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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三更灯火 当前章节:3521 字 更新时间:2026-7-10 02:15

那身影闻言回头,亦是面露震惊,匆忙迎了上来。

待其人靠近,叶枕戈将他从头看到脚,欣慰一笑,转对席岫道:“这位便是我和你提过的义弟沈初行。初行,他叫席岫,于我有救助之恩。”

此处阴冷幽暗,着实不是个叙旧话新的好地方,沈初行和席岫也无多言,朝对方拱了拱手算作招呼。

叶枕戈朝前方大门送出视线,眉尖微微一蹙,看了会儿又重新舒展眉目,语调轻松道:“先找个地方歇脚吧。”

沿原路返回,踏进一间客栈,叶枕戈要来一壶茶又点了几道清淡小菜。

烛火通明中,席岫则仔细打量起了同桌之人——巴掌大的圆脸蛋,面貌看似少年,然而却有着青年的身形,叫人捉摸不透岁数。

目光在桌面虚晃一圈,沈初行悻悻然放下了筷子,抬眼恰巧对上席岫,不由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梨涡:“你只顾瞧我,是饭菜不合口味?”

他的出现本就令席岫不快,再观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底情绪便统统浮上面来。席岫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衬得苍白肌肤尤显冻气逼人。

叶枕戈仿佛无知无觉,先是添满席岫茶杯,又将稍远的菜碟推向沈初行,而后启唇道:“早知晚些赶来,让你多饿两顿。”

“少爷多虑,我天天闭门羹享用不尽。”沈初行兴趣缺缺提起筷头,尝了口凉拌笋丝。

叶枕戈探问道:“他连你的面子也不卖?”

“他只认银子何时认人?我倒有骨气吊死在无攸坊前,可他的规矩岂是随意能坏……”说着说着眼珠滴溜溜一转,沈初行福至心灵,雀跃道,“死马当活马医,今晚我就拿根绳去试一试!”

“罢了,替人收尸的美差叶某敬谢不敏。”取了些碎银放在桌面,叶枕戈起身离座,示意席岫同行。

前脚跨出客栈,席岫便道:“你说他是你义弟,他却为何喊你少爷?”

叶枕戈笑着解释:“沈初行是父亲收养的义子,自然成了我的义弟,至于称呼不过一时难改的习惯,我与他并无尊卑之别。”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席岫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个热闹的地方长见识。”街市行人已寥寥无几,叶枕戈便大大方方牵了他的手。

曲指叩响门扉,“咚、咚咚咚”重复三遍过后,一人探出头来。叶枕戈入乡随俗,将钱袋递给对方,那人掂了掂分量便侧身让出道路,恭敬道:“请。”

无攸坊顾名思义,乃金源最大的地下赌庄,进出三教九流,既有佩金带紫大富大贵,亦不缺蹑屩担簦贩夫走卒,门槛唯独一样:三两本钱。而这足够普通百姓吃用半年了。

由伙计引领,穿过拱门,眼前很快便出现一栋大屋,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从敞开的门窗朝内观望,人头攒动,济济一堂。愤懑声、哀叹声、惊喜声,夹杂“哗啦啦”的摇骰不绝于耳,简直比闹市还要嘈杂。

席岫虽渐惯周遭喧哗,但他听觉灵敏,任何感受都会以常人数倍反馈回来,身临此境便不觉心烦气躁,如坐针毡。

叶枕戈适时举扇轻击他胸膛,他了悟其意,努力平复起心绪。

俩人漫无目的闲逛,看了会儿摇骰子又走马观花绕过十几张赌桌,最后驻留在了一处角落。

“此乃‘牌九’,”折扇掩过口鼻,凑近席岫,叶枕戈贴着他耳根轻语道,“三十二张牌,点数二至十二,其中十一张相同成对,称对牌,剩余十张图案有异,称武牌。”

两指宽的黑色长条,印着或红或白个数相异的圆点,如此几十枚拥挤在一双游移的掌下,瞧得人眼花缭乱。但席岫目力极好,稍许提醒就辨识出了区别。

眼望牌桌,叶枕戈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单张牌面大小,又该如何组对论定输赢,但玩法复杂多变,初学者意图一蹴而就实为勉强。

“晦气!”一人撂了牌,甩袖气哼哼就走。

接替此人位置,叶枕戈面带微笑坐上了桌。

四人依次下注,庄家掷骰。洗牌、摞墩、摸牌,一手四张,新局再开。

相同点数不同图案便有大小之别,长牌白六点大过武牌红六点。若庄家出单,天牌十二点最大,武牌三点最小。若庄家出对,来势汹汹有双天,双地,无对牌两张相加取个位,却是九点最大,零点最小。

牌运固然关键,但搭配与出手时机亦往往扭转胜负,且每把需都大过庄家方才算赢。

牌如其人,有锋芒毕露当机立断,有韬光养晦笑里藏刀。然叶枕戈两者皆非。

老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颤着指尖点他:“你懂不懂规矩?!哪有人拆了双天,杂八,配成两对天杠的!”

