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茶百人品,一般世道万人经历,总是难以得到尽然相同的结果。追求不同。
长街喧嚣,人间烟火,世味纷繁,我心所向。
又在胡思乱想,我摇摇头抽出思绪。而今的我,不过就想再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过一番平平淡淡却又幸福美满的生活罢了。至于心意,他若是接受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愿,那便当做是挚友,共闯天下,览尽山河。
我独坐窗边,从朝阳初升待到日暮西沉。
……
却还是一个人。
他呢?许寒云呢?他忘记我了吗?忘记了今日的约定?
我心下隐隐不安,伴随着怨怼与愤懑——魔气被唤醒的时日太久,杀戮之气过重,一时间这股煞气还未完全平息,魔的本性有些死灰复燃的意思。
我闭上眼,默念清心诀,平心静气。
许是有事耽搁了吧。我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我抱着一丝侥幸继续等。酒楼关门,我就倚在房顶上数星星。
……
两天。毫无消息。
出事了。根本不作他想。许寒云的性子,不可能弃约定不顾,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
心中郁气翻涌,如果这时有人盯着我的眼睛看,泛着黑气与血光的双眸足以吓得对面落荒而逃。这种感觉,和之前厮杀成狂时一模一样。
好在斗笠遮住了我的神情。
我咬紧牙关,左手一翻一转,机关触动后一根细针弹射出来。
我伸手截住,两指夹住针尾,对准右手手背刺了下去。
——每个魔修都有一处命门所在,倒不至于要命,但是短时间内魔气运转会受阻,等同于此时除了肉身力量,毫无反击之力。我将命门留在手背,根本没打算防别人。就是给自己准备的,不时之需。
疼痛感席卷全身,我忍不住浑身一颤,不过这一番折腾终于使魔气平复了下来。
要不是之前被老头子逼着练了一身好武功,在这种动用灵力相抗只会火上浇油的情况下,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清醒过来。
冷汗涔涔而下。再怎么说,如此作为对身体也是损耗极大。
我跌跌撞撞走在街上,瞅准时机,拐弯钻进个无人小巷,盘膝打坐恢复元气。
幸亏没有仇家注意,否则调息结束前自己的小命可要不保。
一炷香的功夫,我睁开眼,运转灵力毫无滞涩,这才真正冷静下来思考何去何从。
回山?自己离开这三年,走至各地几乎没怎么听到许公子“追烨流光”的英名,按理说之前我二人闯荡时名声早就立下,除非许寒云不曾行走江湖,否则必会留下踪迹。
死马当活马医,我踌躇片刻,召出追烨御剑回山。
☆、途生插曲惊慌心
赶路着急,下方光景也没细看,一扫而过间似乎见到某处隐隐有黑雾弥漫。
奇怪。这分明是魔气所致,可莫非魔修已然猖獗至如此地步,能在仙门的地盘上肆意妄为而无人理会了?
坐视不理实在是不能,况且心中莫名觉得,如果错过我会后悔终生,我降落下来,手握剑柄观察眼前景象。是个道观。
此处距离最近的城镇其实不过几里地,可这般情形全然没有引起城中人的注意。
我稍一盘算,恍然大悟,收敛一身灵力,褪至毫无修为的模样,果然,眼前建筑焕然一新,古朴庄重,没有丝毫的问题。
看来这旁边竟是个凡人组成的城池。倒不是说这不可以,只是一般这样的城镇也会有修道之人看顾,尤其是在现如今魔道蠢蠢欲动之时,断不可能放任不管。
怪哉怪哉。
我提着剑走进观中。灌注灵力至全身,那种阴郁之感再次包裹周遭。
“哎呦连日赶路,甚是疲倦,途经贵宝地顿觉亲切不已,想来是天要我在此停歇一段时间,还望观主担待。”我高声呼喊,算是打个招呼,而后找个蒲团坐下,闭目养神,似乎是毫无戒心。
就算是来者不善,我也能收拾了你。
我悠哉悠哉坐着,时不时哼着小曲,惬意极了。
心里再急,此间事不了,怕是抽身难矣。
入夜。
这家伙还真是有耐心,我一点魔气未露,一身的精纯灵力足以让任何魔物心动,可他居然还真能挺到晚上,这定力,在下佩服佩服。
没办法喽,只好我主动出击。
我取出酒壶闷了一口,烈酒直烧入脑,却正好可以让自己保持清醒。见酒疯一个,没辙。
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假作不经意地向周围看去,神识放开悄无声息地探查着屋内地每一寸不寻常。
最后,锁定在角落里一个破破烂烂地蒲团上。
确实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若是稍一大意可就给略过去了。前提条件当然是,对方不能有足以同时探查整个院子的强大神识。好巧不巧,本人就有。
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心急吃不来热豆腐,更何况我想把“他”引出来抓活的,要是只想料理了“他”,十个“他”这会儿也都没了。
我耐着性子又在屋里转了两圈,随便寻摸几个蒲团拼凑拼凑,凑了个地铺出来,横卧其上闭眼假寐。
当然我也没忘了恶心“他”,挑选蒲团的时候我还特意把它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翻着个瞅了几眼,然后一脸嫌弃地把它丢在一旁,使的劲还不小,蒲团掉落激起烟尘一片,咕噜好几圈才停下来。
这下“他”总忍不住了吧,我心底暗笑,凭借耳力判断周围情况。
果然。一片静谧少有鸟叫的夜里,那细微的擦地声就显得突出许多。
我不动声色,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耳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稻草蹭着地面,好家伙,这是拖着蒲团过来的啊。
等到了一定距离,声音消失,蒲团不动了。
哟呵还挺谨慎。我继续等着,可是好半天没有动静。
嗯?怎么回事?
