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的心情平静,只是感受雨水,像个孩子一样对这个布满透明水滴的世界感到好奇。
雨水完全消失之后,程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冷意。
他在椅子上靠坐了很久,直到有人走过来,抬头一看是闻一冬。
对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在椅子边止步,轻声道:“南哥,回去吧。”
程南动了动有些麻木的四肢,撑着冰凉的金属椅面站起身。
被送回海边别墅的时候,程南平静目送闻一冬离开,然后拖着被雨水浸透的身体进门,脱了鞋袜,赤脚走出玄关,抹了一把刘海,迟缓地思考怎么处理自己这一身。
他刚往屋里走了两步,坐在客厅里的钟尘宁叫住他:“程南。”
声音听不出来情绪,程南转头看他,发梢淌了滴雨水下来。
钟尘宁走过来,把程南逼到墙边站着,他垂眼看着程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淋雨淋得很开心?”
程南抬起依然挂着湿气的眼睫跟他漂亮但有些漠然的眼睛对视片刻,撇开了视线,本就不厚的唇瓣微微抿紧。
先前拖着他在房间里闹腾半天的人此刻已然穿戴妥当,一身休闲服只有衬衫领口松着几粒扣子,脖颈和一小片锁骨在空气里干干净净。
外边天色暗,客厅里亮着暖色灯光,安静明亮,钟尘宁周身笼罩在这光线中,像什么宁静的神祇。
程南想了想自己现在落汤鸡的模样,居然咀嚼出一点当下画面的趣味。
他在钟尘宁面前的狼狈模样,也不差这一副。
钟尘宁的视线从贴在程南鬓边的发丝上拂过,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客厅落地窗外的风景,又看回程南的眉眼:“哥。”
程南垂了一下目光,方才抬眼回看他。
钟尘宁眼神里的漠然这会儿已经不见踪影,俊朗的脸投来专注的视线,让程南不禁愣神。
“你当初跟我爸妈说你要走的时候,我都听见了。”
程南立刻对上了钟尘宁话里的时间点:“你在哪里?”
“客厅那排绿植旁边的柜子后边,你的角度看不见我。”钟尘宁看着程南有些扩散的瞳孔,“我那两个家长也没发现我。”
钟家客厅的布局从程南脑海里模糊地闪过去。
我当时都说了什么?程南愣愣思考着这个问题,接着猝不及防地扭头打了个喷嚏,等他捂着口鼻转回脸,彼时的只言片语已经一句句从回忆里跳出来。
「…我想一直陪着安宁……如果他不需要我……我有自信一直喜欢他…因为他喜欢我而……也会因为他的忽视觉得寂寞……我太喜欢他了,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无法肯定他以后会不会有更喜欢的……我能不能接受……」
程南闭眼缓了缓,对自己把这些话记得这么清楚感到绝望。少年时期的话语没有逻辑,无比稚嫩,程南因为自己过去的发言而神思混乱,脑子里嗡嗡作响。
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那天傍晚与他在海边嬉戏的钟尘宁,完全知道他跟钟家夫妇的对话。
可是钟尘宁表现得就像一无所知。
程南终于非常迟钝地觉察到,哪怕是只有九岁的钟尘宁,也比同龄人,甚至比年长几岁的他更富有心机,更擅长掩饰心情。他喜爱的少年没有他想的那么单纯。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如今的钟尘宁跟当初的少年相比,除了外形没有多大差别。
那么钟尘宁在海边追着他压着他让他答应永远不会离开的时候,在想什么?
