翎使了劲地拉住他,“问你的事呢?”

孟春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结巴道:“初行……是无……晴偶……他不知道……疼……他从小就不知道……疼……和我……和我一样……我从小……不会……说话……”

耳边断断续续的话像蝉鸣一样吵闹。

——疼是什么感觉?

沈初行不傻也不疯……

应翎抬起右手,撑开五指又缓缓合拢,似乎仍旧感受得到石块砸下时的沉重的力量。那之后,他一连数夜都做着同一个梦,梦中他站在赵氏兄弟的屋前,往窗台放了一样东西,他犹记得那矛盾挣扎的心情,却总在梦醒时分忘记了放下的究竟是什么。

白驹过隙,光阴易逝。

十年后,应翎辞别义父,前往金源入主无攸坊,隔年入秋“迎战”霍相庭。

霍相庭赌术绝伦却恶名昭彰,他不赌钱物只赌命。

十八年前,“九骊神赌”兰婆婆因儿子与儿媳被昔日仇家所害,终悟“久赌必输”,从此金盆洗手退隐山林。数年后,霍相庭以其孙性命要挟,逼她签下生死状,誓与她一较高下。兰婆婆心系孙儿安危又受霍相庭言语挑衅,神思一时混乱,棋差一招败下阵来。

兰婆婆死前被霍相庭一根根砍断了手指。

应翎摩挲着翡翠戒上的裂痕,抬眸淡淡看向霍相庭,悠悠落下一子。弈棋三天三夜,无攸坊内外人山人海;三天后,霍相庭自断十指,狂笑着吐血而亡。无攸坊坊主声名大噪,继“九骊神赌”缔造了新一代赌坛传说。

正值意气风发之际,应翎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一名访客。

未免遭人疑窦,无攸坊与乾宁的消息往来皆经由桂香苑,可沈初行却是堂而皇之现身,一手背于腰后,一手牵着个五花大绑的假小子。

应翎先是看了看分别一年个头就已蹿高许多的沈初行,而后才将目光移向那陌生来者。

虽作男子打扮却难掩明艳照人的容姿,少女扭动身躯奋力挣扎,粗哑着嗓音骂道:“姓沈的!识相点就放开你阮大爷!”

少女名叫阮黛,自小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过世后她便混迹江湖,凭借聪明伶俐自个三流赌徒处学得了一招半式。

她技艺不精倒有吞天胆量,使诈赢走无瑕剑客的无瑕剑,于当铺当了十两白银,跑去倚翠阁花天酒地。无瑕剑客扬言要她小命,若非崔厌厌命人赎回宝剑,偿以重金,阮黛命休矣!

沈初行十分识相,一脚踹向阮黛腿弯,迫使她跪在了应翎面前:“还不快拜见师父。”

“谁要认个病痨鬼做师父!”阮黛“不卑不亢”,满脸不屑瞪着应翎。

应翎不由轻咳两声,摸出手帕拭了拭嘴角。他幼时被霍相庭喂下奇毒,体质本就虚弱,加之与对方一战耗尽心血,而今模样确实不比病痨鬼强上许多。低垂眼帘,他将一颗骰子投进茶杯晃了晃,随即倒扣。

“六点。”阮黛眼也不眨作答。

赞许地点点头,他接着丢入一颗,阮黛依旧应对自如,直至第四颗时,少女终于露出了不甘的表情。可他却又连丢两颗,六颗骰子一起摇晃,及至掀开茶杯,他所猜点数毫厘不差。

“只要你学得我一半本事,莫说去倚翠阁逍遥快活,买下倚翠阁也非天方夜谭。”

许是折服于他精湛的技艺,许是动容于这番说辞,阮黛自此便留在了无攸坊中。

应翎收容“小麻烦”却没打算一并收容“大麻烦”,可沈初行毫无不受欢迎的自觉,赌光身上财物便赖着他软磨硬泡。第一次五两,第二次五十两,第三次五百两,等应翎借出五千两时才惊觉此人是个无底洞!

应翎执掌无攸坊虽仅一年,坐拥金山银山不为夸大,但祖母在世时时常训诫他:人最怕“贪”,怕不知足,输了的想翻盘,赢了的想赢更多,可谁能长胜不败?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卿卿性命。到头一场空。

所以他向来适可而止,吃穿用度亦是十分简朴。

然沈初行囊中羞涩却嗜赌成瘾,花钱如流水,吃喝挑三拣四!以前对着死青蛙都能流一地口水,现在吃着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无核蜜橘,喝着一两万银的大红袍还要抱怨不够甜、不够香。

隔着矮几,应翎一瞅满桌橘皮,再一瞅对面吧嗒吧嗒的嘴巴,额角突突直跳,想叶枕戈为矫正沈初行“恶习”,简直把他当作女儿娇养,难伺候得很!他正待嘲讽两句,却被递至眼前的事物打断了思绪。

“这橘子太小了真不经吃。”把最后一个塞给应翎,沈初行拍拍手,抛起粒花生接进嘴巴。

瞧那橘子半晌,应翎将之放在了桌面,随后自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向沈初行。沈初行接过打开,只见其中是枚晶莹剔透的琉璃耳坠。此乃出自天工阁的“一滴泪”,因极其稀有,千金难求。

“喜欢——”

应翎话未说话,屋外便有属下送来一封桂香苑的书信。他展信细读,读罢点燃在了烛火上。

“少爷去沧澜山求取龙渊剑也该回来了,信里没说什么吗?”