担心事情有变,我猛地睁开眼,同时抓起枯离掷出,正钉在蒲团之后三寸远处,光芒大绽,一道结界将其封锁住。
“说说吧,你是什么东西?想干什么?”我溜溜达达走到近前,蹲下,笑眯眯看着蒲团。
可惜没把它真的逼出蒲团,只好连着蒲团一起圈住了。这么想想,自己之前真是多此一举。不过也算是抓住个把柄,天道想记自己一笔杀孽也得看看情况。
蒲团没动静。不吱声。不挪窝。
我又问了一遍,一个结果,就是没反应。
“你确定你不说吗?”我将手放在结界之上,轻轻描摹其上流转的光纹,“你如果决定好了,我可就动手了呀。”
蒲团装死。
我也不闹,指尖溢出一缕魔气,在接触到结界的一瞬间将整个光屏染成暗色,隐隐透着血芒。而后,魔气逐渐渗入界内,逼近蒲团。
“最后一次机会,”我引导着那缕魔气在蒲团周围绕圈,似是一下没控制好,魔气轻轻擦过蒲团边沿,瞬间腐蚀下一层干草,蒲团没忍住颤了一颤,“说,还是不说?”
饶是如此,蒲团还是一声不吭。
难不成这东西只能移动真不能出声?否则都这样了还没反应?
就在我一晃神的功夫,身后锐利的破空声乍响,直逼后颈。
我脑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动灵力挡住箭矢,只得猛地向左一纵,箭尖堪堪蹭着我的发丝掠过。
我躲开了,但是蒲团无处躲藏,那只箭直直穿过结界,正中圆心。蒲团炸裂,沾染上四周尚未散尽的魔气,尽数化为灰烬。
什么人?!好剑法好修为,尽管我确实没使全力,可想要破开我的结界也非易事。
我平静下来,转过身向暗处点点头,“道友好身手,只不知是哪门高人,竟是爱极了这背后偷袭之事,在下佩服,佩服。”
我眼瞅着就要问出话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货暗下毒手,要不是我修为高身法快,这时候别说蒲团,我都升天入轮回了。
黑暗中的人向外走了两步,但并没有完全显露身形,我只能看见一道模糊身影静静站立。唯有其手中湛银色长弓上淡芒流转,映亮了一小片天地,显出紧握其上的五指。
我看向那只手。骨节分明,瘦削有力,美中不足的是,其拇指之上纵贯着一道伤疤,略显狰狞。
我收回目光,继续问,“道友为何不说话?光风霁月的正道,可是不愿与我这等魔修交谈?真对不起,可惜我生来骨子里就是魔气,不然还真想与道友同门相伴。”
来不及易容,斗笠也没戴着,我只能寄希望于对面之人不曾与我相见过,把自己身为魔修的一面尽皆展现出来,努力和那个道门中的自己划清界线。
对面之人还是不说话,接着向外走了几步,隐藏在暗处的面容逐渐展现出来。
不认识。我暗自呼出一口气。
这就好办多了。
我双手叉抱在胸前,笑吟吟点点头,暗自收起压制住魔气的清灵之力,双瞳由茶色逐渐转为墨黑色,深邃恍若可吞噬一切光芒,毫无感情,甚至可以说毫无生气。
——这才是我本身的瞳色。
对面之人明显是注意到了这一变化,略有惊异,又很快被压下去。
同时我略施小计,一道术法施于脸上,颜御看我自是无甚影响,可是一旦我二人分别,我在他脑中的印象会逐渐模糊,最后混淆于众生千面之中。
对面之人定了定神,“颜御,瀚光门,见过道友。”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倒不像他面容上所显露的那般冷峻,温柔而醇厚。
我表示了然,一拱手,“叶烬华。”
想了想,我决定留一手,报的不是名,而是号,也就是我这几年拼杀之时,立下的名号。
很显然,我这凶名可是不小,颜御听后瞬间浑身紧绷,攥着长弓的手此时已是指节发白,戒备极高。
我摆摆手,“道友不必紧张,我等魔修向来我行我素喜怒无常,根本不在乎你背后是个什么势力。既然如此,如果我有杀心,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
颜御一愣,随即淡笑一声。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真是,要不是我今天并不打算多增杀孽,这帮道门的人还真以为我有多闲在这跟他们磨磨唧唧。骨子里我还是魔,谁都别想拿道门那一套条条框框圈住我。
“所以道友,今日来此,背后偷袭,是为何故?”