短短十几秒时间里,程南的思绪拐了好几个弯,他的手依然摆在脸上,而他的两颊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什么,洇上了血色,在淋过雨的苍白面容上有些艳,清晰可见。
钟尘宁抬起一只手贴上程南鬓发,指尖抚到耳廓后边,配合拇指捏住程南泛红的耳尖。
“那天晚上,我要你答应不会离开,其实并不指望你能回心转意,改变决定,继续留在海边。”
程南只觉得被钟尘宁捏住的耳朵在烧,迷茫地抬眼看向钟尘宁沉静的脸。
“表面上是我要你对我承诺,要一直陪着我,实际上是我想告诉你,我不希望你离开,我需要你。”钟尘宁从程南的耳廓摸到耳垂,坦白的声音一直平稳,像是安静的水流一样从他唇齿间淌出来,“即使你离开我,不再亲近我,也要记得你没有信守承诺的事实。”
程南垂下手,怔怔看他。
钟尘宁的手也从他耳畔垂下,落进一边裤兜里:“起码有那么几年的时间,我没办法了解你的情况,不知道你会遇见谁,所以我想至少得给自己加点筹码。”
钟尘宁停顿片刻,侧脸看向别处:“抛开这个目的不谈,可能当时我只是因为你要离开所以慌了,我知道你也在意我,却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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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脸上的热度已经褪了大半,程南低头看钟尘宁脚边的地板,也被沉默裹挟起来。
钟尘宁:“你没有话要说吗?”
脑海里干干净净,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什么可捉摸的思绪。程南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还是那么喜欢我吗?”
“……”钟尘宁先是轻声笑了一下,而后在程南的注视中抬眼收敛了笑意,“喜欢的感情,爱恨憎恶之类的感觉,我没怎么考虑过,我只是特别偏爱你而已。”
“小时候觉得要像个大人一样学会伪装,也要克制自己,不能太夸张地表现自己的想法,也担心你不能接受我那么表里不一。”
他说话的神情很认真,程南望着面前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他离这个人非常近。
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在被钟尘宁抹掉。
“最亲密的关系,在我看来一直都是我父母那样的关系,”钟尘宁垂眼拨开程南的衣领,触摸脖侧,“所以我一直希望你跟我会有那样的关系,也一直想象如果我们变成那样,会做什么事。”
程南被他脸上似曾相识的眼神惊了一下。
“对你的渴望无论过去多久都刻在我心里,还是跟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一样,让我不想多看别人一眼。”钟尘宁凑近来,声音又轻又低近乎呢喃,“我会因为你把我看得很重要而觉得特别高兴,哪怕到现在也还是觉得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即使那时候知道你要离开我。”
“我既高兴又难过。”
“你的喜欢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你会舍不得,以为你离不开我,可是你在我上课的时候走了,我和父母送你的东西都没带走,全部留在房间里。”
程南靠在墙上,回想起钟尘宁这边别墅二楼某个房间里一些眼熟的物件,那确实是他当初留在钟家的,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那是我人生里头一次那么难过,再没有比那更难受的时候。”
“我觉得疑惑,你对我的喜欢跟我有什么不同,难道你嘴上把我说得那么重要,其实无法负担这份感情,想逃离我,把跟我有关的一切都扔掉。”
钟尘宁的双手探进外套,隔着带有雨水湿意的衣物握住程南的侧腰,像是无声束缚。
“直到十八岁的时候,我了解到你的情况,才发现你一直一个人。”钟尘宁把头靠在程南肩上,“宁愿那么孤独,也不回来。”
“我以为你没有我也能生活得很好,我对你来说不是必需品,这个想法让我很烦躁,更不想放开你了。”
所以你在微博发的那张海的照片,是跟我有关的?
“程南,你到底怎么想我的?”
程南动了动喉结,陷入一种微妙的混乱。
钟尘宁跟他说了很多话,钟尘宁对他坦白了自己,他对这样的钟尘宁感到陌生,但是他生不出一丝反感来,他只觉得这个小他几岁的人很可爱,就算钟尘宁不再是那个漂亮的少年,他依然这么喜爱这个人。
与此同时,程南终于安下心来,不再觉得有半分彷徨,他将手抚上钟尘宁的发丝,启唇道:“我的人生跟你不一样。”
钟尘宁抬头拉开一些距离,瞧他,神情跟很久以前一样,带着希冀与催促,很克制的期待。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很迷茫,老看不见方向,曾经也会因此感到痛苦。”
“不过,想起你的时候,以及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能从负面情绪里走出来。我以前觉得你像我的止痛药,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安慰我,让我有坚持下去的动力。”
“人对止痛药会有依赖性,甚至会有成瘾性,我可能是想戒掉你。”
钟尘宁看着他:“所以?”