眼瞧火苗窜至手指,将余烬匆匆丢入铜盆,应翎心虚地抿了抿唇:“没有。”接着便扭头看向沈初行,见他将那耳坠戴在了右耳。

是夜,应翎又梦到了十年前的梦……他将一样东西小心翼翼放在窗台,而后仔细去瞧,拇指大小的沈初行微笑着朝他摊开了掌心。

醒后,应翎心情愉悦,像前些日般提着自己都不曾品尝过的美食推开了沈初行的房门。

屋中空无一人,茶杯下压着薄纸一张。

某年某月某日,欠应翎五千九百三十六两。

自此一别四年。

北风呼啸,吹得纸窗啪啪作响,应翎木然地将三张欠条一一掷入火盆,火盆冒出浓烟,他掩鼻轻咳,另只手挥散烟雾。烟雾淡去,他重新望向桌面,那是张再普通不过的宣纸,正中一片空白,唯独左下角写着端端正正“沈初行”三字。

四年后,亦是这样寒冷的日子,沈初行怀揣密函再次莅临无攸坊。

坊外是磨刀霍霍的杀手,眼前是笑容天真的同僚,应翎哑巴吃黄连,只得花三千重金接下烫手山芋。

好吃好喝供着这尊大佛,应翎以为沈初行只是来避一时“风雨”,可他显然低估了对方厚颜无耻的程度。沈初行以密函换走银票的同时,还问他索要一样东西——冰璃珠。

闻言,应翎仅是盯住了他,冷冷道:“我送你的耳坠呢?”

沈初行满不在乎笑道:“与人赌钱输掉了。”

“这么爱赌,不如和我赌一局,可我有冰璃珠,你有什么?”应翎语气更加冷硬,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沈初行要来纸笔,写了张无有内容唯有署名的欠条。

应翎终是笑了出声。

他知道无晴偶迟早发狂致死,沈初行发狂间隔一次短过一次。他知道,能够救沈初行的“秘方”在义父那里。

他疯狂搜罗消息,林海溪谷的线索正是他亲自传回乾宁;这意味着义父或许大仇得报,意味叶枕戈时日不多。

叶枕戈死后,沈初行才能得到秘方。

而就在这时,沈初行向他索要冰璃珠,给了他一张“无价”欠条……

冰璃珠乃应翎自一位游医手中赢得,虽非起死回生之神药,效用却也世所罕见。它能续将死之人一口生气,使之三个月不朽不亡。

沈初行想做什么?又是为谁?不言而喻。

应翎收下了欠条。他不赌牌九,不赌骰子,不赌棋。他把两颗药丸摆上桌,一颗冰璃珠,一颗延寿丹,外形观之几乎无异。而沈初行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右侧那枚。

“你只有一次机会,不想一想吗?”应翎惊得瞠目结舌。

将药含入口中,指腹轻揩嘴角,沈初行勾唇一笑:“我想赢的局从不会输。”

他确实没有输,他吃的既非冰璃珠也非延寿丹。

双颊嫣红地瘫软榻间,沈初行眼睁睁看应翎覆向了自己。

摸着沈初行耳垂,应翎简直不知在做什么,他只想给沈初行一点教训,因为这人“欠”他太多,可那柔软冰凉的触感却叫手指一阵酸胀。他渐渐有些头晕脑热,眼前白花花一片,仿佛一道亮光射入眸底;他微眯双目,想看清楚些,嘴唇不知不觉贴近了对方。

双腕倏忽一紧,天翻地覆!应翎怔怔望向骑跨身上的人,视线一暗,温热鼻息直扑脖颈,唇齿啃噬的刺痛随之传来!当错觉就要被拆吞入腹时,对方低沉的笑声自肩窝悠悠荡开。

缓缓挺起上身,沈初行松开束缚,自袖中摸出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笑吟吟道:“冰璃珠我昨夜便从你房内寻得,和你打赌不过一时兴起,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这颗珠子我要定了。”

语毕眨了眨眼,续道:“你给我吃的是‘婆娑’吧,我倒无所谓以此还债,只怕你觉得无趣。”

无晴偶无痛觉,无情、无泪,亦无欲望。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也是应翎最后一次做与沈初行相关的梦。拇指大小的沈初行微笑着朝他摊开了掌心,掌心空空如也。

突然,一阵疾风刮过,吹开虚掩的窗户,吹落了桌面张纸。

应翎急忙去抓,薄纸却自指缝飘落火盆!他被窜起的浓烟刺得双眼通红,朦胧视线里,火光转瞬便燃尽了左下角的署名。

他缓缓挺直腰身,视线自弥漫的烟灰移向了前方。

那里摆着几口木箱,是今晨被一名陌生人送至无攸坊,指名转交予他的。箱内装满白银,不多不少八千九百三十六两;除此之外还有缸并不欢实的金鱼,和一枚沉在缸底的完好无损的翡翠戒。

二十年了,那人没有一点长进,仍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应翎苦笑一声,端坐桌前打起谱来。

他一天大半时间都在打谱,心血来潮也会和阮黛对弈几局,可惜阮黛棋艺平平却偏爱苦撑到底,棋盘总是密密麻麻,惨不忍睹。每当此时他就会想起叶枕戈,那人虽棋风难缠,然一旦无有胜算便立即认输,从不叫对手煎熬。

但无论阮黛或叶枕戈皆是他手下败将。

他生平未逢敌手,唯一盘无解之局。

无解只因无子。下心棋,输赢在心。

屋外寒风飒飒,屋内只有时断时续,寂寥的落子声。

—《心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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