“除害。”颜御答。
哟还真是不避讳,不过你说谁是害呢?我除了这三年接了任务掀起不少风浪之外,我还干什么了?再说我弄的是我们魔修的家务事,我招你惹你了?
我心里骂了他几个来回,可面子上还是要注意一下的。“那道友倒是说说,‘害’在何处?”
颜御看着我不说话。
气大伤身,气大伤身。
“既如此,道友不妨说说,我是做了什么乱?”我压着火,继续嬉皮笑脸。
“魔气四溢,戕害生灵,灭此处生机以作修为养料。”
哦是吗,我还真是人在庙里坐,祸从天上来。
“笑话。”我语气微冷,“本座向来不屑于干这等破事,就算做,也绝对不止这么点花草树木。”我不喜欢与人交谈时摆架子,可是总有那么几个不识好歹的能惹我生气。
颜御颇有些意外。他看起来将信将疑。
过一会儿他摇摇头,“不会。我追随魔气来此,发觉气息与道友同源,且方圆百里内再无其他魔修出没,最近之处又是凡人城镇,敢问道友,如何令我相信?”
是,你把作乱的家伙一箭捅死了,可不就只剩我一个路过的倒霉蛋了吗。我来此之前的那个预感看起来是大错特错,这不是不来会后悔,这分明是来了更后悔。
我成功地被气笑了,他应该感谢我之前卧底那么久天天修身养性脾气好,否则这时候,他早就没了。
“本座说过了,不是本座做的,本座又如何承认呢?”我冲着结界原来所在的位置抬了抬下巴,现在那里就剩灰烬了,“道友想知道真凶,麻烦把那堆灰拼起来,看看能不能把蒲团拼回来。你不是想‘除害’吗,恭喜,你已经把他一箭射成灰了。”
颜御一愣,看看我,又看看那些灰,深感震惊。
合着是个实心眼的,就是有点古板,自己认为是什么就什么都不听。现在好了,傻眼了。
“那……道友如何解释,气息同源之说?”颜御不太死心,垂死挣扎。
唉。行吧,我给你上堂课。
“魔修之道与你等不同,功法中常有‘掠夺’之义,遇见同为魔修的对手,极有可能不自觉地便掠夺其魔气修为,短时间内,气息当然会显出同源来。”我耐着性子讲。
“不信,”我运转灵力,一个小周天过后,“你现在试着分辨,可有不同?”
