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能眼睁睁看沈初行死吗?看父亲在仇恨中煎熬,乔绿真在痛苦里挣扎?不顾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独自逍遥?
冰冷月色下一步步前行的人,胸膛跳动的是比月色更加冰冷的心。
叶枕戈始终盯着足尖,直到静夜里响起突兀的人声才蓦地扬起头。
“你身无分文,怎么回乾宁?”沈初行双臂环胸,倚在一堵墙下,似乎已等待许久。
叶枕戈蹙眉看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勉强平复了心绪:“沿街乞讨我也回得去,可你这条命乞讨不来。该说的我已说了,你不惜命,我无能为力。”
言罢正欲启步,沈初行却拦在他面前阻挡了去路:“我有东西给你。”
叶枕戈本不欲和他纠缠,然而往左走他便往左,向右便跟着向右,实在无法便依言摊开了掌心。
沈初行将蜷缩的手平平稳稳放在了叶枕戈掌中:“汪!”
叶枕戈一愣,睁大了眼眸……年幼时一段记忆倏地涌入脑海。那时沈初行还不会说话,见双瑞汪汪地叫,把小爪子搭进他手心就能得到鲜肉奖赏,便跟着学。后来双瑞死了,他站在那掩埋了双瑞的木芙蓉前,沈初行也笑嘻嘻地“汪”了声。
沈初行舒展五指圈住了他腕子:“少爷,我们回去吧。”
“初行……”叶枕戈定定望向对方,“你不后悔吗……”
既未点头也未摇头,依然是没心没肺的笑,沈初行牵着他朝前走去。
然而这条“无悔归途”第三天就被一个消息阻断了。
——潼良冯家千金冯晏婴,因病亡故。
当他们马不停蹄赶到潼良,冯晏婴已入棺待葬,叶枕戈见了她此生第二面,亦是最后一面。印象中文秀的少女变得更加沉静,美丽的脸庞苍白如纸,没了一丝生气。身边站着痛哭流涕的舅舅,和眼睛红肿却漠然无泪的冯小妹,叶枕戈同样无泪,指尖轻轻碰了碰冯晏婴戴在手腕的银铃镯。
潼良下了场雪,十年难遇。
身披麻衣,沈初行走在出殡的队伍后,他熟悉死亡,却是头一次真切地感受死亡,耳闻恸哭声,仰望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被风吹扬起的冥钱,心莫名一阵紧缩,连鼻端空气都仿佛稀薄了些。雪花覆满眉睫融作水珠,他收起下巴平视前方,望着叶枕戈缄默的背影眨了眨眼。
是夜,无星无月,天地一片漆黑,远离海岸的陵园听不到浪涛与鸥鸟鸣叫,唯有剐蹭耳廓的呜呜风声仿佛谁人的悲泣。
叶枕戈于墓碑前立了多久,沈初行就在旁守了多久。
少爷善言谈、巧言辞,但并非侈侈不休的人,他甚少念叨琐碎,不过问是非,比起发声更多时候则在安静观察。他被少爷观察了十年,如今立场颠倒,对方成了他观察的对象。眼泪的滋味沈初行尝过,咸咸涩涩,没有梅花香饼好吃;应翎落泪,因为丢失了翡翠戒,少爷落泪又是因为什么呢?
除了对方举袖擦拭脸的动作,其实他并未瞧见泪水。
许是他多心了,他原本不该有心。
入葬三日后,又随冯家人去冯晏婴墓前祭拜圆坟过,叶枕戈婉拒了舅舅留他之意,和沈初行踏上了南归的路。
用舅舅相赠的盘缠,叶枕戈赎回折扇,路经酒铺买了坛酒。
时值立冬,潼良且降下大雪,北方内陆自难幸免。纷纷扬扬,雪虐风饕,街市上除了为谋生计冷得哆哆嗦嗦的小商贩,几乎难遇行人。
叶枕戈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每走一步便仰头灌下一口酒,饮尽后又拐入家铺子买了坛,依旧边走边喝。他的脚步渐渐不稳,身形也随之摇晃起来。
沈初行始终不言不语,瞧他踉跄着险些跌倒才上前搀扶住他。
站稳后,叶枕戈扭头望向身侧,前一刻面无表情,下一刻却忽地绽放了笑容,恍恍惚惚,似醉得不轻:“你猜……我在想什么?”