叶枕戈恭谦道:“牌技欠佳,深感羞愧,但无攸坊的规矩晚辈不知坏了哪样?”

老员外被问得瞠目结舌。来此地者,为消遣为发财,谁不想一过赌瘾?无输无赢有何刺激!可退一步讲,叶枕戈坦言技不如人,无攸坊也确实没有哪条规矩不许生手下注……越想越觉蹊跷,他推了半辈子牌九,还不曾遇过谁一口气打了二十二局和牌!

真是看着也来气!

老员外沉脸离去,另一名男子兴味索然,摆摆手打了退堂鼓,一张桌只剩下叶枕戈与对面之人。

那人自牌局开始便始终沉默,此时无声一笑,挠了挠耳背,向守在门口的伙计递出眼神。伙计授意来到叶枕戈身边,弓了腰,毕恭毕敬道:“客人请。”

屋后别有宁静天地,回廊曲折,红烛摇曳,晚风吹送满园花香,将海棠花瓣拂落在了廊间。

一片于席岫眼前悠悠旋舞,煞是美丽动人,席岫将它接入掌心,朝旁轻轻吹送,那粉白花瓣便拂过了叶枕戈面庞。叶枕戈扭头望来,雪似的花舞中是冰雪男子,然而与冰冷外表截然相反的是眸里藏也藏不住的依恋……

神游之际已抵回廊尽头,伙计一言不发抬脚便走,同时,一股浓烈香氛直袭二人!

猛地惊醒,叶枕戈护住席岫,挥扇驱散香气。

“兵不厌诈还是叶少爷教给奴家的。”随低柔婉转之音落下,竹楼的门缓缓打开。

“哈,为见他一面,叶某只能过五关斩六将了!”负手身后,叶枕戈大步迈进。

楼内轻纱曼妙,缭绕淡淡烟雾,彷如仙境,一道珠帘后隐隐绰绰是具玲珑身姿。身姿斜卧榻间,皓腕微抬,示意来者入座:“许久不见,叶少爷何以如此落魄?奴家犹记您非蚕丝不着,白玉不束,便连春茶也只喜清明当日采下的。”

观珠帘前的长桌上唯有两幅骰盅,叶枕戈了然笑道:“一介庸碌,席不暇暖,怎比阮黛姑娘神仙般日子。”

“神仙就没有烦恼吗?”指尖缠绕胸前一缕发丝,阮黛幽幽道,“每逢谷雨,奴家便会煮一壶君山银针,看海棠开了又谢,新茶替旧茶。”

“世上本无忧,等是一日,放下也是一日。”

“呵……”玉足踩上地衣,阮黛挑帘袅袅行来,似不经意睨了席岫一眼,一个简单对视竟叫青年双颊泛红。

叶枕戈轻摇折扇,道:“满足了吗?”

“这位公子可比您有趣许多。”嫣然一笑,阮黛优雅落座,周身芬芳四溢,醺人欲醉。

未接此话,叶枕戈开门见山道:“他因何不肯露面?”

“想见他就需遵循规矩,怪只怪姓沈的逢赌必输,无缘我无攸坊。”

“琐事暂且按下,我有要事与他相谈。”

朝挂在墙壁的一支竹箫望去,阮黛情意绵绵道:“倚翠阁的厌厌姑娘舞艺超凡,富贾雅士,侠客名流无不拜倒裙下,可亦有传闻她的琴技才属举世无双,然有幸聆听者如凤毛麟角,因她只与一人琴箫和鸣。而今琴音虽远,箫声却近在眼前,不知奴家可否一饱耳福?”

叶枕戈笑答:“悉听尊便。”

“应得如此痛快,是过分自信或者轻敌?”

“畏首畏尾岂非让姑娘扫兴。”

美目直视叶枕戈,笑容丝丝隐去,阮黛眼中浮现若有若无一抹冷傲:“请。”

赌大小乃赌坊司空见惯的玩法,而阮黛要与叶枕戈比试的是听骰子。各自一副盅,三颗骰子,同时摇骰,离手,猜对方盅中点数,全对全错算和局,先取三胜者为赢。

金源大小赌庄数十间,不少行家曾入坊内探察却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阮黛因此艳惊四座,盛名远播,被赠雅号“玉手香海棠”,而与之技艺齐名的还有乖张个性,她视钱如无物,能以万两下注只为一条自认有价值的信息。

摇骰听骰需经年累月苦练,更需天分。两幅盅,六颗骰子,常人要在这毫无规则零七杂八的声响中做出判断,简直天方夜谭。

一刻钟五局已过,俩人平分秋色。

叶枕戈额角不觉冒出细汗,他往日甚少全力以赴,但高手过招岂容差池?

纤纤手臂,芊芊五指,阮黛摇动骰盅,三十六面、四十八角、七十二棱,千百变化尽收耳底。

随骰盅落回桌面,俩人皆凝神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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