这孩子还真是死心眼,放出神识感受,很快便收了回来。
他整理衣冠收好弓箭,长揖倒地执晚辈礼——废话,我修为比他高的不是一星半点,敬我为前辈毫不过分。
“是我冒昧,冤枉了道友,还请道友见谅。”
“免了。”我摆摆手。
这年头还算是不错,正魔道纠纷尚还算可以,尽管有魔道的不肖子弟出来惹事生非,正道人士也还不至于见魔修就想砍的。更何况我名虽凶,但并不恶,他也犯不着冒犯我。
还有,就算他想打,也打不过就是了。
误会解开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想查清楚的事也被毁了,我转过身,打算走。
突然我站住了,转回身,“道友,我有一事不明,欲打探一下。”
颜御正觉得心里别扭呢,抓紧机会连忙回道,“道友请讲,我定知无不言。”
“我曾听闻道门中分四宗八门及若干小门户,”我并不打算以这般身份和剑门扯上关系,只好绕个弯路,“尤以四门之中剑门名望至盛,可近日来我却再未听闻任何讯息,敢问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谁知颜御听后,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摇摇头,“抱歉,这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我心里一惊。不祥的预感于心中升起。
不能说,就说明出了事,还不算如何光彩。不敢说,说明道门上面有人在封锁消息,否则无法解释为何魔门中一点风声也无。
“无妨,只做聊天之用,”我心里焦急却不能表现,只能故作轻松,“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大事,能使道友如此守口如瓶。”
颜御苦笑,“道友还是莫要继续问了,就算问,道友也不能从我这里探出什么,毕竟我对于此事也只算是听个风声,内情如何,只有各宗派上面的人才知道。”
观其神色不似作假,我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自己亲自去打探了。
匆匆道了声谢,我不欲多待,一心只想抓紧赶路,飞身到了院中。
这时颜御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追出来,“道友留步!”
我停下,头也没回,只微微偏转了个角度,示意他接着说。
“若道友真想知道,我劝道友莫要以卵击石,道友虽修为高深我无法探知,可,想必,还是不够。”
话里有话。我一皱眉,自己的修为自己心里有数,可如果还是不够……
又听颜御接着说,“我有一物,此乃我偶然所得,但不知其用处,此番便奉送给道友,权当赔礼。此番误了道友大事,实在愧疚,只以此聊表歉意。”
颜御从储物囊中取出一灵珠,浑身通透,红玉雕镂,嵌以金纹咒样,华丽贵气,但确实看不出有何作用。
我也不客气,收下灵珠。“多谢道友提醒,我必多加注意。灵珠我收下了,今日之事是误会所致,不完全怪道友,不必记挂。”
随后我也懒得继续藏拙,直接动灵力撕裂空间,身形一晃窜入其中,消失不见。
留下颜御目瞪口呆。
☆、师门再会真相浮
我来到雾华山脚下。
想要进剑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换回身份光明正大走进去。
现在我满心满意都是对老头子的无限感激,让我感恩他老人家当年煞费苦心劝活了我,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剑门来修习,才能认识我的寒云,才能现在有理由走进剑门而无需经受盘问。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心里感慨,可是现在很明显不是抒情的时候。
我闭上眼,运转功法,眉心一道墨色花纹若隐若现,最后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形状的金色花纹,闪了闪,也隐没下去。
我理了理衣冠,大踏步走上山路。
剑门规定,凡欲从山下入山者,非紧急情况,必须步行以示尊重,违者,剑门有权利将之永远驱逐。
现在不明情况,该守的规矩还得守。周遭景色随着我不断前行而逐渐变化,缤纷之色逐渐褪去,到山门附近时,入目已尽是翠松劲柏,再无艳花灵禽。
我走至门前,一身衣服早已换成通身雪白缎袍,玉簪挽发,其余青丝洋洋洒洒披散于后背,好一个俊美少侠。
手中灵光一闪,寒玉令牌现于掌心,上雕玄奥花纹,隐隐有剑意附于其上。
我手执令牌,高声喊道,“剑门,裕华仙尊座下二弟子亭清宁,游历归来!”
守门弟子听见喊声执剑走出,不知为何,似乎有些过分紧张,一直在提防什么似的。
见到我后稍一愣神,其中一个弟子反应过来,连忙收剑行礼,“亭师兄,果然是您!”
我看着眼前之人,一时间没太想起在哪见过,突然,眼前之人和脑中一张面容重合,我这才想起,这是之前我未曾入世时,经常值守在我院落附近的小弟子。
没错,就是之前那次,被寒云吓到的小弟子,林双。
我一还礼,“林双,还有这位小兄弟……”我看向另一个守门弟子,那人赶紧行礼道,“李文来,见过亭师兄。”
我点头还礼,“我离开多年,本打算与许师兄同行,结果有事耽搁这才回来。你二人可知,许师兄在何处?”
这门派里能被我喊“许师兄”的,除了许寒云不作他想。
两个小弟子脸色一变,对视一眼.
