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小区楼下,明烊非在水果店挑了半天山竹,才慢腾腾拉着纪阮回家。
一踏进去纪阮就察觉不对劲:“你收拾过了?”
他记得上周自己走的时候分明没倒垃圾,沙发上面胡闹的痕迹也没清理。
“不是。”明烊自顾换鞋,“每周三都有阿姨来打扫。”
正说着,纪阮手机响了。
明烊原本坐在玄关低着脑袋,一听手机响,立马抬起头来盯住纪阮。
秦桐打的。
纪阮无视明烊炽热的眼神,径直走到阳台接电话,后面一个人像条尾巴样的跟过来。
“喂?”
“纪阮……”秦桐在那头犹豫着,“你……你在家吗?”
“不在。”纪阮问,“有什么事?”
这时候明烊钻到他跟前站着,肩宽腿长的,闷头在他面前剥山竹,几乎把纪阮视线遮完。
他不耐烦瞪了明烊一眼,转到另一边:“有事电话里说。”
“……你在哪?”秦桐问。
明烊又固执地跟着他转到另一个方向,虽不吭声,但行动一点不落下,开始剥第二颗山竹。
纪阮电话还举在耳朵边上,仰头跟明烊对视,示意这人滚客厅里去。
明烊装看不懂。
纪阮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取下眼镜,走到栏杆边靠着,对秦桐说:“没事就挂了。”
秦桐沉默了几秒:“你跟你室友在一起吗?”
“秦桐,”纪阮双目微垂,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毫无攻击力和距离感,但说出的每一个字语调都十分不悦,“不要越界。”
电话那头登时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没多久就挂了。
纪阮收起手机,把眼镜戴回去,抬腿朝客厅走。
明烊亦步亦趋地在他后面探头,手里山竹剥个不停:“谁啊?奶奶?宁宁?”
“你都听到了还装什么?”纪阮头也不回,任由明烊黏着进进出出。
直到他踏进浴室,守着门把手把明烊拦在外头:“我要洗澡。”
明烊眨眨眼:“我跟你一起。”
纪阮:?
明烊声音变小了:“你自己说的。”
纪阮:“我说什么了?”
明烊:“你那天晚上说,只要我不做了,以后就还有机会做。”
纪阮一双长眼都快睁圆了:“我是这么说的?”
他明明说的是:只要明烊还敢做,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做!
明烊撇嘴:“差不多就这意思。”
“差远了。”纪阮要关门,眼看明烊抬手欲推,他脸冷下来,“你别得寸进尺。”
僵持半晌,明烊最终颇不情愿地放下手去。
洗完出来,满满一碗山竹剥好,明烊也在主卧洗漱完换了睡衣,端着碗拿到纪阮面前:“喏。”
这还是纪宁今天在游乐园告诉他的:“哥哥冬天喜欢吃山竹和石榴。”
当时明烊问:“夏天呢?”
“杨梅。”纪宁说,“哥哥喜欢不太甜的东西。”
明烊笑:“所以他就不让你吃甜的?”
纪宁脸上笑容渐渐落寞:“也不是……哥哥只是……不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不知道?”明烊问,“他把你养那么大,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纪宁欲言又止:“以前是知道的,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明烊问。
纪宁不知想起什么,自顾陷入深思。
中途明烊带着她玩累了,跑去鲜芋仙买了两份甜点坐着吃,吃着吃着,纪宁瞅到他正拿手机看一个视频。
视频上是才满十五岁的纪阮,身姿舒展,腰肢柔软,举手投足间又充满了节奏与力量感——正是那场青少年舞蹈比赛。
纪宁也看入了神。
明烊悄悄打量她:“你没看过?”
“我看过!”纪宁反驳,还用手指了指屏幕一角,“我就在这儿呢。”
明烊按下暂停,仔细辨认后“呵”了一声:“这是你啊,完全认不出来。”
纪宁神气:“我那时候还没上六年级,你当然认不出来。”
明烊“唔”了一声:“你哥也还没上初三。”
纪宁赶忙摇头:“哥哥当时快读完第一个初三了。”
“第一个初三?”明烊一愣,“什么意思?”
他就说,自己已经算同年级里成年比较早的了,怎么纪阮比他还大几个月。听纪宁这话,纪阮读过两个初三?
纪宁回忆道:“哥哥当时比完这场比赛,拿了第一,然后没多久就中考了。好像……考全市十几名吧。出成绩那天他一直没回家,奶奶找他找到半夜,最后还是我发现他一个人在舞蹈班楼底下坐着才带回去的。第二天他告诉奶奶他要复读。”
“再然后……”纪宁眼神直直黯淡了,“他也不跳舞了。我记得他退掉舞蹈培训当晚,趁奶奶不在,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我在客厅都听到了。哥哥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跳舞吧。”
“那他为什么不跳了?”明烊追问,“就因为考了全市十几名?不至于吧?”
