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他就能想起在车上和姜引港接的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姜引港的五根手指都插进他的发根,轻轻摩擦,以及姜引港说那的句“以后不要随便和别人接吻”。明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亲吻姜引港了,却比任何一次都要让他脸红心跳。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前面的车开始动了,姜引港不再说话,姜沅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道:“那我可以和你接吻吗?”
答案一定是不可以,后果一定是姜引港再次严肃地警告他孩子不可以和父亲接吻。可姜沅这样冲动地问出来,姜引港却没有给他预想中的答案。
可以还是不可以?
姜沅问自己。
道德缺陷,违背伦理,Electra Complex。姜沅抱着小狗抱枕想,他对自己的父亲产生性欲,说到底跟方和也没什么两样。
虽然已经是凌晨,但他满心的事,此刻清醒得不得了。他听见床头闹钟嘀嗒嘀嗒的声音,每隔一个小时指针就会亮一下,现在已经亮了三次,每亮一次就让他心慌一次。姜沅不禁感到好笑——两个人的事情,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失眠,大概姜引港当时并没有将那个问题放在心上。
可以还是不可以?
姜引港这样问自己。
躺在床上之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睡着。十字路口上姜沅问他“那我可不可以和你接吻”时的表情,以及在他没有回答之后的不安与失望,在那个瞬间他也走到了自己的十字路口上,没有红绿灯和指示牌,走错一步就会被飞驰的汽车撞得血肉模糊。
作为父亲他应该立马说不可以,应该给姜沅正确的引导,并且应该在再早一点的时候就应该告诉他,早一点找一个郑亚玲这样的妻子,给姜沅完整的父爱和母爱,这样他就能分清亲情和爱情。相爱要用接吻表达,亲情不能说相爱。
然而姜引港并没有把正确答案说出来,或许是存在着某种私心,他确实不想看到姜沅和别人接吻的样子。这使他想起来姜沅带着宋子榕回家的那个晚上,意料之外的烦闷和失控,因为姜沅出现喜欢上其他人的可能性时而感到气恼——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逐渐偏离了父亲的身份。
姜沅爱着他,他也爱着姜沅,可现在他无法客观地分析这种“爱”到底来源于亲情还是爱情。
……
再次见到宋子榕已经是年底,袁来的十九号番茄办元旦活动,全场八折,店里的四个人都忙不过来。音响里放着音乐鼓点,夹着烟蒂的男人,冷风中穿短裙发抖的女大学生,来往的肉//体碰撞。宋子榕好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可偏偏穿着校服,突兀却又和谐。
“哥,你怎么在这啊?”
姜沅扫了他一眼,继续把店里的磁带搬到外面的架子上,“这是我朋友开的店,你呢,你怎么来了?”
他有段时间没见过郑亚玲,临近年关,学校和医院都挺忙,上一次私下见到她还是她来感谢姜引港把宋子榕留在家,那次姜沅才知道原来她和姜引港已经分手一阵子了。大概是郑亚玲已经退出了他的情敌范围,姜沅那点给宋子榕连坐的坏印象也没有了。
“今天我们学校不上晚自习,我来找我妈,结果她在加班,”宋子榕朝着学校的方向扬了下下巴,“我就在学校附近转转,没想到碰见你了。”
“我爸也在加班,最近大家都忙。”
“是啊,挺忙的。”
来回几句之后他们都沉默了下来,姜沅也不知道该和宋子榕说什么,他以为宋子榕和他打个招呼就该走了。没想到等他把东西都收拾完,宋子榕依然站在十九号番茄门口看着他,两颊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
“你怎么还没走?”
宋子榕摇摇头,说:“我妈还没下班,哥你要回家吗,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姜沅摆了下手,“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
自从上次那场碰面之后,方和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时候姜沅会怀疑那段时间是不是自己压力太大导致的幻觉。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重新过上了久违的平静生活,所以当姜引港说今晚可能会加班的时候,他立马表示可以自己回家。
第三辆公交车依旧人满为患。
他一回头,正好看见宋子榕站在不远处扶着车把看他,“还是我送你吧。”
被人这样热脸贴冷屁股,姜沅开始不好意思拒绝了,他想告诉宋子榕自己不会成为他的继兄,没必要这样讨好他。他碰上宋子榕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叹了口气,“那麻烦你了。”
下过几场雨之后的广城开始降温,终于有了种过冬的意味,说不准今年真的能看到雪。街道上还残存的潮湿水洼被行人车辆进行无数次碾压,变成一滩滩灰黑色的污水,折射出路灯和来往车辆打出的光线,如同发亮的油漆被随意泼洒在地面上。空气也被挤压的冰凉,和树下细碎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冷风吹得姜沅的脸有点疼,平时习惯姜引港开车接他,现在的确有点不能适应大冷天坐在自行车上的感觉。姜沅有些怕冷,夹克在白天的时候能够发挥防寒的作用,到了晚上就挡不住风,冷意顺着衣服爬进他的后背和脚底。他瑟缩了一下,把手放在嘴边哈气。
“哥你要是冷的话可以抱一下我,挡风!”宋子榕的声音和冷风一起飘过来。
姜沅可不想抱他,扯着嗓子喊回去,“我不冷!”
这时候姜沅的手机响了,可他两手冰凉,实在不想把手机掏出来看。铃声响了几下又挂断。
“我听我妈说你上的是法学?”宋子榕问,“法学好学吗?”
“还行吧,你想考我们专业?”
“我法学要背的太多了,我还是比较喜欢物理,公式比法律条文好背。”
“那也行。”
不知不觉已经到华府了,再拐一个弯就是姜沅家所在的14号楼。快到楼下的时候姜沅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谢谢你,快点回家吧。”
宋子榕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推着自行车缓缓和姜沅并肩走着,“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姜沅回答。有也不告诉你,他在心里默默想。
华府是广城的小区示范典型,把绿化做得极好,每栋楼底下都种了一小片树,秋天之后树叶被打落不少,光秃的树枝剪影和月光形成的白色斑点交横。宋子榕把自行车支在树下,他的肩膀就挨着姜沅的,身影拢在他跟前,然后侧过脸在他耳边说:“可是我有。”
和姜引港的成熟稳重不同,宋子榕身上有种少年人特有的礼貌和青涩,靠近他说话的时候有种耳鬓厮磨的缠绵。姜沅一下子明白过来宋子榕的意图,在他即将贴上来的时候一把推开他,“行了,玩够了就赶紧回去。”
宋子榕还想说点什么,正在这时,姜沅的手机响了。
在推开宋子榕的时候姜沅下意识地朝楼上看了一眼,客厅灯亮着。他想起来手机里的未接电话,打开一看,是姜引港,于是他用眼神示意宋子榕快走,把电话拨了回去。
“怎么还没回来?”电话很快被接通了,“需要我去学校接你吗?”
“马上就到。”姜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