我心里一沉。之前我问颜御时,他的反应和这两人如今模样如出一辙。
种种迹象表明,许寒云,真的出事了。
我正胡思乱想,林双终于开口说话了,只不过有些沉重,“亭师兄,此地并非讲话之所,您还是先去见过裕华仙尊吧。”
现在看来只好如此,问他们是问不出什么了,但师父必然知晓内情。
我点点头,不等他们如何,我运灵力直奔裕华峰。
师父的院落不用进去,从外面看就知道,还是一如既往地花里胡哨,可这些目前根本不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站在门口,“不肖弟子亭晚叶,求见师尊。”
没多久,院门一开,师父悠哉悠哉从门里走出,笑得吊儿郎当的,“哟小叶子,这么客气,还知道喊师尊了?这么多年没点消息,本座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呢。”
我看着他,不说话,尽管如此,我满脸都是嫌弃。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用来耍贫嘴的,我心里挂念许寒云,哪有功夫跟他扯皮。
“师父您老人家可真是多虑了,”再着急,必要的怼一句不能省,“您都还健在呢,我哪敢先走一步。”
师父哈哈一笑,一身华丽首饰衬着他红衣潇洒,显得更为绝色。“是啊,我不定还剩多少日子,你小子可有的是时间。俗话说的好,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啊……”他转过身走入院中。
我心里一动,跟着他走进,来到屋内。
刚一坐下,我懒得继续绕弯,“师父,寒云呢?”
师父看着我,一扬眉,“这么着急?”
废话,我大老远连夜赶回来不是为了在这唠闲话的。
“当然,我现在对情况一无所知。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年前我与他分别,如今他为何杳无音讯?为何外界对剑门中事也是讳莫如深?”
师父倒了杯茶,轻抿一口,“你可听说剑门掌门是何人?”
掌门?真不知道。我摇摇头。
师父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剑门掌门,不在这里,而在那里。”他抬起手,指了指天。
天?上界?
且不说飞升之事已有数百年不曾有人做到过,既然掌门飞升,理应在下界重选掌门执掌全门派事务才是,何至于虚位多年?
“你以为是仙界?”师父笑了,“怎么可能呢。我说的,是下界之上,上界之下,禁云巅。”
一声雷鸣轰然在脑中炸响。
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修者,不论是道魔妖,还是佛鬼灵,其最终目的都是飞升上界,求得与天地同寿。
可是近百年不知何故,再无一人成功。尽皆陨落于天劫之下。
然而,当一人修为达至下界顶峰时,天劫不问情形必定降临。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死局。人们绞尽脑汁也难以解局。
十年后人们迎来了转机。车到山前必有路,虽解不了局,但可以稳局。
以身作祭,几位大能联手开辟了一片空间,与上界相隔,却不受下界天道钳制,无拘无束得以安然度日。
此地,便是禁云巅。
可为何人们逐渐淡忘此地?其实也不是淡忘,只是修为不到,根本无从探知。就算发现,上去之后,命也保不住。
——禁云巅,可不分正邪区域。没有足够修为,魔修可能会被道修诛杀,道修可能被魔修当作养料。不是没有人选择相安无事,可架不住有人试图挑事。
但是平白无故某位大能消失,难以对天下人交代。便对外宣称如今上界形势有变,天道降劫往往悄无声息,故而飞升之时也就无人知晓。
当然这鬼话只能唬一些身份低微之人,但凡是资历深修为高之人,谁都清楚飞升就是扯。
久而久之,人们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只有上了年纪或者修为极高的人才有资格知道。
实在是太久不曾听他人谈起,我竟是一时间没想起来。
师父见我沉默,便知我对这个名词有所了解。
奇怪的是他并不惊讶,仍旧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剑宗第十代掌门,柳寻璃,便在那里。”
“可是师父,这与寒云有何关系?寒云修为不到,资历不深,何以有资格与禁云巅扯上关系?”我实在是想不通,只得问道。
“再问你个问题,”师父并不回答,“你可知为何数百年无人飞升?”
“不知。”
师父站起身,走至书架前,数至第二列第五本书取出,我偷瞧了一眼……脸色瞬间十分精彩。
师父,我知道你这么做应该是为了伪装什么,那也不至于弄本小……画册的封皮吧。
我在想什么师父大概也能猜到,不过并不搭理,掌心放至书封皮之上,阖眸念诀,金光一闪,那本不可言说的小画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古老簿册。
“这是……”我看着它仔细想了想,没见过。
师父将其摊开在桌上,手指一点,“瞧瞧吧。”
我凑上前,刚看完第一行,我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古有混沌,清浊二分,至臻元灵,万载现世。天道钟情,予其极致,睥睨众生,得享大道。
脑中有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师父看向我,点点头。
“……但是这和不能飞升又有什么关联?”