沈初行难得没抖机灵,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想,”他勾着唇角道,“杀了父亲和乔绿真,想用赵天书的命威胁赵半瑶说出秘方。”
沈初行依旧无声地看着他,眼底没有震惊、厌恶、鄙夷、恐惧,没有任何情绪。叶枕戈却仿佛承受不了这般注目,他缓缓收回视线,低下了头:“我害怕自己,我怕自己变成第二个父亲。”
“你不会。”
“……你因何笃定?”
沈初行神色平静道:“在你取得秘方前,我会活着。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扑通”,酒坛跌落地面,叶枕戈转身紧紧拥住了对方。怀抱里的,仿佛是另一个自己,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渴求,当他绝望时会拉他一把,当他打算放弃时给他坚持的勇气。他想救沈初行,因为他想救自己。
沈初行没有被拥抱过的记忆,只觉得少爷身上很暖和,便也抬臂揽住了对方。
叶枕戈倏尔清醒过来,松手退开了半步,歉然道:“初行,抱歉,我失态了。”
盯着他澄澈双眸,沈初行心道少爷酒量深不可测,想醉便醉,想醒便能醒。
言罢,叶枕戈将折扇一点点展开在掌中:“你看。”
沈初行瞧了瞧,扇面上只书写着两个字。
——枕戈。
“枕戈待旦,何以安睡,何处安身?父亲为我所取的名字,便是他赋予我的命运,”眸底隐隐闪现不甘,叶枕戈冷然一笑,“可我不愿就此认命,我将尽全力帮助父亲,待他大仇得报……初行,我们便自由了。”
他们离家偷跑大半年,原以为必会遭到叶晴重罚,不成想只被禁足佛堂思过了七日。
自此,他们开始接手各种任务。沈初行丢掉佩剑专攻擒拿,叶枕戈则弃剑习扇,苦练轻功;无论如何凶险,面对多少危机,能斡旋便不应战,能制衡便不伤敌。
十年间,他们没有杀过人。
直到叶晴处心积虑的复仇大计功败垂成,“银月戟”的消息从无攸坊传回乾宁。
数年前,叶晴便告知了膝下部分义子义女关于银月戟的秘密,且让他们保守秘密,暗地找寻。彼时叶枕戈还蒙在鼓里,直等收到前往林海溪谷任务的那刻,才终于明白“枕戈”二字的另一层深意,以及即将迎来的结局。
他终究未能改变命运。
之后,叶枕戈杀了一个人,是他自己。
沈初行带着他的尸体,从叶晴手中换取了救命的秘方。
《双生》5.
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漂浮着孤零零一艘船,只看得到破败的船帆,不见摇桨人,漫无目的随波逐流。
乌蓬内,沈初行虚弱地躺在搭起的木板上,侧首凝望身旁,那人面色铁青已现颓败之态。“冰璃珠”能续将死之人一口生气,使之三个月不朽不亡。三个月……移开视线,他舔舐干裂的唇,犹如这艘失去方向的船陷入了迷茫。
袖袋还揣着秘方,其上许多药材并不常见,沈初行没有时间找寻,他需与天争时,他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带叶枕戈登了船。
“气运”方面沈初行有相当自信,从小到大,但凡他想赢的局绝无输的道理。可自十年前起却逢赌必输;他故意输掉每一场赌局,为攒下好运,为的是将来某个时刻,然而积累的运气未令他如愿抵达无垠海,眼瞧食物跟水即将耗尽,距离三个月期限只剩七天。
或许,身为无晴偶活过了二十五载,已耗光他全部气运。
沈初行不由懊悔,早知就该遵从叶枕戈遗愿,将他葬在冯媛的衣冠冢旁,而非暗地里偷天换日;如此,他至少不必跟自己一同变成海鸟的腹中餐。可再一深思又觉得没什么好懊悔,入土为安或曝尸野外对死人何来区别呢?
