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去,纪宁已经睡醒一觉,明烊把床摇起来,给纪宁背后垫了个靠枕,就自觉出去,留给两兄妹单独说话的空间。
纪宁眼睛始终低着,见她哥递过来一杯奶茶还愣了愣,然后才接过去慢慢喝。
纪阮问:“疼吗?”
纪宁摇头:“不疼了。”
纪阮等她嘴里那口奶茶咽下去:“上次……脚怎么崴的?”
纪宁睫毛颤了颤,视线快钻到自己领子里:“就……跳舞的时候不小心。”
她说完,一直没听到她哥下文。
她垂着脑袋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瞧她哥。
纪阮的镜框滑下去了一点,原本架着夹片的鼻梁处似乎拖出了浅浅的水痕。
他一直看着纪宁,看到蹙起眉头,那双平日里玻璃似的干净清明的眼睛第一次在面对自己亲妹妹时泛起水光。
“不喜欢……你跟哥说啊。”纪阮轻声哄她,“怎么想不开,去伤害自己的身体呢?”
纪宁抿紧了唇,还没退去婴儿肥的两腮被她忍得发颤。
纪阮极缓极缓地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你怕妈妈失望?”
纪宁瘪着嘴,下巴都被瘪起了皱。
她突然扑到纪阮怀里,哇的哭出来:“我怕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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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纪阮陪着纪宁睡着,轻步出去关上门,才看到一直守在门外等他的明烊。
几乎是一听见动静,明烊就站起来,比房里那个当事人还紧张地眼巴巴望着纪阮。
“怎么还在?”纪阮走到他面前,面色疲惫,“明天还有课。”
明烊不接话,抬了抬手,刚要碰到纪阮胳膊,又放下去。
纪阮转身要离开:“走吧。”
明烊忽地将纪阮往回扯,一手抱住人,一手扣住纪阮后脑按在自己怀里。
“阮阮,”他侧头亲了亲纪阮的耳朵,“你可以难过的。”
他取下纪阮的眼镜,摸向纪阮绷紧的后颈,一下一下,让纪阮慢慢放松下去。
接着他肩上的衣服就湿了。
纪阮侧过脸,埋到明烊颈窝,先是脊背和双肩在细细发颤,随后便有了低低的啜泣。
明烊五指插进他发间,用指腹轻轻按揉着:“没人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纪阮临近决堤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他骤然回抱住明烊,双手死死攥着明烊后背的衣服,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小兽般的呜咽。
一夜细雨告春来,春有心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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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出院那天,纪阮被班主任拉着谈了两个多小时的话,无非是对他最后两个多月的叮嘱,要他不要松懈,心态稳住,争取冲刺状元之类。
于是接小病患回家的任务就被明烊揽了去。
一大一小趁纪阮不在,偷偷买了冰淇淋在路上吃得津津有味。
“你哥已经把舞蹈班给你退了,以后别愁啦。”明烊吃得满嘴奶油,“别告诉你哥我给你买冰淇淋啊,非得骂死我。”
纪宁问:“你那么怕他?”
“怕?!”明烊语调一下子拔高,“我那叫怕吗?我这叫尊重。尊重同学的事儿,那能叫怕吗?”
“同学?”纪宁迷惑,“你们不是在谈恋爱?”
明烊一口冰淇淋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说的啊。”
明烊急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你别血口喷人啊。”
纪宁眨眨眼:“去游乐园那次,你不是说,你们俩是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关系?”
明烊给这话噎得不吭声。他当时以为这丫头听不懂,合着闷声干大事儿呢。
“我……我当时是开玩笑。”明烊正色道,“你没跟你哥说过吧?”
纪宁:“早说过了。”
“早?!”明烊瞪大眼,“多早?他怎么没骂我呢?”
“就我还住院的时候。”纪宁想了想,“也就上个星期吧。”
明烊听出点不对劲:“那他当时什么反应?”