程南低头握住他的手腕:“现在才知道,你不是止痛药,已经变成我人生的一部分了,能让我快乐,也会令我痛苦。”
钟尘宁:“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南歪头笑起来,满是蕴含包容意味的无奈,“你手上力气小点,我腰还疼着呢。”
钟尘宁握在他腰侧的双手松了一下劲,掌心的温度已经将衣服布料浸暖了。
见程南没有继续说话的意向,钟尘宁不由得俯身:“你没话要说了吗?”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程南抬手拨了拨钟尘宁刚才在他肩上压乱的刘海,“意思是我离不开你,十五年不够,剩下的人生也不够我戒掉你,你是我的必需品,而且无可替代。”
钟尘宁看着他弯起的眼角沉默半晌,忽然弯腰把人扛到肩上往浴室走。
“突然干什么?”程南被吓了一跳,抓着钟尘宁的衣服堪堪稳住身体。
“继续你出去淋雨之前的事。”
程南靠在浴缸边抓住了钟尘宁脱他外套的手:“可是我饿了。”
恰逢此时,程南的肚子很识时务地叫了两声。
程南无辜地跟钟尘宁对视。
钟尘宁看一眼他的肚子,撑着浴缸边缘情不自禁笑起来,而后握住程南的手腕把人扶起身:“先洗澡换衣服,然后吃饭。”
-
大年初五的时候,钟尘宁带程南回了趟钟家,钟天启和鹿思锦前天晚上刚从旅游的地方回来,见到程南都挺高兴,鹿思锦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四个人吃了顿饭,饭后鹿思锦拉着程南寒暄,钟天启和钟尘宁都心怀鬼胎,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五月份的时候,程南出差正好在街上碰见闻一冬,这位前同事看见他很高兴,立刻拉着他找了家饭店吃饭,请客的热情令程南无法招架。
吃完饭,闻一冬跟程南聊了几句办公室同事的事,突然话题一转:“南哥你知道老大去年为什么突然对你出手吗?”
程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老大?”
“哦,你相好,”闻一冬摸摸脖子,“平常叫习惯了。”
“那次游轮聚会,是我配合钟总在你喝的水里加了点东西,你给面子一直没挑明。”
程南反应过来,默默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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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让我想想怎么说……”闻一冬一脸惆怅地捂着嘴,“我之前不是跟你一个办公室吗,一般我身上都有个录音的玩意,每过一段时间就得筛选一下录下来的内容,把跟你有关的片段发给钟总。”
这是什么坦白局吗?程南喝着水,道了一声“辛苦你了”。
闻一冬被他这反应整不好意思了,也喝了口水:“去年的时候吧,具体什么时候我忘了,几个年轻人来咱们办公室串门,有俩姑娘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搁那八卦钟总,那段时间有媒体报道钟总绯闻来着,还是头条。”
“我当时也是一时兴起,我问你觉得钟总跟那个女明星配不配。”
“几个年轻人都支着耳朵看过来了,毕竟你在公司里也挺有话题度的,喜欢你的人不少。”闻一冬观察着对面人的反应。
程南看着桌上的餐巾纸回忆当时的情景。
「谁?」程南本来在看同事的电脑,这会儿转头看闻一冬,不在状态。
闻一冬笑着重复了一遍:「你觉得钟总跟温可清配吗?」
程南有点莫名,没明白闻一冬拿这个问题cue他干嘛,旁边一个姑娘积极地把手机递过来:「南哥你看。」
另一个女生挺激动,小声道:「Lisa身材真的好棒啊,长腿细腰的喔喔喔喔喔……」
手机屏幕显示着照片,娱乐新闻常见的排版,女星披着外套跟站在车边的男人相隔不过半米,状似亲密。
钟尘宁的轮廓有些许模糊,但不掩风采。
程南看了片刻,站直身:「挺登对的。」
八卦的姑娘们挺激动,叽叽喳喳,后来不知道又问了程南一句什么,程南回道:「幸福就行。」
等一群人离开办公室,闻一冬嘟囔道:「钟总还年轻,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不知道他喜欢怎样的?」
「南哥,你看人挺准的,你觉得钟总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程南俯身敲电脑键盘,目光在电脑屏幕上无声游走,少顷,他直起腰等电脑休眠,轻声回道:「与我无关。」
十二个字,言简意赅。