“可能只是我们觉得不至于。”纪宁有一下没一下挖着碗里的冰淇淋,答非所问,“哥哥在复读那一年,出现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看了一整年的心理医生,还瘦了一二十斤,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连我都不说。”
她看看明烊:“上高中以后才慢慢变得好点,但是没以前开朗了。有些事情也不大记得清了。像我爱吃甜的什么的——不过这也正常嘛,要是让我与世隔绝一年,再出来,我也不一定还记得哥哥喜欢吃山竹对不对?”
明烊揉揉她脑袋,不忍心告诉她说不定她哥烟瘾也是那时候犯上的。毕竟明烊第一次在那面墙下见到他时,纪阮就已经像个老烟枪一样抽得非常娴熟了,只不过看这情形,纪宁和奶奶都不知道。
“你哥也是那时候近视的?”
“嗯。”纪宁点点头,“复读那年用眼过度,随时熬夜把眼睛熬坏了。”
说到这,她眸子一亮:“你是哥哥第一个带给我认识的朋友,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明烊一口甜点含在嘴里将咽不咽,思考着怎么告诉她“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另外还要对你哥死皮赖脸”这个事实。
少顷,他说:“好,很好。山无棱天地合那种好。”
纪宁无声点了点头,大概也没听懂。
明烊思索道:“你哥哥那个心理医生……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纪宁低头吃甜点,“好像姓屈。”
明烊凝神,忽地想到什么,问她:“宁宁,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跳舞的?”
纪宁手上动作倏地顿住,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三年前……上六年级的时候。”
也就是纪阮刚刚放弃跳舞的时间点。
“宁宁,”明烊轻声问,“你真的喜欢跳舞吗?”
纪宁刚刚进棋阳棋预录班那几天,明烊他妈还特地打电话和他交流过纪宁的情况。
她专门找行里以前给纪宁培训的老师,打听到这孩子其实天赋不算太高,至少比起她哥以前差得远。而且学得比较晚,一般干这行的,哪个不是打小就练起来,只有纪宁比普通孩子迟了好几年。但胜在勤奋努力,只要是练习的时间,没有哪一次不是比别人早出晚归的,早八训练,她六点半就到教室,晚五散场,只要门不关,她能一个人跳到天黑。
天分不足,那股子拼命劲却和她哥一脉相承。
纪宁又装聋作哑。
明烊掂量着,换了个问法:“你悄悄跟明烊哥哥说,跳舞这事儿,是你自己要跳,还是你哥要你跳的?”
这下纪宁立刻说:“当然是我自己要跳。”
明烊说:“可是你不喜欢啊?”
纪宁又哑火了。
算了。
明烊走到她后边,给她松开马尾:“头发都乱了,哥哥给你梳个好看的麻花辫。一会儿还想玩什么?”
“嗯……让我想想……大摆锤?”
“行,还有呢?”
“密室逃脱!要恐怖本的,我刚刚看那个赶尸的就不错。”
“可以,等下我去买票……”
……
纪阮吃完山竹,剩下的放进冰箱,明烊十来分钟前就钻被窝里暖好了床,这会正拿手机看视频看得入神,见纪阮漱完口进房开柜子找东西,他问:“找什么?”
“被套。我去次卧睡。”
明烊眼神一冷,说:“没有。”
纪阮背影停下不动,转头望着他:“你家连换洗的被套都没有?”
明烊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每周阿姨来搞卫生的时候会一起换。”
纪阮没办法,正要关柜子门的时候,突然瞥见角落里一件叠得很整齐的衬衫。
明烊从不穿衬衫的。
他垂眼凝视片刻,拿出来:“这是什么?”
明烊大马金刀躺床上,略略抬头扫了一眼,破罐子破摔:“你认不出来?”
纪阮第一次被呛得无话可说。
这是他在酒吧遇到明烊那晚换下来留在酒店的衬衫。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变态一旦变得坦诚,就无懈可击了。
纪阮把衬衫扔回去,没好气地掀开被子上床,正要摘眼镜,不经意觑见明烊屏幕上的画面。
他十五岁的比赛录像。
他只当没看见,翻身背对明烊,放了眼镜伸手去揿床头开关:“关灯了。”
“关吧。”明烊放下手机,也滑进被子里,带着一身窝得暖烘烘的热气从后面抱住纪阮,嘟囔道,“你跳舞真好看。”
“……”
纪阮怯冷,被明烊抱在怀里,感觉对方没下一步动作,就暂时没躲。
“你真的很喜欢跳舞吧?”明烊又问,还把下巴搁纪阮肩上,看精神头像是不准备现在就睡。
“还行。”纪阮闭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明烊抓着他胳膊,轻轻摇一摇:“那当初为什么不跳了?”
黑暗中彻底寂静下来。
纪阮入睡前呢哝道:“考得不好……”
明烊问:“多不好?”
他等着,等了半天,等到纪阮绵长的呼吸声。
他自觉无趣,把脑袋放回枕头上,腿搭着纪阮,又碰着纪阮的脚,惊觉凉得吓人,忙把自己双脚伸过去给纪阮捂热了,才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