释然一笑,沈初行扭头又看了看叶枕戈,缓缓合起双眼。
再次睁眼,已感觉不到飘荡海上的颠簸,触手是柔软被褥,闯入视野的是陈设简朴的房间,意识逐渐回笼,他一骨碌翻身下床,走向了屋外。传闻里,无垠海乃一座被红珊瑚覆盖的浮岛,望着面前如血般艳红的景象,他想他终于赌赢了!
而更加幸运地是,叶枕戈尚存一丝生息。
可他们的幸运却成了施明卉的不幸……
织命女曾言:能活着登上无垠海者便命不该绝,不救,有违天意。施明卉正是一场海难中漂上浮岛的幸运儿,师父救了年幼的奄奄一息的她;她们名为师徒更胜母女,让她眼睁睁看母亲为个陌生人牺牲,如何能够接受?
九九八十一天,红色岛屿变作纯白,以肉身尽焚、骨殖化沫为代价,织命女救回了叶枕戈。
当他打开眼帘的刹那,迎接他“重生”的唯有撕心裂肺的哭声。
叶枕戈看向跪倒远处,捂着脸浑身颤抖的施明卉,又看向站立更远处的沈初行,痛苦不加掩饰浮现面庞。
长久的等待以及最终成为复仇祭品,磨光了叶枕戈斗志,他失去了对爱的渴求,对自由对生的渴求,他明明是人却活成了无晴偶。他希望沈初行能代替他作为人活下去,又希望对方永远无忧无虑不被情感束缚;某些他不愿意沈初行懂得的,对方到底懂了。
——天水溶洞时你救我一命,我陪你到这里,两不相欠。
言犹在耳……
结果,沈初行还是救了他。
漫长岁月中,无晴偶拥有了不舍与执着,不再无情。
沈初行预备了不少说辞,但出乎意料地,叶枕戈没有半句斥责。他向施明卉请罪,替织命女立碑,对自己道了谢。他讲:“为寻无垠海,你历尽艰辛,为救我,织命女以命换命,你们对我的恩情,我活着就是回报。”
他的感激是真的,可沈初行瞧不出他因此有一点儿庆幸,仿佛不堪重负累倒之人,以为能沉沉入梦却被吵了醒来,醒后发现肩头的担子更重了。
将养身体的日子,他除了待在房间,就是把做好的饭菜送往施明卉屋外,半日后又原封不动地端回膳堂。偶尔则会去祭拜织命女,什么也不说不做,像在冯媛、冯晏婴墓前一样。
唯独一次,沈初行将无垠海翻了个底朝天,才于停靠海岸,载着他们前来的木船旁寻见了对方踪影。叶枕戈斜倚船头正凝视手心的扇子,他所穿仍旧几个月前那晚的夜行衣,而扇子是他赴死时除却剑,带着的唯一身外物。
此物乃泰和城中,沈初行陪席岫拿着从赌坊赢来的钱所买,自然不陌生。
耳闻脚步声,叶枕戈视线缓缓从扇子移开,送向了他。
站定后,沈初行突兀地问道:“你相信席岫能杀掉魏寻吗?”
关于这个问题,叶枕戈并不意外,因为迟早要面对:“我相信,也必须相信,如果他失败了,魏寻不会放过他,叶家更不会保他。父亲只需说他心怀不轨、别有目的,接近我为的是借叶家之力替席温扇翻案,便能委罪于人将一切推到他身上。”
“听你之言,比起能否成功报仇,你似乎更在意席岫安危?”
