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
悬挂在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向五点三十,期末考试正式结束,我抓起书包就站了起来。卷子还没收完,前后同学听到动静都往我这里看,监考老师让我站住,我没停。走出教室门之后还能听见她尖着嗓子喊“没核对完试卷都不准离开教室”的怒喝。
她准是认为前三考场的学生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可我不是。
刚下楼就撞见了任木子,她气喘吁吁,估计是早就看见我,追着我跑下楼。我有点不耐烦,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敷衍她,“怎么了,我爸在家等我吃饭呢。”
“你等等,”她拦在我面前,打定主意不让我走,“袁来最近在干什么,他为什么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又不是他女朋友,你自己问。”
“他不告诉我,你来说,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任木子说话又轻又细,两条细溜溜的胳膊抓着我的书包带,手冻得通红,可就是不放开,“我知道你们关系好,有什么事你肯定知道,你快告诉我。”
一月份的天黑得早,太阳的光已经按下去了,冷风刮得我脸生疼。第二遍放学铃已经打响了,教室里的人成群结队地走出来,路过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以为我们两个才是闹分手的那对小情侣。
我有点头疼。
从小到大我身边最亲近的女性就是我奶奶,女性朋友少之又少,偏偏任木子还不是那种拍拍肩膀就能哥俩好的类型——文静内敛,这次还不知道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在学校里面拦我。
“姜沅,你快说话呀,他是不是和别人好了?”任木子摇了摇我的书包带,表情像是快要急哭了,我怀疑只要我一点头她就会哭出来。
“没有,”我举起手来打包票,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他平常放了学会去街机厅打游戏,我没看见他和别的女生一起过。”
袁来追求任木子是高一时候的事,几乎每隔几天都要写封情书,等到我帮他改完他才会视死如归地交到女神手里。只不过谈恋爱在他心里只是生活的调味品,主餐还是打游戏以及和他爸斗智斗勇,也不能说他渣,但的确对女朋友不太上心。
这一点我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当时他点头点得很快,可是两眼盯着蓝色屏幕,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现在看起来是没听进去。
“如果他和别人好了让他一定要告诉我,你告诉我也行,总之我得知道。”
“知道了。”我扭头就走。任木子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她没再拦着我了,所以我一句也没听见。
耳边的世界终于恢复宁静。
一中校门口今天人满为患。期末考完就是寒假,住宿生的家长都开车来接,人少才怪。我被人形空气挤得透不过气来,前面几个女生的辫子好几次扫在我的脸上,能闻到拥过来的洗发水香味。我和人群一起挤着推搡着,努力伸长脖子朝外看,很快就看见爸爸在树底下等我。
“爸爸——”
“考完了?”姜引港一把把我捞住。他穿着羊毛绒大衣,应该等了我挺长时间,手有点凉,“今天我下班早,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我抓住爸爸的手往我的羽绒服兜里带。
“嗯……我想吃肉沫蒸蛋和拔丝地瓜,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他在兜里攥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把手抽出来,半搂着我往前走,“沅沅考试辛苦了,爸爸奖励你。”
我家离学校很近,走着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这条路上有不少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我看到我同桌和她男朋友走在一起,靠的很近,她把她的手放到男朋友的校服兜里,于是我把我的手放到爸爸的大衣兜里。
偷偷看一眼爸爸,看一眼,再收回来。
肉沫蒸蛋和拔丝地瓜做起来很快,姜引港又做了一道玉米蛋花羹。我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一口蒸蛋,烫得我龇牙咧嘴,鸡蛋里面夹着虾仁,最上面是一层肉末,最后把酱油和醋浇进去。小时候我奶奶也是这样做的蒸蛋。
姜引港把一块地瓜夹到我碗里,上面黏连着金黄色的糖丝,“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T大的法学吧。”我把一口米饭扒拉到嘴里,“但是医院不招法学生,我想毕业之后和你一起工作,所以学医也行。”
“选专业要看自己喜欢的,”姜引港摸了摸我的脑袋,“如果选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可能学起来会很艰难,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在学医的时候就很不快乐。”
“我希望你每天都开心,乖乖。”
吃过晚饭,姜引港去浴室洗澡,我抱着枕头溜进他的卧室。我有段时间没和爸爸一起睡过觉了,他上班要早睡,我上学要熬夜,我们的时间总是岔开的。今天刚考完试,明天就是假期,他应该不会拒绝我。
姜引港进来的时候我正窝在他的被子里装鸵鸟,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他一下子就把被子掀开了。
“怎么不回去睡觉?”
“我今天想和爸爸一起睡嘛”
“沅沅是大孩子了,大孩子是不能和爸爸睡觉的。”
我扑进他怀里,搂着爸爸的脖子来回摇晃,他无奈地看着我,最后缴械投降般地笑了出来。
姜引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出现皱纹,他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味道。明明我们用的都是同一瓶沐浴露,可他永远都保持着如同绅士的吸引力,木质香味,有种莫名其妙的性感。
“睡吧乖乖。”爸爸用手盖了下我的眼睛,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于是我也抬起头在他的颊边亲了一口“晚安爸爸。”
在我睡着之前姜引港拿着一根棉棒给我掏耳朵。棉球进到耳朵里的时候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痒和微刺感,感觉里面沙沙的响,好像坠进泡沫做成的棉花糖里。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我的后颈上,用指腹轻轻揉搓上面的皮肤,指缝里钻进我的头发。我被他弄得喉咙发痒,动一下就会戳破泡沫,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
狮子会舔咬幼崽的后颈,我窝在爸爸怀里,感受着一种从后颈传导到四肢的麻。
一直以来我天真地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依赖父亲的幼狮,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与姜引港对我的爱不同,我对他除了爱之外,还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性欲和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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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亮:带有“M”的章节都是以姜沅为第一人称的回忆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