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三五日方自深山走出,随道路渐宽,风吹草低一片开阔,只是不比林海清凉,曝露炎炎烈日之下,席岫很快就觉口渴难耐。
叶枕戈见他嘴唇干裂,面庞晒得通红,便挡在他身前,一面摇扇送去凉风,一面四下张望,却也未寻得适宜乘阴的地方,遂道:“三里外有片果园,能歇脚又可解馋。”
俩人再次启程,席岫满心期待果子的酸甜,脚步轻快了许多,然而三里之后又三里,一个时辰过去依然迟迟未至!
眼下他终于肯定,不是叶枕戈记错地方,这人根本信口雌黄,哪儿有什么果园?!
他正要发难,却听叶枕戈道:“你瞧。”
席岫顺势一望,远处搭盖着一间茅草棚,长长的矮桌上零落地坐着几人。他顿时汗毛倒竖,警惕地摸往了氅下兵器。
“放轻松,”按下席岫动作,叶枕戈半推半就将他带上前去,朝棚内道,“老丈,来壶热茶。”
“客官请坐,”老者年逾花甲,慈眉善目,召唤孙女道,“惠英,烧水。”
叶枕戈先行落座,顺手拉席岫坐在了身旁。席岫僵硬地挨着他,一双眼抬也不抬,只顾死死盯住桌面。
摇晃蒲扇,老者仔细端详了两位青年,而后望着席岫抚须一笑,道:“老朽的茶棚盖了半辈子,往来人客无数,还没见过如此俊俏的少年郎。”
席岫不知谈论的对象是自己,自然毫无反应。叶枕戈温文一笑,态度谦和,却也无圆场的打算。
老者毫不介怀,眼角堆满笑纹,转问叶枕戈道:“客官哪里去?”
“阳坪。”叶枕戈随口一应。
就在此时,淡淡芬芳飘入鼻腔,席岫蓦然抬头,便见长桌对面站着名少女,手捧茶壶,低眉顺目地斟满了他的茶碗。
接着,少女转了壶嘴,未料刚刚倾斜就被叶枕戈握住壶把,婉拒道:“不劳姑娘。”
那少女看似不过十六七岁,仿佛是被男子的举动吓着了,立刻缩回手,怯生生躲去了老者身后。
老者佝偻着背转望向她,笑呵呵看她一眼,又转回头道:“老朽的茶滋味醇厚,回甘生津,客人多喝两碗。”
“自然,”叶枕戈言罢斜睨席岫,见他仍目不转睛盯着少女,便温言嘱咐道,“冷茶伤胃,快些喝,喝完还要赶路。”
席岫回过神来饮了口茶,心道这玩意儿不仅颜色古怪也远不如谷中潭水清甜,可着实渴得紧,只好忍住苦涩咕噜噜灌满一肚。
留下几枚铜钱,叶枕戈起身走出了茶棚。
临了又望少女一眼,席岫匆匆追赶上前,难掩兴奋道:“那就是女人吗?”
“有何感想?”叶枕戈展扇轻摇。
认真思索一番,席岫努力表达道:“与男人不同,像只兔子,弱弱小小……”
“女子虽外表柔弱,但轻易视其为弱者恐怕不妥。”
“她比我瘦弱许多,矮小许多,难不成我还怕她?”
“自信是你的优点,自信过头便不可取,”轻荡袖口,叶枕戈反问,“什么味道?”
凑近一嗅,席岫耸了耸鼻尖,诧异道:“那女人的?”
“此乃茉莉熏染的香粉,出自淄琉馥春阁,半盒的价钱可抵那茶棚整年收入,不仅如此……”合扇在指间悠悠一转,叶枕戈道,“我取走茶壶时摸过她虎口,绝非普通女子之手。”
叶枕戈说男女相亲才合乎伦理,可自己头次见到女人只觉新鲜,并不想与之相亲……
席岫烦闷道:“你摸她?”
扇子轻勾席岫下巴,叶枕戈弯了眼角:“好少侠,我们火烧眉毛了还不快想脱身之策?”
轻哼一声,席岫别过脑袋:“他们是蝉衣楼的人?”
“是谁无关紧要,一日不达目的某人一日不会罢休,击退了蝉衣楼尚有修罗宫、暗影门,说到底是些收银卖命的爪牙。”
“究竟是何重要之物让这些人争抢?”
“重要的非此物本身,而是能够带来的利益。世人的纷争为金钱、权势、为情为仇,有朝一日许令你厌烦,但凡事皆有两面。”
“两面?”
叶枕戈笑得温温柔柔,牵起席岫缓步而行:“慢慢领悟吧。”
席岫知他欲将一样东西送往泰和城,也知那样东西其实并不在他身上,所以此行首要目的,便是寻找那位带着东西却下落不明的“义弟”。而说起这位义弟的行踪,叶枕戈也非全无线索,于是二人日夜兼程,在三天后抵达了金源。
金源地处南北交界,毗邻奉胥运河,集四方物资贸易繁荣,华灯初上的城镇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席岫走走停停,不知餍足。
高楼广厦,红粉娇娥;琳琅满目的货担,香气四溢的食铺,叫卖声此起彼伏,尽是闻所未闻的新鲜词儿。
驻足摊前,他拿起一枚珠花打量,耳畔立时响起银铃笑声。他闻声一望,只见身侧两名女子,一人以帕掩唇,羞怯地搡了搡同伴提裙便走;余下那位胆量大些,回望过他才莲步轻移。
虽体谅席岫的好奇心,可毕竟正事要紧,叶枕戈上前取过珠花放回货摊,歉然道:“今日忘身带银两,改日光顾。”
没带银子凑什么热闹?偏生得那样一副相貌,臊得女儿家也丢了魂!货郎连失两桩生意,愤愤难平,盯住席岫背影啐道:“祸水!”
离开货摊,俩人拐入了一条巷道,喧嚣渐远,暗下的光线将空荡荡的巷子与外隔绝,越走越显幽深,凉风灌进衣袖让人禁不住要打个寒颤。
盏茶工夫,前方隐约有了亮光,又行片刻就见尽头一扇大门,门楣红烛高挂。
突然,门由内打开,伴随争吵声一道人影被推了出来。
“无攸坊只有一条规矩,您带足银两依然是堂上贵客。”话音甫落,大门再次“砰”地关阖。
眼望此景,叶枕戈忽而加紧步伐,遥遥唤道:“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