师父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平日里你小子脑袋灵光得很,怎么这时候就糊涂了?”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随着他接下来每一个吐出的字句,一下一下,“如果记载属实,真的有‘天道钟情’之人,那么上界的局势,你说,会不会变呢……”
最可怕的答案出现了。
根本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上界势力不愿被天道钟情之人压制,所以,干脆断了下界所有人的飞升路。
不是所有上界之人都如此想,但是一旦领导层动了心思,此事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虽不知其间究竟如何做,但也可以猜个大概。
恐怕,是上界的入口,涤尘渊被毁了。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权势的向往,就可以让他们罔顾人命阻他人通天之路吗?
上界之人,就可以高人一等?
……
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只有师父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个禁云巅的人,恐怕全都知晓。老头子,也会知晓。
此番场面皆是由于一个莫须有的记载,一个所谓的预言,引发了这一切。
那么矛盾中心,就是,“天道钟情”,也就是……
许寒云。他是贴合这一切要求的不二人选。
那么现在呢?他们打算干什么?是以寒云为关键试图破局,颠覆上界势力?
还是……妥协上界的无理要求,为重启飞升路,献、祭、寒、云。
我不敢细想。我不敢赌。我赌不起。
师父见我久久不曾说话,走至我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
“你打算怎么办?”师父脸上终于显露出凝重。
我站起来,双瞳茶色愈来愈深,直至被黑色彻底吞噬,深邃而毫无光芒,直直盯着师父。
师父笑了,毫不怯惧。也毫不意外。
“去吧。”他摆摆手。“尽量把人带回来,带不回来,直接杀到上界也没什么问题。掌门会帮你。”
“还有,”他长袖一晃,其上暗纹随光而流转,似是某种咒诀,可惜我并不认识,只感受到其上道意深奥,似有洪荒气息,宏大飘渺,悠久迷蒙。
“别忘了,天道,也会帮你。”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让我感到迷茫,只有两个人。
一个在这,一个在那。
☆、傲气凌云直入霄
任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谁猖狂到了这个地步。
我来到极峰之巅。抽出枯离,阖眸念诀,眉心金纹光芒大作,被压制的修为尽数放出。
几乎是一瞬间,全域的修者都感受到一种令人战栗的威压从云端之上释放,精纯灵力可滋养灵物,至高修为直触此界巅峰,却又在距天劫仅有一线之处收住势头不再增涨。
这人是谁?要做什么?这两个问题迅速在众人心中炸开,不知是恐慌还是艳羡的情绪弥漫在下界紧张的气氛中。
我无心多去揣测众人想法,接下来的步骤才是重头戏。
我将灵力灌注于剑身,一声高喝,挥剑直斩云霄,一道利闪划过天空,霎时间似有电闪雷鸣,云雾被剑光逼退聚于他处,独见我一人立于山巅,猎猎疾风扬起墨发狂乱,一袭白衣在金光照耀下更显恣意洒脱。
凌空中轰鸣声大作,一道裂缝现于天际,从中浓郁的仙灵之力倾洒而下,极峰四近奇兽开蒙,灵植生长,恍若仙境。
禁云巅,开了。
我收剑入鞘,脚尖点地腾身跃起,直入云霄消失不见。裂缝于我身后合拢,金光渐散,云雾重归,风平浪静。
可下界人们心中,再也不能平静。
在长达百年的岁月之后,因为我这一举动,使禁云巅终于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
我缓缓降落于一处灵阁之前。
一时间眼睛不太适应光线变化,我眯眼缓了缓,趁机把瞳色再次掩盖成茶色,而后睁开。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其实禁云巅有正常的入口。一般来说,当下界之人有资格知晓后,会有禁云巅中人做出接引,不论是传递信物,还是说直接开门引领,都可以顺利来到此处。
我不是不知道怎么来。早在魔域之时,老头子便和我讲过禁云巅的存在。后来等我修为增涨,具备资格时,禁云巅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师兄就开始天天邀请我,言辞恳切到了肉麻的地步。
我不胜其扰,干脆把修为一封,直接封到了平平无奇的地步。那位未曾谋面的师兄这才放弃打扰我。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走的这条路,是几百年前禁云巅未被隐藏之时,一些散修或者想要展示实力的人的方式。后来人们达成了某种共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藏,这些散修也好炫耀也好都收敛了锋芒,或找关系,或听从长辈安排,进入禁云巅而不露声息。
我今日如此,就是要让禁云巅重新公诸于世,让下界的人知道,现在的飞升路被某种阻力断绝,而顶峰的战力目前都居于何处。
我要激起的,是下界的公愤。我要让下界之人众说纷纭猜测不定,然后一步一步触及真相。
我定了定心神,笑着向周围一作揖,“晚辈亭晚叶,见过各位前辈。”
周围人一愣,估计是在想嚣张成这个样子的小崽子还能有心作揖,真是不容易。
人群中走出一人,面带戒备,淡态度还算说得过去,“不必,道友能凭一己之力斩开霄门,如今还能如此云淡风轻与我等交谈,修为之深,恐怕要远高于我们其中的一些人啊。此地不分晚辈前辈,有能力者居上。”
呵,能来这里看热闹的,大多都是觉得自己有两把刷子的;真正远不如我的,权衡利弊过后,根本就不来,也正是因此,看热闹的人实也不多,不过二三十人——有的修为够高,但是追求一个清闲度日,也不来。
“多谢道友提点。”我笑呵呵接了他的夸奖,至于里面的刺,权当听不见。因为来的这些人,饭桶也大有人在,我怕他们作甚?“敢问道友是?”