“他没否认啊。”纪宁说,“就叫我别告诉奶奶。”
明烊在四月的春风里过了个新年。
这天下午正逢周六放假,纪阮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已是六点左右,每个班那些最后留下来搞卫生的都差不多走完了。
纪阮靠在阳台上晒太阳,给明烊打了个电话。
“……我送宁宁到家了,这会儿正往学校赶呢。”明烊说,“你去教室等我,啊。”
“等你做什么?”纪阮皱了皱眉,“直接回家不就行了。”
“你等我嘛。”明烊非要跟他犟,“等我来了一起回家。”
纪阮拗不过,就在教室做题等着。
过了大半个小时,前门里有个脑袋探进来。
明烊咧嘴冲他喊:“阮阮。”
纪阮觉得这人今天很奇怪。
“回家吧。”他没多说,准备收拾东西。
“你等一下。”明烊抬手,对纪阮比了个往下按的动作,“你再……”
他往阳台上看了一眼,转回头说:“你再等我五分钟!”
纪阮看他要搞个什么名堂。
他透过窗户见明烊跑过去,在阳台上打直双臂,掌心向上,晒了五分钟太阳。
纪阮:……
炼尸现场。
时间一到,明烊把手揣在衣服兜里,哼哧哼哧跑到纪阮身边,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明烊说:“你把手放进抽屉。”
纪阮看向他的眼神已经相当一言难尽。
“你放进去。”明烊视若无睹,固执道,“我有东西给你。”
他手撑着衣服兜往抽屉里点点:“伸到最里边。”
纪阮叹了口气,把离明烊最近的右手伸到抽屉最里头,差不多伸进去大半个小臂。
明烊从兜里拿出左手,手掌攥紧,好像掌心里真藏了什么宝贝。
他把左手放进去,进到最里,摸到纪阮的手,然后摊开空无一物的手掌,在外面晒得温暖干燥的手心贴住纪阮的手心,五指弯曲,扣住了纪阮。
纪阮这会儿已经无语到天了。
他正要偏头问幼不幼稚,打眼就见明烊已经悄悄红了耳朵,紧张得一直低头盯桌子,然后小心翼翼问他:
“阮阮,我把夕阳带给你了,你要不要当我的苹果树?”
许多年后的纪阮依旧记得这个初夏的傍晚,堆积满试卷与书本的教室里,风把那些页和纸吹得沙沙作响,窗户外漫天霞光,他的手放在抽屉里,被人送了满满一捧夕阳。
忘了到底是多少年,那时纪阮正靠在床头看书,明烊工作完从外面回来,喝了些酒,洗完澡一头扎进他怀里,闷闷不乐地问他:“阮阮,那天晚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纪阮给他揉着太阳穴,问:“什么?”
“就那晚,”明烊说,“十年前,高三,有一天我训练完了回家,没看到你,正要出去找你呢,你就回来了。咱俩还吵架来着。”
他补充:“我还给你倒洗脚水。就像昨晚上一样。”
纪阮愣神很久,才想起明烊说的是哪件事。
他无奈笑笑,捏捏明烊后颈:“那么久了,还记得?”
明烊嘟囔:“记得呢。”
纪阮把明烊放回枕头上,侧过身去关灯。
刚揿了开关,房里一暗,明烊又黏过来搂他脖子。
他任明烊搂着,躺在床上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缓缓开口:“那天晚上,你训练到很晚。我在教室等你等了太久,你一直没来。于是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操场找你。”
纪阮回忆道:“到了操场,你正在训练。大概因为太热了,十二月的天,你上边脱得只剩一件短袖。”
明烊“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我想着你这样会着凉,想叫你把衣服穿上,但是我没有。”纪阮接着说,“不仅没有,我还悄悄走了。”
明烊抬头:“为什么走?”
纪阮把明烊脑袋按下去:“我到学校外面,抽了几根烟,又吹了很久的风,怕回家你闻出烟味来。但其实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做。”
他低低呢喃道:“我只是一整晚都没想明白,高三的时间那么珍贵,为什么在踏出教室那一刻,我不回家,只想去操场找你。”
后来纪阮明白了,年少时的自己因为不缺人喜欢,见过太多追求者,遇见明烊便只当对方和那些人一样,以为喜欢不过如此——太过杂糅,里面包含了许多东西,非外貌性格即家世背景,总之是有诸多衡量。后来他才发现那都不是喜欢,喜欢是把这些东西全部抛开摒除之后,最终剩下的那点纯粹。
纪阮在十八岁那年壮起回胆子凑近看——看见那点属于自己的纯粹里,守着个明烊。
明烊把他的十八岁一点一点交付到纪阮手上,还有教学楼五层触手可及的夕阳。
他在他身边站着,一笑就像在说春去秋来的风,说每个夏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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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也长梦也长,少年行乐须即往。
不必回头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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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
写得很开心的小短篇
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