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早纪阮接到明烊电话,说回来了,问纪阮要不要去那边,他还有好些作业不会做。
纪阮简单应了,下午收拾好东西便过去。
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烟酒味,以前每次回来明烊一听着声儿就跑到门口接他,这回家里也没动静。
纪阮穿过玄关进去,见明烊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旁边几个空酒瓶子,白的啤的都有,桌面烟缸里也全是烟头。
“你喝酒了?”纪阮皱着眉头往客厅迈步,明烊这才闻声抬头,看样子是一宿没睡,醉态不重,就是两个眼眶熬得通红。
他撑着地板坐起来,甩了甩脑袋,嗓音沙哑得厉害:“昨儿……叶槐林他们来晚了一晚上,还没来得及收拾。”
纪阮刚想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听他这么一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下,正抬脚要往卧室放东西,被明烊夺过行李:“我去给你放。”
他指了指餐厅桌上大大小小的口袋:“给你和宁宁带的礼物,你去看看宁宁的那些,我买得合不合适。”
纪阮看了看,确实那边摆着一堆零食还有外国一些稀奇古怪的玩具,纪宁喜欢巴洛克建筑,明烊也不知打哪知道的,带回来一堆拼接模型。
正在纪阮看模型的当儿,明烊不动声色进房间放好行李,出来斜斜倚在墙上,点燃一根烟,边抽边问:“你觉得宁宁会喜欢吗?”
纪阮低头看着:“应该喜欢吧。”
“应该。”明烊向下嘘了口烟,“宁宁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不知道?”
纪阮正摆弄模型的手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明烊举着烟,低头拿鞋尖点点地,“你觉得宁宁喜欢跳舞吗?”
纪阮正色:“当然喜欢。”
“当然?”明烊笑道,“为什么当然?就因为她跟你说,她要跳舞?”
纪阮神色彻底冷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明烊踱步和纪阮擦肩而过,走到纪阮身后的水柜面前倒水,“我就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不跳舞了?为了那点成绩?全市十几名你还不知足啊。”
他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问:“纪阮,你父母去哪了?”
纪阮双手垂在两侧,转头盯着明烊,目光如芒:“你管得太多了。”
“是。”明烊坐上高脚凳,用夹烟那只手端起水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我也觉得我管得多。我跟你什么关系啊我管那么多。说好听点是同学,说难听点,连个炮友都算不上。炮友还得双方心甘情愿呢,咱俩这是什么?我出钱,你迫于无奈给我操罢了。”
纪阮慢慢转过去,手往后放撑桌面,一言不发望着明烊。
“纪阮。”明烊屈起胳膊放在台面,一下一下晃着手里的水杯。
他的目光跟着杯子里透明的水波流转,低低说道:“我差点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了。”
“你觉得呢?”他突然偏头看向纪阮,眼睛清澈明亮,“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是跟我一样,还是依旧觉得,我们只是单纯的金钱和肉体关系?”
纪阮金丝镜框后面那双漠然的眼睛倏忽一紧,半晌,他才冷笑道:“原来昨天你听到了。”
明烊点点头,回过头去摆弄水杯,抽抽鼻子:“我听到了。”
他眼里因为熬夜攀上眼角的红血丝尚未消退:“我昨晚喝了很多酒。今天天一亮,还是很想你。”
纪阮放在身后的手骤然抓紧了桌沿。
“也对。”明烊放下水杯,杯座和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铛的一声,“我肖想你那么久,怎么可能听你对别人说一句话就死心呢?再怎么样也得要你亲自和我说。”
“你怎么说呢?阮阮。”他问。
纪阮垂着眼,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都听过了,何必让我再浪费口舌。”
“浪费口舌……”明烊眼睛那点红似乎湿润了,他把头别向另一边,背对纪阮长长吸了口气,再转过来时鼻尖也红了,“纪阮,你的心是不是……根本捂不热的?”
纪阮猝不及防嗤笑一声,没接话。
明烊见他这幅样子,心里像有根针悄悄扎了一下,仍抱有一丝希冀地问:“你当初不愿意,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就算第一次是我强迫的,那后面那么那么久呢?那么多个月呢?”
“跟你说?说什么?叫你别碰我?”
纪阮耐心耗尽,手收进裤兜,身体也站直了,同明烊对峙着,凛然反问道:“你帮我那么多忙,我都接受了,到头来还要在你面前清高一下?你想碰也不让?这不是又当又立么。”
他扬唇道:“咱俩都清醒点,没明说,但得有数,是个什么关系——你拿钱,我卖身。我以为大家心里都有明镜呢。”
明烊呼吸一滞,指尖抠着玻璃水杯的杯壁。
纪阮上前一步:“明烊,从来目的不纯,现在也别扯什么感情。什么心冷心热的,幼不幼稚?”
明烊蹙了蹙眉,只攥着手心的水杯,手背上都看得见分明暴起的青筋。
纪阮心里好笑,抄着手背过去摇了摇头,又转回来接着说:“我跳舞,最多能跳到哪去?跳去你妈的明棋班?一年二十万谁给我出?我有得选吗?我要是不复读,钱也没有,学也没有,十几名能拿来做什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谁会争着要啊?考个全市第一好歹能拿去跟华中讲条件赚二十万呢。”
他看见明烊眼神还在跟他倔,便哂道:“意外吗?二十万,你们跑酒吧两天就能挥霍干净,我要为了它赔上一年的光阴。”
明烊垂下头,忽然松了力道,一口一口喝干净杯子里的水。
“我知道那天宁宁可能跟你说了什么,你也不用可怜我,更不用觉得我怨你。我感谢你还来不及。”纪阮侧首,随意拨弄着明烊给纪宁买的东西,“给你操一年,抵二三十万,还让宁宁进了明棋班。你要是觉得我值这个价,就当一场公平交易,要是觉得我不值,你也把钱记着,我以后还你。”
“纪阮。”明烊坐在柜台前,一脚着地,一脚踩在椅踏上,只有一个侧影让纪阮看见。餐厅的灯是暖黄的,他眼中被这样的灯光渲得一点明媚也没有了。
明烊极缓极缓地问:“你真的没有哪怕一刻,因为看见我,开心过吗?”
纪阮闭眼,捏了捏鼻梁,对这样的话已经疲惫了:“明烊,你们这样的人,一出生就只需要考虑这些——什么恨海情天,诗啊,和远方的。我不一样。我光是够到你们吃剩那点面包屑就已经筋疲力尽了,我没工夫去想你这些问题。不是所有人一出生就挨着高高的太阳,我在地上。地上的心是捂不热的。不仅捂不热,还会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你非要拿到天上去捂,它只会被烧化掉。”
他放下手,睁眼道:“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明烊水喝完了,正把杯子倒扣在手里,对着玻璃底座左右细看。
纪阮没等到回答,心里只觉发笑,转过身准备离开,却听见明烊的声音在一瞬间靠近:“那我就让你化掉。”
接着后颈便受到沉沉一击。
纪阮闷哼过后,眼前发黑,未及倒下,已被明烊抗到肩上。
他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最后一个场面就是卧室床头绑好的几根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