“瀚光门,颜梓暮。”
颜?瀚光?我突然想起一人,反正得罪人也不差这一点,不问一下岂不可惜,“我有一事,想向道友确认。不知下界中,瀚光门有一人名叫颜御,可与道友有关?”
那人显然一惊,不过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老狐狸,惊疑之色只是一闪而过。
“不错,颜御是我侄子。道友与之相识?怪不得道友一来,我便觉得道友似乎与我有什么渊源,故此抢先一步说话。”
我点点头,“有缘相会,还请道友日后多有关照。”
“当然。”
客套来去,谁能相信谁的鬼话。在这里说的话,只当放屁。
见无人再出言发问,我又是一作揖。“烦请哪位为我解释一下,来到此地,可有什么规矩?”
一人站了出来,一身翠色长袍,腰悬玉铃,木簪挽发,手摇折扇风流倜傥。扇柄下缀以墨玉,长穗飘摇。
很好,我来这不是打听事情的,是来认亲的。
这人特征实在是过分明显,让我忽视都难。
我想起之前师父给我讲的门派中人物关系,不待那人说话,我先开了口,“假若我不曾认错,道友可是剑门前长老,方墨玉?”
“不错不错,道友因何识得?”那人一挑眉,哈哈一笑,收起折扇笑眯眯看向我。
这性子和方青玉那张臭嘴还真是相差甚远,你看这人多好说话。早就听闻方墨玉洒脱逸然,为人正直,此时一见确实不假。
我急忙执晚辈礼,假作惶恐,“晚辈方才不曾通报门户,实在失礼。前辈来此日久,不知下界变化,晚辈于数十载前带艺拜入剑门,得幸蒙裕华长老不嫌,修行大道这才来到此地。按辈分算,晚叶实乃小辈。”
我其实已经有意掩盖自己的修行速度了,按我刚刚话里话外的意思推算,我起码也得年近双百。但要是说实话,我如今年岁不满百,虽然说和寒云比起来,我实在是有老牛吃嫩草之嫌,可是在这帮老狐狸里面,我实在是年轻的过了分。
幸亏年纪这种东西不会影响容貌,当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时自然会容颜永驻,不至于让我刚刚这串瞎话暴露。说句题外话,我这是当年死死压制修为境界,才让自己现在看起来不至于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
就这样我的“速度”也让一些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有些人来此之时年岁足足是我“现在”的一倍,甚至更大。
方墨玉了然点头。他确实是早在百年以前就来到了禁云巅。
听完我这一串自我介绍,他笑着走上前,“原来是小羽毛的徒弟,江山时代人才出,年轻人果然是前途不可限量。”一下就拉近了我二人的关系。
“走吧,边走我边与你讲述此处的事情,再为你找一处住所。”他“唰”一声展开折扇,悠哉悠哉转过身示意我随他同行。
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背靠时我得使劲缩一缩身子才能不造成他背靠我这样的奇景,我顺势走下玉阶,跟随方墨玉来到一处竹林。
他停下脚步。我也在他身后一步远之处站定。
突然,方墨玉折扇一拢,手握扇柄转身向我袭来。
我脑中警铃大作,条件反射一般往后一仰,纸扇从我鼻尖之上掠过。
我脚尖点地身子一转,顺势一掌击向方墨玉腰间。
方墨玉旋身躲过。我脚腕较力直身站立,而后紧接一掌直奔其胸口。
掌势太快,方青玉来不及躲闪,只得运灵力于右掌硬接了我这一掌。
双掌相接,灵力激起的强大气浪激荡开来,掀起一阵狂风。竹枝剧烈摇摆,其上竹叶被击落崩碎,飘飘扬扬漫天飞洒。
我二人各退两步,这才站定。这一下,我也震得不轻。好在我当时留有余地,方墨玉也未全力相接,这才能相安无事,只是惊吓不浅。
我脸色极其难看,任谁被这么偷袭一下,都会怒气难抑。
“方长老,我敬你是前辈,未曾提防,你又因何偷袭?!”
