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下意识地想跑。
三年前的事情是他挥之不去的一个阴影，有时午夜梦回，他还能感觉到那双丑陋的手伸进他裤腿的感觉，那种黏腻的、恶心的，带着某种液体的触感，像一只湿滑的触手怪物，令人作呕。姜引港送给他的那支钢笔，无论什么时候都被小心的放在兜里，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被他毫不犹豫地插进了怪物的眼睛里。
现在怪物就站在姜沅面前，鲜红的左眼看着他，尖利的触角和毛发无孔不入的钻进他的皮肤和细胞里。
“方和，”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把心头的恐惧强压了下去，“你想干什么？”
这个名字是姜引港告诉他的，那天学校里的一个保洁工人下班晚，看到了方和逃跑的方向，警察根据她和姜沅提供的线索，最终在城东的一间出租屋里抓到了他。原本方和是学校的临时工，负责打扫学校卫生，偶尔会看管体育器材，据说逮捕的时候他的房间里贴满了各个角度的偷拍照片，几乎都是一中的学生，男生女生都有，其中姜沅的照片占据了绝大部分。
方和向他走过来，伸出手，像是想把他往没有人的货架深处拽。
姜沅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了，把身体正对着《十九号番茄》的门口。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袁来应该快回来了，而且姜引港下班之后会来接他，所以他多了不少心安的底气。
“你猜我想干什么？”方和看出了他的心思，不再靠近他，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是刚洗的，却并没有掩盖掉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酒味，“我们，我们也算是老朋友，对吧，我的眼睛还是托你的福，我才刚从里面出来没多久，想看看你……”
“所以是你在跟踪我。”姜沅偏头看了一眼店里的顾客，从容地和几个面熟的女生打了个招呼，做出一种若无其事的姿态。实际上他在观察自己逃跑或者求救的可能，只要方和做出什么越轨的举动，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方和半靠在货架上看着他笑，“别用跟踪这个词嘛，多不好听，我只是在关心你。”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姜、沅，校牌上是这么写的没错吧，”方和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介于能被店里的音乐声盖住又能让姜沅听清楚的范围内，“一中会把近几年优秀毕业生的名字放到公示栏上，所以我一下子就找到你了——‘恭喜姜沅同学被T大法学院录取’你说巧不巧，想要知道你在哪里根本就不用费多大功夫。”
那只左眼瞪的滚圆，蛆虫一般地在姜沅的全身上下游窜，用目光意淫他。
肮脏腥臭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投过来，姜沅被他看得直反胃，“离我远点，我爸马上就来接我，如果他看见你，我可不保证他能做出来些什么。”
一边说着他一边心里做好了打算，二十岁的姜沅和十七岁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现在有十足的把握能把方和揍趴下。只是有点对不起袁来，如果他真的在这里跟方和动手，十九号番茄的生意肯定得受影响。
“你爸爸保护你？”方和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不少人都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我以为是什么小孩过家家呢，你爸是谁，他能保护到你什么时候？”
姜沅不说话，面色冰冷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他听到袁来在外面喊他：“沅儿——帮我搬一下东西！”
“你滚不滚？”姜沅暗暗松了一口气，头向左偏了一下，“我朋友回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不用，不用，”方和好像完全不怕他一样，举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顺手从磁带中间抽出来一张宣传单，“你们这店不错。”
“沅儿——”
姜沅应了一声，跑出去帮袁来搬卡车上的大箱子，等到方和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外，他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方和的出现如同平静生活里的一记炮响，帮袁来搬东西的时候姜沅仍然在琢磨方和刚才对他说的那些话。他的心思乱如绳绞，所以在他回到店里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和他隔着二十多米的马路对面，停了一辆极为熟悉的车。
T大今天有个心理讲座，请的是附属医院心理咨询室的医生，也邀请了几个其他科室的医生一同观席，姜引港就是其中之一。他看到姜沅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应该在跟人说着什么话，停留了很长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对方身形微佝，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好像故意不让人看清他的长相一样。
姜引港看着方和离开的方向，眼底晦暗不明。
开完讲座之后已经六点多了，姜沅送走一批顾客，这个点没课的学生都准备出去玩了，店里的客流量明显少了下来。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收银台，把账本交给袁来，就看见姜引港的车停在门口。
“怎么今天这么忙？”一见他上车，姜引港就收回了看向车窗外的目光，“最近还有人跟着你吗？”
“没有，因为爸爸来接我了嘛，”姜沅眨眨眼，“可能是我前几天看电影太多了，被害妄想症，老感觉有人跟着我。”
从小到大他说了不少谎话，伪装起来游刃有余，姜引港不再追问，“今天讲座没看见你，一下午都在店里帮忙？”
“嗯。”
“别累着自己，”姜引港平视前方，这个点有点堵车，路边大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我知道你和袁来的关系好，但是在帮他的时候首先要考虑一下自己累不累，知道吗？”
外面的摇曳的灯光照进车里能看到空气里弥散的细小灰尘，姜沅的侧脸被暖黄的灯光照亮，脸和耳朵上细小的绒毛变成金色。他乖巧的点头，姜引港又说道：“有什么事就和爸爸说，不要憋在心里。”
“爸爸……”姜沅猝不及防的开口。
姜引港把眼睛从红绿灯转移到他身上，“怎么了？”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姜沅想说“爸爸可不可以帮帮我”，话到嘴边又吞咽了下去。方和那句“你爸能保护到你什么时候”现在还在他脑海里回荡，他还是对方和那道贪婪的目光感到生理性恐惧，但这句话说的也真的没错，总有一天姜引港会离开他，他不可能永远活在爸爸的羽翼之下。
最后他扬起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想说爸爸辛苦了。”
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姜沅想，不能总是让爸爸保护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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