闻一冬面容沉痛:“好一个与我无关,南哥你知道吗,我跟你一起工作两年多,按照钟总的吩咐关注你的日常,他一直没什么回应,去年我把包括咱这段对话的录音给他发过去,他居然回了我一句辛苦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妙啊。”
确实啊。程南目光悠远,拿起杯子想喝水,发现水见底了。
闻一冬拿过水壶给他续水:“之后不久,就有了苏恩跟钟裕合办海上宴会的通知,咱们公司的代表包括几个部门经理,你是符合规定的,我反倒是沾光了。”
前因后果都交代出来了,程南感慨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还说你是第一次参加海上宴会。”
“你不一样?小时候应该有被钟总拖去参加过类似的活动吧。”闻一冬瞅他。
被少年拉着手穿过甲板人群的画面像一阵风一样掠过程南脑海。
程南回忆片刻,笑了笑:“好像是有过。”
闻一冬的手在桌子上哒哒哒,突然叹气:“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离谱,我跟钟总认识了十五年,年纪也跟他差不多,但是你嘴里的活泼可爱,我是真没从他身上看到过。”
程南闻言一怔,抬眼看他。
“不过,你在钟家的房间一直空在那里,这个你应该知道吧。”闻一冬跟他对上视线,“钟总的父亲以前提议把你的房间改成储藏室之类的,说了一回就没下文了,后来我才知道是钟尘宁找他谈过,那房间就留在那里,就在他房间隔壁空着。”
程南的眼神游移到别处:“现在是储藏室了。”
闻一冬一愣。
片刻后,闻一冬捂脸失笑:“靠,现在确实不需要,他怎么可能放你睡别的房间。”
他收拢笑意,只余一丝微笑:“我知道你对他很重要是从这件事开窍的,按理说我跟你都是被家长带进钟家的,身份没啥区别,但他对你真的太不一样了。”
“南哥你确实讨人喜欢,能让钟尘宁那么在意你,都让我觉得恐怖了。”
一天后程南出差结束,傍晚回到家还没考虑好是直接洗澡还是出去散会儿步,钟尘宁打开了他家的门。
程南喝了口刚倒好的水,挺好奇钟尘宁到底怎么弄到钥匙的。
闻一冬说的恐怖是这个意思吗?
钟尘宁走进来看了一圈他住的地方,转而靠近程南,把人抱进怀里:“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住?”
程南端着水杯面无表情:“你那离我公司太远。”
钟尘宁:“你这里也不近。”
程南:“我可以坐地铁。”
“我可以送你。”
“我习惯自己上下班。”
“……”钟尘宁抱着他沉默半晌,“那就不商量了,你的东西挺简单,打包过去也不麻烦。”
“……”程南放下水杯,按住腰边往衣服里钻的手,“放开,我生气了,要去洗澡。”
钟尘宁蹭了蹭他的耳朵,不放人走:“生气一个给我看看,快二十年了我都没见你对我发过火。”
程南失笑,敲了一下他额头:“搬家的事再说,我自己整理行李。”
钟尘宁:“人可以先住过去。”
“我看你来得挺勤快。”程南挣脱他,往卧室走。
钟尘宁握住他的手腕跟着走:“那答应我三天之内收拾好行李。”
程南忍不住笑了:“行,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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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海边后的某天傍晚,程南提着鞋在海边沙滩上徘徊,低头观察沙粒间有没有贝壳,夕阳光辉在他脚下拉开很长一道影子。
海水在几米开外静默荡漾。
钟尘宁在几分钟后从家那边过来,跟在程南旁边散步,沙滩上的影子变成了两道,时不时交叠成一道。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我当时被你锁在房间里,没能离开钟家。”
钟尘宁没吱声。
脚底被海水浸湿的沙滩触感奇特,让程南觉得既陌生又令人怀念,他抬头边走边望向落日:“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旁观者,看着那个我一直陪着你一起长大,我问他幸不幸福。”
“他说他跟我一样幸福。”
“如果我那个时候再任性点,估计是有可能把你关房间里的。”钟尘宁突然出声。
程南转头看他。
钟尘宁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起伏,跟嘴角的弧度一样柔软。
“不过,我大概是忍不到成年。”
他的语气也跟微风一样暧昧。
程南重新看回夕阳,突然沧桑地意识到或许要增强锻炼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