拇指轻轻摩挲扇骨,叶枕戈沉默片刻,道:“报仇是手段而非目的,我希望众人获得解脱,但若因此使席岫遭遇不测,这样的‘成功’与失败无异。”
沈初行继续问道:“他比叶家重要吗?”
目光重归那把合起的扇子,叶枕戈轻语道:“他不比叶家重要,可……叶家也不比他重要。”
“初行,”起身走向他,叶枕戈直视他道,“我打算明日返航。”
沈初行翘起嘴角,浅笑道:“武尊大会数月前已拉下帷幕,尘埃落定,如今你又能改变什么?我倒觉得无垠海不错,适宜久居。”
叶枕戈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哦?”
“你决定救我时便知晓我醒后会做什么。”
“哈,”沈初行不置可否道,“遇见你,足以证明他运气欠佳,兴许他等不到你回去救命。”
叶枕戈苦笑道:“他的运气着实不够好,但他也非依靠运气生存的人。”
“你对席岫总有超乎寻常的信心,”沈初行无奈摇首,“你就不曾想你的‘死’换来的许是他的恨,他不仅不会替叶家报仇,甚至会将内幕昭告天下?”
叶枕戈一字一句道:“如此亦是人之常情,我无资格责怪他。”
“你考虑过最坏的情况吗?不得不在叶家和席岫间做出选择。”
“有选择余地便不是最坏的情况。”叶枕戈习惯性将扇子翻转指间,他气虚体弱,胸口的伤尚未完全愈合,脸上却已现算计之态。
沉叹一声,沈初行佯装愁苦道:“我可不想再陪你玩儿命了。”其实前往无垠海途中,他就已听说席岫于尚武台成功斩杀了魏寻,他未将此事告知叶枕戈,因为无论告知与否,对方都会去打探印证。
叶枕戈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他稍微戏弄对方一下,不过分。
闻言,叶枕戈笑道:“你想,我还不想呢。”
“少爷,我真的好舍不得你。”沈初行紧盯他,仿佛小时候刚到叶府盯着那满池鱼儿。
“初行……”叶枕戈又哪里舍得他?回望他霎时喑哑了嗓音。
他们六岁初遇,相识二十年。二十年里,有一半时间并肩出生入死,一个人有几个二十年呢?可沈初行已拿到了秘方,不必再惧怕那悬挂脖颈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他终究不是离了自己庇佑便无法独活的“双瑞”。他应当有他的人生。
沈初行委屈道:“没有了你,我得习惯从自己的钱袋掏钱了。”
叶枕戈垂眸一笑藏起了眼底寂寥,再抬眸便只剩经年不变的温和,温温和和,不冷不热:“你欲往何方?”
“天涯海角。吃到老,玩到老。”沈初行笑出浅浅梨涡。
叶枕戈直觉这句话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听闻过。无垠海距乾宁千里之遥,此刻当空烈阳距那圆月已十年之久,确实太过遥远、长久了。
翌日,来时承载着二人的小船多了名少女。所幸对方熟悉周遭海域,不足半月便登岸踏上了内陆。
叶枕戈朝沈初行抱拳施礼道:“以后天南海北,望珍重。”
“少爷,”沈初行此生最后一次唤他,“珍重。”
相视一笑,彼此同时转过身。
走出一段距离,叶枕戈忽而回首,越过不远不近跟随后方的施明卉,望向了沈初行背影。
那人渐行渐远始终不曾停留,很快便消失弯道。
淡淡一笑,他收回视线再次举步。
弯道处,另一条路上,沈初行随手揪断根狗尾巴草咬在齿间,展开臂膀伸了个腰,接着双手扶在脑后,望着天边相伴而行的云朵,懒懒一笑,口齿不清地嘟囔道:“记性真差啊。”
他始终不曾忘记叶府月夜下,此生与人做过的唯一约定。
只是他有幸等到了秘方,却再没有运气等来约定的兑现。
—《双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