方墨玉也半天没缓过来,他这一下接得太急,更何况他的修为本就略逊于我,此时右臂隐隐作痛,稍有受伤。
他终于平复下混乱的呼吸,定了定神,折扇别于腰间,躬身一礼,“后生可畏。我本意是打算试验一下你的修为如何,没想到竟惹得你不快,更未想到你的修为已达此种境界。”
我皱着眉点点头,还了一礼,“多谢长老赐教。只是此举极易令人误会,容易造成些不必要的后果,还请长老以后莫要再试。”
方墨玉抽出一柄新的折扇。腰上那柄是他的法器,名叫墨云扇,与他弟弟方青玉的青莲扇是一对。此时他不想再引起我的提防,故换了一柄,扇了扇额上未消的冷汗。
“不敢不敢。你修为已臻化境,再动手,吃亏的只能是我自己。”
我这才脸色稍缓。“所以长老,您带我来此,是为何故?”
“此地是我居所,竹墨苑。今日恰巧来了位客人,带你来见见。”
客人?还要带我见见?我心里疑惑,也只好暂且点头答允。
方墨玉一手掐诀,眼见得空中银光一闪,结界褪去,方墨玉迈步走进,我紧随其后,结界于我身后收拢。
走至竹林深处,一处阁楼庭院显现出来。灵花绿植点缀其间,清泉凉爽叮咚,闲云野鹤之境界,想来也不过如此。
“长老好雅致。”我开口赞道。这可比我师父那一院子的花里胡哨看起来品味高雅。
方墨玉笑着,“不过就是闲着没事捣鼓的,要我说,你师尊的兴致可不比我差到哪去。”
别,真的,您比他强多了。
我嘿嘿一笑,不多搭言。
走至院中,方墨玉将我带到客房。站在门口,方墨玉难得收敛了些,“觅谨兄,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有客人来访。”
门一开,里面走出一个人。墨冠雪发,肤色白皙,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夺目摄魄,五官棱角分明,有刀刻斧砍之锐气。白色里衬外着紫袍,与其发色相衬,尊贵庄重。腕上银铃随动作而晃动,却不闻有何声响。
“初玄,该是怎样的客人,能让你如此高兴?”
我脑中飞速运转,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剑门掌门,柳寻璃,字觅谨。
☆、道义真情两难全
“亭晚叶,裕华长老坐下二弟子,见过掌门。”我执弟子礼,恭敬一拜。
掌门点头以示回礼。
方墨玉一笑,“别在这里傻站着了,屋内坐吧。”
此处无侍童服侍,凡事都须自己亲力亲为。方墨玉取来上好灵茶,沏上一壶,茶香浓郁,弥漫在屋内,令人神清气爽。
我想起来在玉城品的那壶茶,心里沉重。我想到寒云了。
掌门浅尝一口,放下茶杯转向看我。“早就听闻裕华收了个好徒弟,前些日子传话于我,说到你要来此,本座和方长老便在此等候,终于是见到了你。不错不错,是个好孩子。”
等等,也就是说,禁云巅和下界是有联系的?禁云巅中人可以了解到下界情况?师父还给他俩传过信知道我要来?
我转头看向方墨玉,正看见他在那里偷笑。
所以说我刚来那会儿,编的那一串自我介绍,合着是耍我自己呢。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瞪了方墨玉一眼。
方墨玉笑眯眯晃着扇子,这时候右胳膊也缓得差不离了,看起来是舒服得很。
“别生气别生气,”方墨玉收起折扇,“这整个禁云巅也就我二人知晓你的底细,别人分毫不知,哪怕是剑门其余隐居在此的长老也不知道。禁云巅不能随意打探下界情况,除非有人传信,否则很难主动与下界取得联系。”